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時期她在無線電臺上報告新聞,誦讀社論,每天工作半小時。她感慨地說:「我每天說半個鐘頭沒意思的話,可以拿好幾萬的薪水;我一天到晚說著有意思的話,卻拿不到一個錢。」
她批評一個膽小的人期期艾艾的演說:「人家唾珠咳玉,他是珠玉卡住了喉嚨。」
……
她手裡賣掉過許多珠寶,只有一塊淡紅的披霞,還留到現在,因為欠好的緣故。戰前拿去估價,店裡出她十塊錢,她沒有賣。每隔些時,她總把它拿出來看看,這裡比比,那裡比比,總想把它派點用場,結果又還是收了起來。青綠絲線穿著的一塊寶石,凍瘡腫到一個程度就有那樣的淡紫色的半透明。襯上掛著做個裝飾品罷,襯著什麼底子都不好看。放在同樣的顏色上,倒是不錯,可是看不見,等於沒有了。放在白的上,那比較出色了,可是白的也顯得髒相了。還是放在黑緞子上面頂相宜——可是為那黑色衣服的本身著想,不放,又還要更好些。
……
姑姑嘆了口氣,說:「看著這塊披霞,使人覺得生命沒有意義。」
張茂淵對職業、對人生都有著超出常人的智慧,似乎比常人要看得清楚明白些。正因為有這樣一種洞察,才使得張茂淵比很多人都過得自在、輕鬆。
我愛與不愛,都和你無關
張茂淵的婚姻,是坊間極力煽情的一個段子。就是說這個七十八歲才把自己嫁掉的老小姐,一輩子痴情等待,就為了等那個叫李開弟的男人。
據說張茂淵年輕的時候在前往英國的輪船上,邂逅了一位名叫李開弟的青年才俊。男才女貌的兩個人自然而然地相愛了,可惜李開弟早有婚約在身,後來者要麼登堂入室,要麼就只有苦等的命了。也有人說兩人分手的根本原因是李開弟作為激進青年,不能接受張茂淵是「賣國賊」李鴻章的後代。
後一種說法似乎有點影子可尋。當年張愛玲向姑姑追問祖父祖母的事情時,張茂淵的反應頗值得玩味。
「問這些幹什麼?」我姑姑說,「現在不興這些了。我們是叫沒辦法,都受夠了,」她聲音一低,近於喃喃自語,隨又換回平常的聲口,「到了你們這一代,該往前看了。」
是什麼委屈難敘的事情,讓這個爽快獨立的女子這樣欲言又止?
1928年,張茂淵留洋回來,這時她也就二十六七歲,正值婚嫁年齡。可是這個張家大小姐,在適婚時期卻沒有看上一個能把自己嫁出去的男人。
你看張茂淵對工作謀職的挑剔,對人生清晰的明白,你就懂得她為什麼始終嫁不出去。其實不是找不到人娶她,而是她找不到合適的人嫁。找個心裡糊塗混沌的男人,過著混沌糊塗的日子,這怎麼是張茂淵能夠接受的生活呢?
所以,她寧可不嫁,也不要一個不情不願、愁眉苦臉的婚姻。
看了張愛玲的《小團圓》,才知道這個姑姑在年輕時也有好幾個喜歡的人。可惜,這些人雖然適合,卻都在不合適的時間出現。所以,張茂淵雖然也愛了,但是最終沒有步入婚姻的殿堂。
當張愛玲準備與胡蘭成結婚後,張茂淵得意地笑道:「大報小報一齊報道。——我最氣說跟我住住就不想結婚了。這話奇怪不奇怪?」
張茂淵苦等五十多年,就為了嫁給李開弟。這樣的說法看似痴情,其實卻無不殘忍。等什麼呢?專等李開弟的老婆死嗎?難道純情痴戀的背後,就是殘忍不堪的現實?
或許,在張茂淵的一生中,李開弟始終是有一個位置的。但也沒有誇張到讓張茂淵像王寶釧一樣寒窯苦守。王寶釧的這種等待,更像一種信仰。你說,王寶釧有多愛薛平貴?對一個自己並不瞭解的男人,從哪裡來的愛?
