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生就會跑 麥克杜格爾 第2頁,共2頁

所以我尋找的,不是昂貴的矯正鞋墊,不是按月服用的止痛藥,而是既釋放奔跑慾望又不至於受傷的方法。我並不是太喜歡跑步,但又真的想跑步,於是去找了第三位醫生,伊琳·戴維斯博士,一位生物力學專家,同時擔任特拉華州立大學跑步損傷診所主任。

戴維斯醫生讓我在跑步機上跑了一會兒,先是光腳,然後輪流穿上三種跑鞋。她讓我慢走、快走、慢跑、全力衝刺,讓我在衝擊力測量器上跑,獲取我跑步時雙腳承受的衝擊力。然後她把整個過程的錄影放給我看,結果嚇了我一跳。

我原本以為自己奔跑的姿勢就像正在追逐獵物的納瓦霍人一樣輕盈,然而螢幕上顯示的卻活脫脫一個手舞足蹈的弗蘭肯斯坦怪物。我的身體上下起伏幅度非常大,腦袋經常會跑到螢幕範圍之外;胳膊前後揮舞,大腳落地有聲,簡直讓螢幕都在震顫。

戴維斯醫生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又用慢速度播放了一遍,讓我看清楚自己的右腳是如何外翻,左膝是如何內擰,後背是如何劇烈起伏,簡直就像心臟病發作一般。看我這怪相,居然還能跑出去,實在是不可思議。

「好吧。」我說,「那正確的跑步姿勢是什麼樣子的?」

「這是個不朽的問題。」戴維斯醫生說。

至於不朽的答案……可就不是那麼好找了。我或許可以讓步伐變得平穩些,比方讓全腳掌著地而不是腳跟著地,好增加腳底的緩衝。然而這樣又可能帶來新的問題。換種不熟悉的跑步姿勢,可能會讓腳跟和跟腱因承受陌生的壓力而再度致傷。

「跑步對雙腿造成的壓力確實很大。」戴維斯醫生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歉意。我知道她沒說出來的話:尤其是你的雙腿,大塊頭。

我又回到了原點。此後的幾個月,我去找過不少專家,也在網上查閱過許多相關資料,卻一直沒找到最終答案,只在兩個死死迴圈的問題間糾結:

為什麼我的腳會疼?

因為跑步不適合我。

為什麼跑步不適合我?

因為我的腳會疼。

但是究竟為什麼呢?羚羊從來都不會患脛骨骨膜炎,狼的膝蓋從來不會活動不暢。我也不相信百分之八十的野馬每年都會因為奔跑受傷而喪失行動能力。於是我不禁想起了羅傑·班尼斯特講過的一個寓言。班尼斯特是位臨床醫學研究員,也是全世界第一個在四分鐘內跑完一英里的人。故事是這樣的:在非洲,羚羊每個早晨醒來的時候,都知道它必須比跑得最快的獅子跑得更快,不然就會被吃掉;而獅子醒來的時候,也知道它必須比跑得最慢的羚羊跑得更快,不然就會餓死。不管是獅子還是羚羊,太陽昇起的時候,都要開始奔跑。

既然地球上的其他哺乳動物都可以自由奔跑,為什麼人類就不可以呢?仔細想想,為什麼像班尼斯特這樣一個研究員,每天都離開實驗室後換上薄薄的皮底便鞋在硬地上奔跑,非但沒有受傷,還能突破四分鐘跑完一英里的極限呢?為什麼有些人每天早晨醒來都能像獅子或羚羊般奔跑,另一些人卻得依靠止痛藥才能下地走路?

這些問題都非常有意義。然而我很快就發現,那些為數不多的知道答案的人—用自己的生命去實踐答案的人,並不會輕易說出答案。

尤其不會對我這樣的人說。

二○○三年冬天,我在墨西哥出差,偶然翻起一本西班牙語旅遊雜誌,忽然看見了一張照片:耶穌正沿著碎石坡往下奔。

我又仔細瞧了瞧,發現照片上的人不是耶穌,不過是個穿著長袍和拖鞋的男人。我開始讀圖片所配的文章,但不明白它為什麼採用現在時態,因為乍一看,這段文字講的是亞特蘭蒂斯文明那樣的傳奇,關於某個消逝的跑步者帝國的故事。慢慢地我才弄懂,文章講述的並不是什麼「消逝」的「傳奇」。

我到墨西哥是為了替《紐約時報》尋找一位行蹤隱秘的流行明星,並對她進行採訪,但我要寫的文章同這篇文章相比似乎一下子變得不重要了。流行明星總是曇花一現,塔拉烏馬拉人卻似乎萬古長存。這支人口稀少的部落儘管獨居在隱秘的峽谷中,卻幾乎解決了人類遇到過的所有問題。不管在思想、身體還是靈魂的層面,都可謂近乎完美。他們像是秘密地將自己居住的洞穴變做諾貝爾獎得主的孵化器,致力於消滅仇恨、心臟病、骨膜炎和溫室氣體。

塔拉烏馬拉人的土地上沒有犯罪、戰爭和偷竊,也沒有腐敗、肥胖、毒癮、貪婪、家庭暴力、心臟病、高血壓和二氧化碳排放。他們不會患糖尿病和憂鬱症,甚至不怎麼衰老:五十歲的人比十幾歲的人跑得快,就連八十歲的老爺爺都能翻山越嶺地跑比馬拉松還遠的距離。他們幾乎從沒患過癌症。甚至在經濟學上,天才的塔拉烏馬拉人也有突破性的創舉,採用一套獨一無二的交易體系,用人情和大桶的玉米酒作為一般等價物。

