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狡毒的引誘

丹鳳街 張恨水 第1頁,共1頁

這個發笑的人,便是隔壁老虎灶上的田佗子。他在今日早上,看到何氏跑向門口來好幾次,就有點奇怪。後來聽她母女兩個的談話,竟是餓了大半天,這就站在院子裡聽了一會。何氏看到是他,卻有些不好意思。勉強笑道:「田老闆,你看我們秀姐舅舅,真是一醉解千愁!一粒米也沒有留在缸裡,到這個時候,還沒有回來。秀姐故意和他鬧脾氣,到菜市上去撿了些菜葉子來煮湯吃。」秀姐由門裡迎出門來道:「事到於今,我們還要什麼窮面子?我們就是為了借貸無門,又沒有法子掙錢,只好出去拾些菜葉子來熬湯度命,今日這一次,不算稀奇,以後怕是天天都要這個樣子。我想:一不偷人家的,二不搶人家的,不過日子過得苦一點,也不算什麼丟人。」田佗子在耳朵根上,取下大半枝夾住的香菸銜在口裡,又在腰帶裡取出一根紅頭火柴,提起腳來,在鞋底上把火柴擦著了,點了菸捲,一路噴了煙,慢慢走進屋來。他倒不必何氏母女招呼,自在門口一張矮凳子坐了。笑道:「陳家嬸孃,我要說幾句旁邊人的話。你可不要多心。依我看來,你們應該有個總打算,天天和何老闆抬槓,就是有吃有穿,這是也過的不舒服,何況日子又是十分清苦。」何氏聽他的口音,分明是有意來和自己出主意的,便由裡面屋子走出來,坐在田佗子對面小椅子上。因道:「我們怎樣不想打主意呢?無奈我們母女兩個,一點出息沒有,什麼主意也是想不出。」田佗子將嘴裡半截菸捲取下來,把中指拇指夾了煙,食指不住的在上面彈灰,作個沉吟的樣子。何氏道:「田老闆,你有話只管講。你和我們出主意,還有什麼壞意嗎?」田佗子笑道:「你老人家和我作了多年的鄰居,總也知道我為人。」何氏點頭道:「是的,你是個熱心熱腸的人。」田佗子道:「據我看來,你們只有兩條路可走:其一呢,你姓陳的過你姓陳的,他姓何的過他姓何的,各不相涉,自然無事。不過這裡有點兒問題,就是你離開了何家,把什麼錢來過日子呢?就算你們天天能去撿青菜葉子來熬湯吃,你總也要找一個放鋪蓋的地方,單說這個,就不是件容易的事,能隨便一點的房子,也要三五塊錢一個月。其二呢,你們也就只好由何老闆作主,和大姑娘找一個好人家。你老人家跟了姑爺去過,再把日子比得不如些,總也會比這強。女兒長到一百歲,總也是人家的人,與其這樣苦巴苦結混在一處,分開來了也好。何況你老人家願意把這件事和結親的那頭商量,也沒有什麼不可以。那就是說,姑娘出了閣,你一個孤身老人家,要跟了姑娘去過。我想照何老闆所說的那種人家,是很有錢的,多添口把人,那是不成問題的事。」他說著這話時,就把手裡的香菸頭子在牆上畫著,眼望了何氏,看著她有什麼表示。何氏道:「田老闆,這主意不用你說,我們老早也就是這樣想著的了。第一條路是不用說,那是走不通的。就是你說的那話,我們一齣了這門,立時立刻哪裡去找一個遮頭安腳的地方呢?說到第二條路,這倒是我情願的。但是她舅舅和她說的人家,可是作二房,也許不止是作二房,還是作三房四房呢!這樣做,我們不過初次可以得到一筆錢。以後的事,那就不曉得。姑娘到了人家去,能作主不能作主,自然是不曉得。說不定還要受人家的氣呢。要不,她舅舅有這種好意,我還為什麼不敢一口答應呢?」