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櫚樹的葉子半掩著緬甸的小廟,雨紛紛的,在紅棕色的熱帶;初夏的池塘,水上結了一層綠膜,飄著浮萍和斷梗的紫的白的丁香,彷彿應當填入「哀江南」的小令裡;還有一件,題材是「雨中花」,白底子上,陰戚的紫色的大花,水滴滴的。
還有一件是看了沒買成的。
有一種橄欖綠的暗色綢,上面掠過大的黑影,滿蓄著風雷。還有一種絲質的日本料子,淡湖色,閃著木紋、水紋;每隔一段路,水上漂著兩朵茶碗大的梅花,鐵畫銀鉤,像中世紀禮拜堂裡的五彩玻璃窗畫,紅玻璃上嵌著沉重的鐵質沿邊。
逛這樣的店,有一個志同道合的女朋友陪著,更是愉快。炎櫻與張愛玲一樣,都喜歡服裝。兩人曾合計著要開一個服裝店,做出引領上海時尚的服飾。炎櫻曾經突發奇想,設計出一款衣服,各人一套,衣服前面都寫一句聯語,走在街上碰了面會合在一起,上下聯就成了對。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欣賞張愛玲那些「老祖母」的奇裝異服;才能拿著自己的小相機與張愛玲在屋頂陽臺上拍下那些充滿自戀色彩的照片。
人是因為機智而可愛
炎櫻也喜歡畫畫。除了張愛玲提到的,在港大時她們一個勾圖,一個著色外,炎櫻還為《傳奇》及其增訂本設計了封面。張愛玲說她「為那強有力的美麗的圖案所震撼,心甘情願地像描紅一樣地一筆一筆臨摹了一遍。」而那個晚清時裝仕女圖的增訂本的封面,張愛玲形容它有著「古墓的清涼」。這兩個封面,直到今天來欣賞,仍讓人無限遐想。其精巧的設計,與圖書的內容配合得天衣無縫。看著現在所有關於張愛玲的圖書,還真的沒有一個封面像炎櫻的設計這樣有個性,有風格。
張愛玲平時拘謹、少言,顯得老成持重。唯有與炎櫻在一起,她與自己年齡相稱的那一面才顯露出來,整個人也顯得放鬆、自在。兩個人在一起時,更像小女生一樣,充滿樂趣。特別是陪伴自己的這個女朋友,風趣幽默又自由自在。
炎櫻在報攤上翻閱畫報,統統翻遍之後,一本也沒買。報販諷刺地說:「謝謝你!」炎櫻答道:「不要客氣。」
我想,這個時候,站在一旁的張愛玲肯定放開大笑起來。
炎櫻買東西,付賬的時候總要抹掉一些零頭,甚至於在虹口,猶太人的商店裡,她也這樣做。她把皮包的內容兜底掏出來,說:「你看,沒有了,真的,全在這兒了。還多下二十塊錢,我們還要吃茶去呢。專為吃茶來的,原沒有想到要買東西,後來看見你們這兒的貨色實在好……」
結果店老闆被她的孩子氣打動,給她抹去了零頭。
一旁的張愛玲忍住笑,也裝出可憐的樣子。兩個人剛拐一個彎,看不到那家店時,張愛玲一定會撲哧一聲笑出來。
有一個女同學說,我是孤獨的。炎櫻馬上接,你孤獨地同一個男人待在一起。惹得一旁的張愛玲哈哈大笑。
張愛玲看到過馬路的紅綠燈,覺得好看。炎櫻說,摘下來戴在頭上吧。
關於加拿大的一胎五孩,炎櫻說:「一加一等於二,但是在加拿大,一加一等於五。」
炎櫻的我行我素除了在戰時表現得鎮靜之外,在作文本上也顯露出來。
中國人有這句話:「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西方有一句相彷彿的諺語:「兩個頭總比一個頭好。」炎櫻說:「兩個頭總比一個好——在枕頭上。」她這句話是寫在作文裡面的,看卷子的教授是教堂的神父。她這種大膽,任何以大膽著名的作家恐怕也望塵莫及。
炎櫻這些不假思索的聰明、機智,正是張愛玲欣賞的。她不僅幫炎櫻記錄下來,還希望讀者們一起欣賞。《炎櫻語錄》、《雙聲》都是這樣的篇章。《我看蘇青》、《吉利》、《氣短情長及其他》等篇幅,也頻頻提到炎櫻。
凡是公眾場合,張愛玲幾乎都要叫上炎櫻做伴。炎櫻也樂意做張愛玲的「保護人」。納涼會上,李香蘭被媒體圍住,張愛玲似乎被冷落。當有人向張愛玲提問時,張愛玲還在思索,炎櫻立即為她製造氣氛圓場。只聽炎櫻響亮地說:「可以聽得見她的腦筋在軋軋轉動。」言畢,還用手做出姿勢。《傳奇》座談會上,有人說張愛玲的作品整篇不如區域性,單個句子又更見其好。炎櫻又替張愛玲辯解道:「她的作品像一條流水,是無可分的,應該從整個來看,不過讀的人是一勺一勺的吸收而已。」或許,不習慣公眾場合講話的張愛玲,正需要這樣一個人,說她不便說的話。