你或許認為這樣的經濟體系很快就會陷入混亂,人人都喝得爛醉,揮舞著拳頭爭奪利益。但在塔拉烏馬拉人中間,這套體系得到了難以想象的成功。這也許是因為他們實在太勤勞,太誠實了。一位研究者甚至推測,經過只說真話的無數代,塔拉烏馬拉人的大腦已經喪失編織謊言的能力。

塔拉烏馬拉人不單單是世界上最友善、最快樂的族群,還是最堅忍不拔的族群,對疼痛和「勒楚圭拉」都有不可思議的抵抗力,後者是用響尾蛇的屍體和仙人掌的汁液釀造的一種烈酒。據極個別有幸目睹過他們集體醉酒景象的外人描述:酒酣之時婦人們彼此扯開胸衣進行摔跤比賽,一個年邁的老人咯咯笑著圍著她們轉,伺機用玉米棒戳她們的臀部,丈夫們則在一邊怔怔地看著。收穫季節的銅峽谷比春日冰融時的坎昆海灘更為狂歡。

這樣狂歡一整夜後,第二天早晨還會舉辦一場大規模的賽跑,歷時不是二十分鐘,也不是兩個小時,而是整整兩天。按照墨西哥歷史學家弗朗西斯科·阿爾馬達的記載,一名塔拉烏馬拉跑步冠軍不間斷地跑了四百三十五英里,相當於從紐約一路跑到底特律。許多塔拉烏馬拉人都能在兩天內連續跑完三百英里,相當於十二個馬拉松。

他們跑的不是平整的大道,而是陡峭的山林小徑,完全是靠雙腳踩出來的。環法腳踏車賽車王蘭斯·阿姆斯特朗應該算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耐力運動員之一,但他在紐約第一次跑馬拉松的時候,儘管幾乎每英里都要嚥下一管能量膠,卻仍然差點沒堅持下來。(賽後蘭斯給前妻發了一條簡訊:「哦,天哪。哎喲,真可怕。」)而這些人卻能夠一跑就是他的十二倍距離?

一九七一年,美國生理學家戴爾·格魯姆博士徒步深入銅峽谷,目睹塔拉烏馬拉人對運動的崇尚後極為震撼,以至於追溯了兩千八百年的歷史,來找到能與之比肩的同類。「恐怕自古斯巴達人以來,沒有哪個族群在體能方面能達到如此高的境界。」這是他發表在《美國心臟期刊》上的論文的結尾。但塔拉烏馬拉人絕不像斯巴達人那樣崇勇尚武,而是溫和得像一尊菩薩。他們從不用超強體力欺負任何人,一輩子生活在和平與安寧中。「從文化上來說,塔拉烏馬拉族仍是重要的未解謎題之一。」專門研究塔拉烏馬拉人的芝加哥大學人類學家丹尼爾·諾維克博士如此評價。

塔拉烏馬拉人神秘莫測,就連「塔拉烏馬拉」這個族名都只是化稱。他們的真名是「拉拉穆裡」,意為奔跑的人,而「塔拉烏馬拉」則是不懂土語的西班牙征服者的發明。這個私生的名字之所以能夠延續,是因為拉拉穆里人名副其實,寧可跑開也不願開口爭辯。用腳後跟回應外來威脅是他們的一貫方式。無論敵人是科爾特斯手下頂盔貫甲的西班牙人、潘喬·維拉的暴動分子,還是墨西哥的毒梟,他們都會邁著輕靈的步子跑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遠,也越來越深入銅峽谷,無人能及。

天哪,他們一定有令人難以置信的紀律性,我想,徹底的專注和投入,簡直堪稱跑步界的少林僧。

然而,這樣的描述也不大準確。塔拉烏馬拉人的長跑,更接近於狂歡。他們的飲食、生活方式簡直會令長跑教練做噩夢。他們喝起酒來就像每星期都在過新年,成年的塔拉烏馬拉人有三分之一的時間不是處於醉酒狀態,就是正從宿醉中醒來。和蘭斯·阿姆斯特朗不同,他們從不喝富含電解質的運動飲料,也不靠蛋白能量棒加速肌肉的恢復。事實上,除了佐以玉米粉的烤老鼠外,幾乎從不攝入任何蛋白質。他們也不會專門為賽跑訓練、拉伸韌帶或熱身,只是隨意地走到起跑線前,互相逗笑著,然後飛奔出去……堅持四十八個小時。

他們為什麼不會受傷?這太不可思議了。簡直就像站錯隊了的序列:我們擁有高科技跑鞋和專門的矯正鞋墊,跑在平整的大路乃至橡膠跑道上,而塔拉烏馬拉人穿著幾乎不能稱為鞋子的簡陋拖鞋,沿著崎嶇不平的山徑奔跑,結果經常受傷的是我們,絲毫無損的卻是他們?

一定是他們的雙腿更結實,因為他們一輩子都在奔跑,我想,但這就更說不過去了:如果跑步對雙腿有害,跑得越多隻會受傷越重。

我把雜誌推到一邊,感覺既好奇又煩躁。塔拉烏馬拉人的一切是那麼落後又不可思議,如禪宗大師的偈語般不可把握。他們堅韌卻溫和,跑個不停卻從不受傷,飲食糟糕卻無比健康,未受教育卻充滿了智慧,生活艱苦卻開心舒暢……

跑步跟這一切究竟有什麼關係?世上最有智慧的部族,同時也是最高強的耐力跑手,這難道只是偶然嗎?在過去,求得這種智慧需要攀登喜馬拉雅山,而現在,我意識到,只要跨越得克薩斯與墨西哥的邊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