(詩的形式作用巨大;經歷豐富是個「大便宜」)
歌德今天給我看了他兩首極有意思的詩,兩首總的傾向都高度倫理化,但一些母題卻自然、真實得毫無保留,以致世人很可能習以為常地稱其為不道德的詩。也正因此吧,他把它們密藏起來,不打算公之於眾。
「倘若智慧和高度的教養能轉變成公眾共同的財富,」他說,「那當詩人就太美了;他什麼時候都可以徹底真實,不必害怕說出最精彩的話。可事實上他經常不得不有所節制,有所考慮,他的作品會落到各式各樣的人手裡;他因此有理由顧忌,別因為太坦率引起多數好好先生的反感。還有,時間也是個古怪東西。它就像暴君似的喜怒無常,對同一個人的言語行為在不同時代會表現不同的臉色。古希臘人允許說的話,我們再說就不合適;莎士比亞強健的同時代的人感覺美妙的事物,1824年英國人就不再受得了,所以新近就感到有出版一種家庭版莎士比亞的需要。」
「還有形式也影響很多,」我補充說,「兩首中的一首音調、格律都合乎古代規範,引起反感的可能小得多。一些母題本身誠然難以為人接受,但表現手法使整個作品變得如此大氣如此高貴,讓人彷彿在聽一位雄健的古代詩人吟唱,我們也彷彿回到了希臘遠古的英雄時代。另一首詩相反,音調、格律都是阿里俄斯托的,就麻煩得多了。內容是一次現代歷險,語言也現代,於是便無所遮掩地直通通地進入咱們的現實,一些大膽的細節便顯得肆無忌憚多了。」
「你說得對,」歌德回答,「在不同的詩體格律裡面,蘊藏著各種神秘而巨大的效果。比如我的《羅馬哀歌》,如果有人將其改譯成拜倫《唐·璜》式的音調和格律,那它的內容必定也跟著變得十分粗俗。」
這時送來了法國報紙。在昂顧勒姆公爵統率下完成的那場討伐西班牙的戰役,引起了歌德極大的關注。「對波旁王朝走的這步棋我不能不大加讚賞,」他說,「因為正是通過此役,他們才抓到軍權,也贏得了王位。這下成功了。士兵們返國時懷著對自己國王的忠誠,因為他們從自己的勝利,也從人數眾多的西班牙人的失敗獲得了一個信念:是效忠於一個人抑或聽命於許多人,沒有什麼區別。軍隊贏回了舊日的光榮,證明了自身的價值,它即使沒了拿破崙,照樣能打勝仗。」
接下來歌德回顧了歷史,談了許多普魯士軍隊在七年戰爭中的情況,說在腓特烈大帝的帶領下這支軍隊所向無敵,因此變得驕縱自滿起來,結果後來在許多大戰役中吃了敗仗。所有的細節他全歷歷在目,我稱讚他記憶超凡,實在幸運。
「我佔了一個大便宜,」他接著說,「能出生在這麼個世界風雲際會的時代,在我漫長的一生中重大事件層出不窮:先是七年戰爭,然後美國脫離英國獨立,接著又來了法國革命,最後才是整個拿破崙時代直至這位英雄覆滅,以及隨之發生的種種事變,我成了親身經歷這一切的歷史見證。這樣一來,我的觀察結果和看法就可能與人完全兩樣;現在才出生的人只能通過書本瞭解那些重大事件,也就弄不明白它們是怎麼回事。
「往後的一些年將發生什麼,完全無法預言;只是我擔心咱們不會很快獲得安寧。世人生性可不謙虛知足:大人老爺不會放棄濫用強權,民眾也不滿足於勉強過得去的狀態,靜待逐漸改良。只有使人性變得完美,現實也才可能完美。而實際是將無休止地動盪搖晃,一部分人受苦受難,另一部分人安樂享受;自私和妒忌這兩個惡魔將永遠作祟,黨派之爭將沒完沒了。
「最明智的辦法是人人各司其職,生來適合幹什麼、學習過什麼就幹什麼,別去妨礙他人幹自己的事。鞋匠就該守著他的楦頭,農民就該扶著他的犁頭,君主呢,就該懂得治理國家。要知道,治國也是一項需要學習的職業,任何不精於此道的人都不應妄自介入。」
隨後歌德又談起法國的報紙,說道:
「可以讓自由派人士發言嘛,因為如果他們講得有道理,別人就樂意聽。但是保皇黨手握重權,就不宜講話,而必須行動。他們不妨調遣軍隊,砍人腦袋,讓人上絞架,這都是他們的權力;可要是在公開發行的報紙上否定別人的意見,為自己的舉措辯護,就有些失體統啦。除非讀者全都是君主,否則掌權者還是別發議論為好。」
「至於我過去的所作所為,」歌德接著講,「我總自認為是一個保皇派。讓別人愛講什麼就講什麼吧,我呢,認為怎麼好便怎麼幹。我瞭解自己事業的全貌,知道自己的目標所在。要是我獨自犯了錯誤,能夠重新將其挽回;可錯誤要是三個人和更多的人一塊兒犯的,那改正就不可能了,因為人多不同的意見也多。」
「還有考慮什麼永生?」歌德繼續說,「那是貴人們尤其是那些無所事事的貴婦的事。一個想在今生就有所作為的人,他每天都得努力,都得奮鬥,都得工作,就該讓來世自己待在一邊兒,在今世奮發有為。再者,那種對今世的幸福沒多少指望的人,也適合琢磨永生問題;我願打賭,善良的梯德格如果命好一點,他的思想也會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