炎櫻熱情大膽好熱鬧的性格,恰好是張愛玲冷漠好靜的有益補充。炎櫻似乎毫無心機的言行,也與張愛玲的矜持形成反差。身形上,一個矮一點胖一點,另一個高一些瘦一點。雖然兩人性格判若霄壤,張愛玲卻喜歡與炎櫻在一起。炎櫻之於張愛玲,比張愛玲之於炎櫻更重要。在張愛玲看來,或許炎櫻就是另一個自己,可以說自己不能說的話,做自己不能做的事。
想想,這樣兩個女孩,一起忙著新書的出版,為封面、為書中選用的照片反覆商議;一起逛商店,欣賞好看的衣料,設計服裝款式,籌劃開時裝店;一起去茶室買好吃的奶油松餅和栗子粉蛋糕,走很遠的路只為喝一杯咖啡;一起向商販討價還價;又為誰該送誰回家、誰該付多少錢爭論不已。無論做什麼事情,總是興興頭頭,開心有趣。就算張愛玲與胡蘭成熱戀時,胡也覺得與她們兩人相處時,自己笨拙多餘。由此也可想見張愛玲與炎櫻聚到一處時,總有說不完的話,總有她們自己覺得可笑有趣的事情。
我要是個男人就好了,給你省了多少事
兩個人好到什麼程度了?從炎櫻對張愛玲與胡蘭成談戀愛的態度可見一斑。公共汽車上,張愛玲揀她們一隻手吊在公共汽車的皮圈上時輕快地說自己愛上了有婦之夫胡蘭成,不給炎櫻發作的機會。炎櫻聽了氣憤地說:「第一個突破你的防禦的人!你一點女性本能的手腕也沒有!」大有恨鐵不成鋼之意。隨即又笑道:「我要是個男人就好了,給你省了多少事。」同性只有好到一定的程度,才會對對方擇偶一事評頭論足吧!
炎櫻不諳中文,中國話說不了幾句,漢字也認識不了幾個。因為在完全不同的背景下長大,她對中國的一切充滿好奇。
她跑到蘇州聽評彈,居然聽得津津有味。
在馬路上走著,一看見店鋪招牌,大幅廣告,她便停住腳來研究,隨即高聲讀出來:「大什麼昌。老什麼什麼。‘表’我認得,‘飛’我認得——你說‘鳴’是鳥唱歌;但是‘表飛鳴’是什麼意思?‘咖啡’的‘咖’是什麼意思?」
炎櫻也頗有做作家的意思。除了積極學習中文,還曾將自己的隨感和身邊趣事寫下來。不會中文不打緊,張愛玲欣然效勞。她將炎櫻好幾篇小文,《死歌》、《女裝、女色》、《浪子與善女人》由英文翻譯成中文,替她在《天地》、《苦竹》等雜誌上發表。
炎櫻文中自然少不了要提到張愛玲。她在《浪子與善女人》中寫到張愛玲成名後,她們上街就不如原來隨意自在了。在街上走著,就有一群女學生跟在後面喊著張愛玲的名字。頗像現在明星出行,後面有若干粉絲的架勢。更有一次,一個外國紳士尾隨其後,慌張自喃著。炎櫻差點掏錢出來,把別人當成乞丐。原來人家囁嚅著是想請張愛玲在他的雜誌上簽名。
炎櫻行文俏皮機智,快言快語。與張愛玲情趣相投,加上張愛玲的翻譯,文風上隨處可見張愛玲的影子。她談藝術、談女人、談服飾,幽默犀利竟不下張愛玲。
從前有許多瘋狂的事現在都不便做了,譬如我們喜歡某一個店的栗子粉蛋糕,一個店的奶油松餅,另一家的咖啡,就不能買了糕和餅帶到咖啡店去吃,因為要被認出,我們也不願人家想著我們是太古怪或是這麼小氣地逃避捐稅,所以至多隻能吃著蛋糕,幻想著餅和咖啡;然後吃著餅,回憶到蛋糕,做著咖啡的夢;最後一面啜著咖啡,一面冥想著蛋糕與餅。
《無花果》裡面談到「中國女人在男子大眾的眼光裡是完結得特別快」,反對將女人形容為花,認為她所見到的女人多是無花果。「花與果同時綻開了,果實精神飽滿,果實裡的花卻是壓縮的,扭曲的,都認不出是花了。」
關於蘇青的衣著,炎櫻說:「線條簡單的於她最相宜。」
把大衣的翻領首先去掉,裝飾性的襉也去掉,方形的大口袋也去掉,肩頭過度的墊高也減掉。最後,前面的一排大紐扣也要去掉,改裝暗釦。
她們一起談天說地,從男女私情談到服飾文化,從東西差異到聖誕會上的遊戲、相熟的某一個人。
也許因為她們相識時只有十八九歲,相互間更容易交心、知心。這份少女的美好情誼一直存在於兩個人間。大陸解放前後,張愛玲和炎櫻相繼離開。後來又在美國碰面。張愛玲初到美國投身的救世軍收容所,也是炎櫻幫她聯絡的。
其間,張愛玲在美國完成了《同學少年都不賤》。文中描述的兩個中學時代的女孩子,成年後各自迥然的命運,及其人情冷暖。不知道這個故事,是不是她與炎櫻後面人生的寫照。
1995年8月炎櫻在紐約去世。9月,張愛玲在洛杉磯租住的公寓內去世。
時隔兩人認識的那個輪船起航的1939年,從兩小無猜,到同學少年都不賤,再到最後的殊途同歸,正好5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