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幽靈同居需要孤獨。
—安妮·麥珂爾斯,《漂泊手記》
幾天來,我一直在墨西哥的馬德雷山脈尋找那神出鬼沒的卡巴洛·布蘭科。這個西班牙語名字的意思是「白馬」。最後,我終於到達了旅程的終點,我絕沒有想到能看見他的地方—不是傳說中他出沒的荒野,而是一座塵土飛揚的沙漠小鎮,一家老舊旅館光線昏暗的大廳。
「沒錯,那匹老馬在這兒。」前臺接待員點點頭,用西班牙語說。
「真的嗎?」無數次在形形色色的地方被告知跟他擦肩而過,我都已經開始懷疑卡巴洛·布蘭科不過是個編造出來的傳說,和尼斯湖水怪一樣,是專門用來嚇唬小孩和糊弄不明真相的白人的。
「他總是五點鐘出現。」接待員又加了一句,「就像儀式一樣固定。」
我不知道是該擁抱她,還是高興地跟她擊掌相慶。我看了看錶。很快就要見到那位傳說中的幽靈了,只要再過……等等。
「但是現在已經六點了。」
接待員聳聳肩。「或許他又走了吧。」
我垂頭喪氣地在破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渾身髒汙,飢腸轆轆,疲勞至極。又一次失敗了,又一次弄丟了線索。
有人說卡巴洛是個亡命徒,也有人說他過去是個拳擊手,在賽場上失手打死了人之後,就自我放逐以贖罪。沒人知道他的真名、年齡以及來自何方。他就像是美國西部那些傳奇槍手,留下的只有淡淡的雪茄煙痕和誇張的傳說。到處都有人宣稱親眼見過他;相距十分遙遠的兩個村子裡的村民都在同一天說他曾徒步經過,對他的形容更是五花八門,從「隨和幽默」到「神經質的大個子」都有。
關於卡巴洛眾說紛紜,但有幾處是一致的:他多年前就來到了墨西哥,曾經徒步進入荒僻的銅峽谷,在那裡跟塔拉烏馬拉部落的人一起生活。據傳,這支土著仍然保留著石器時代的生活方式,可能是世界上最健康、最安寧的族群,也是有史以來最優秀的長跑手。
在超長距離耐力跑領域,沒有什麼可以勝過塔拉烏馬拉人—無論是賽馬、獵豹,還是奧運會馬拉松冠軍。外界很少有人見識過塔拉烏馬拉人奔跑,但是幾個世紀以來,銅峽谷一帶一直流傳著各種關於他們超人耐力和與世無爭的故事。曾有一位探險家信誓旦旦地說,他見過一個塔拉烏馬拉人一路追趕一頭鹿,直到它累得倒地而死,「蹄子都磨禿了」。另一位探險家騎著騾子,花十個小時才翻越了銅峽谷旁的一座山峰,而塔拉烏馬拉人只花了一個半小時就跑完了。
「試試這個吧。」一個塔拉烏馬拉女人對累倒在山腳下的探險者說,同時遞給他一個裝滿了渾濁液體的葫蘆。他喝了幾口,驚訝地發現周身充滿了力量,然後站起身來,邁著輕快的步子爬上了面前的山峰,像是喝多了興奮劑的夏爾巴人。他後來又說,塔拉烏馬拉人還擁有一種神奇能量食品的配方,是他們的不傳之秘,這種食品讓他們身材修長,體格強健,耐力持久:只要吃幾口,就可以不停地跑上一整天。
不管塔拉烏馬拉人藏了多少秘密,他們確實將自己隱藏得很好。直到今天,仍然居住在高聳的峭壁邊,很少遭人打擾。銅峽谷是北美大陸最偏遠、最荒僻的地方之一,堪稱陸地上的百慕大三角,能夠吞噬誤闖其中的迷途人。在那裡,令人遭遇不測的事隨時可能發生:吃人的美洲虎、劇毒蛇、難以忍受的酷暑,還有可怕的「峽谷熱」,一種當地特有的熱帶疾病,發作起來可以致人死命。越是深入峽谷,壓迫感越重。兩側的山壁彷彿就要把你擠扁,山影越來越長,到處迴盪著縹緲的迴音;每條道到頭來似乎都是死路,通往無法攀爬的巖壁。迷路者往往會為瘋狂與恐懼擊潰,甚至會割裂自己的喉嚨或者跳下懸崖。正因此,很少有外人見過塔拉烏馬拉人居住的地方,更別說塔拉烏馬拉部落的身影了。
但是「白馬」卡巴洛卻成功進入了銅峽谷深處。據說他為塔拉烏馬拉人接納,被他們視為朋友和同伴,成了幽靈中的幽靈。他的確從塔拉烏馬拉人那裡學會了兩項技能—藏匿行蹤的能力和令人難以置信的良好耐力,因為儘管有許多人都在峽谷周邊看見過他的形跡,卻沒人知道他究竟住在哪裡,下次會出現在什麼地方。我聽說,要是有誰能夠解讀塔拉烏馬拉人延續下來的遠古奧秘,那麼非他莫屬。
我是一心一意想找到他。在旅館沙發上半睡半醒的時候,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的聲音。「或許就像動畫片裡的瑜伽熊走進塔可鍾餐館點玉米煎餅那樣。」我思索著。像這樣一個浪跡天涯的人,一定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很少能聽見自己的聲音。他可能會講古怪的笑話自娛自樂。他可能笑起來聲音洪亮,可能講著一口糟糕的西班牙語,可能說話大聲又健談,喜歡……喜歡……
等等,我真的聽到了他的聲音。我睜開眼睛,看見一個風塵僕僕、戴著破草帽的人,正在跟接待員逗樂。瘦削的臉上沾滿了灰土,就像土著人出征前抹的油彩褪了色,淺黃色的頭髮亂蓬蓬地擠在帽簷下,簡直可以直接用獵刀來修剪。一副被放逐在沙漠孤島上的流浪模樣,迫不及待要跟人說話。
「卡巴洛?」我嘶啞的嗓子終於發出了聲音。
他微笑著轉過身來,我頓時覺得自己像個白痴。他看上去並沒有任何戒心,只是有點困惑,和一名遊客聽見旁邊沙發上有個瘋子忽然大喊「喂,你這匹馬!」的時候一個表情。
不對,這不是卡巴洛。卡巴洛根本不存在。一切都只是編出來的,我受騙了。
他開了口:「你認識我?」
「天哪!」我跳了起來,「真高興能找到你!」
他的微笑消失了,目光迅速朝門口移去。很明顯,他已經準備好隨時奪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