張茂淵絕不似王寶釧。五十多年的獨身中,她樂於享受自在的人生,樂於接受新的男人,樂於體驗生活的各種滋味。
當年,張愛玲赴港讀書,她委託李開弟照顧張愛玲。看來,兩人雖然勞燕分飛,但李開弟並沒有成為她心中的痛。至少她沒有因為曾經的愛,對這個男人產生恨。反而,她能夠自如對待,把李開弟當成朋友,把自己的侄女託付給他。當然,或者這個朋友還是有點不一樣,多了一些諸如親人般的信任和要求。
然而,這些都是後人附會的。當年,兩個人之間到底發生怎樣的故事,還是隻有他們自己才清楚。抑或作為當事人,他們也未必看得明瞭這段感情。但可以肯定的是,兩個人都沒有停留在原地,為了這份暫時有個了斷的戀情尋死尋活,就算是心裡深埋情愫也罷,仍然按部就班地讓人生一如既往地前行。不知道這是愛的灑脫,還是愛的無奈。
1979年,李開弟的老婆去世後,李開弟和張茂淵在上海登記結婚。張茂淵實年七十八歲。當時,很多人都不理解張茂淵這一行為,都這麼大的年紀了,還結個什麼婚呢?
然而這個一輩子爽快清醒的女人,完全不顧別人的議論,就像當年找不到合心的人就是不結婚一樣,七十八歲的高齡,仍然依順自己的內心。只要條件允許,就去接受,就去愛。
如果李開弟的老婆不先退局,餘下的兩個人就沒有在一起的可能。但是我想,依照張茂淵的個性,就算是這輩子沒有可能與李開弟在一起,她也不會以淚洗面。不過,在清冷的夜裡,遙想當年輪船上那個笑容溫暖的年輕男子,心裡除了溫暖的回憶,會不會還有苦澀的遺憾。再獨立樂觀的女人,想著遠在天邊自己所愛的男人,為他人夫為他人父,心裡也會有幽微的、不易被人察覺的嘆息。
請速來函,以慰老懷
1952年,張愛玲離開上海去香港。離開之時,大陸上的政治風氣已使張愛玲似驚弓之鳥。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兩個人約定從此不通音訊。直到20世紀80年代,張茂淵驚喜地在報紙上看到有人以肯定的口吻品論張愛玲的作品,才輾轉找到張愛玲的地址,寫信告訴她:春天似乎要來臨了。1985年,張愛玲屢次搬家,兩人再次失去聯絡。直到1987年年初,張茂淵才從柯靈處得到宋淇的地址。立即發了一封信,信中說:希望先生轉告她急速來函,以慰老懷。張姓方面的親人,唯有愛玲一人。
其實,當時張子靜也在上海,張家不少親戚也在上海。他們家族旁支雜多,當年張茂淵與張愛玲的媽媽黃素瓊出國留洋,在國外兩人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不要往那邊看,那個人好像是我們的親戚。但張茂淵獨獨對這個侄女情深義重。
1990年,臺灣省的《中國時報》創報四十週年,第十三屆「時報文學獎」擴大舉行。報社方面邀請張愛玲重返臺灣,擔任「時報文學獎」的訣審評委,並提出,等會議結束後,將陪她去上海探望姑姑,一切費用由報社承擔。七月一日,張愛玲回信了。
從您信上知道時報今年的文學獎更比往年隆重有意義,我如果能參與評判,當然感到榮幸。但是莊信正先生推薦我,我覺得很意外,因為我給他寫信總是不斷地抱怨來日苦短,時間不夠用,實在沒辦法,只好省在自己朋友身上了,所以全都久疏音問。我去過的地方太少,如果有功夫旅行,去過的就不再去了。
言下之意是,臺灣不想來,上海也不想去。那一年張愛玲七十歲,張茂淵八十九歲。
這姑侄倆生活在上海時相依為命,感情素來深厚。遺憾的是,自從1952年始,兩個人就再沒有見過面。張愛玲晚年不願回上海,旁人或許能給她列出若干理由,但照這兩個張家女人的個性,不願意回就是不願意回,哪還有那麼多理由。茫茫人世間,如果什麼事情都要照顧觀者的情緒,哪還能保持自我的世界。我想,張茂淵雖然遺憾沒有再見到張愛玲,但應該是理解並懂得張愛玲的所作所為的。
1991年,張茂淵在上海病逝,享年九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