田佗子笑道:「那我又可以和嬸子出個主意了。你簡直和男家那邊說明了。不管他娶了去作幾房,你們一定要他另外租房子住家。這樣,你住在姑娘一處,也就沒有問題。」何氏黯然了一會,回頭看看秀姐,見她並不在這屋子裡。這又是她發了那老脾氣。她遇到了人談她的婚姻大事,她就倒在床上去睡覺的。因嘆了一口氣道:「田老闆,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嗎?我辛辛苦苦一生,就是這一塊肉。說是送給人家作小,我實在捨不得。」田佗子笑道:「為什麼是捨不得呢?不就是為著怕受氣嗎?假使你能想法子辦到她不受氣,不也就行了嗎?」何氏搖搖頭,很久不作聲。田佗子咳嗽了二聲,便站起來牽牽衣襟笑道:「我呢,不過是看到你老人家這樣著急,過來和你老人家談談心,解個悶。」何氏道:「田老闆的好意,我是知道的。」說著,也站了起來,扯著田佗子的衣服,向屋子裡使著眼色,又一努嘴,因低聲道:「這一位的脾氣……唉。」田佗子點點頭,笑著走了。何氏餓了這大半天,自己再也就軟了半截。相信女人撐門戶過日子,那實在是艱難的事,田佗子走來這樣一說了,更覺除了把秀姐嫁出去,沒有第二條路。坐著無聊,何德厚是一徑的不回來,又再沒有個可以商量的人。因之也拿了碗,盛了菜湯喝著。心裡也就想著,若明天還是這個樣子,後天也是這個樣子,也還罷了。假如起風下雨,菜市上撿不到菜葉子,木廠裡撿不到木皮,難道喝白水不成?鹽水煮的老菜葉,當然是咀嚼不出滋味來。何氏一面喝著菜湯,一面微昂了頭出神。不知不覺的將筷和碗放在地上,碗裡還有大半碗菜湯呢。忽聽得有人在院子裡叫道:「今天何老闆在家嗎?」何氏伸頭張望時,又是那放印子錢的梁胖子來了。便起身迎著笑道:「梁老闆,你還是來早了,他今天天不亮就出去,直到現在沒有回來。這樣子做事,實在也不成個局面。我不瞞你說,母女兩個,到這個時候,還沒有吃早飯,就是把這個混了大半天。」說著,在地面上端起那半碗菜湯來,舉著給梁胖子看了一看。梁胖子笑道:「我不是來討錢的,你不用和我說這些。」說著,就在田佗子剛坐的那椅子上坐下。他腰上繫著帶兜肚口袋的板帶,這時把板帶鬆了一鬆。在披在身上的青綢短夾襖口袋裡,掏出了香菸火柴,自請自起來。何氏笑道:「怎麼辦?家裡開水都沒有一口。」梁胖子擺了手道:「你倒不用客氣。我跑路跑多了,在這裡歇一會。要不,你到田佗子灶上,給我泡一壺茶來。就說是我喝,他不好意思不送我一點茶葉。」何氏聽他這樣安排了,他是個殺人不見血的債主子,哪裡敢得罪他?在桌上拿了一把舊茶壺,就向隔壁老虎灶上去了。泡了茶回來,見梁胖子將兜肚解下來搭在那兩條腿上,正由裡面將一卷卷的鈔票,掏出來數著。地面上腳下堆著銅板銀角子等類。何氏心裡想著,你這不是有心在我家裡現家財?我只當沒有看見。便斟一杯茶,放在桌子角上,因道:「茶泡來了,梁老闆請喝茶。」說著話,故意走到屋子角落裡去看缸灶裡的火,又在牆上取下一方幹抹布,擦抹鍋蓋上的灰塵。梁胖子點好了鈔票,收在身上,又把銅板銀角子算了一遍,一齊放到兜肚口袋裡去。佶量著那杯茶是溫涼了,過去一口喝了,然後在袋裡摸出一枝帶銅筆套的筆,和一卷小賬本子來。在腿上將賬本翻了幾翻,昂著頭,翻著眼出了一會神,然後抽出筆在賬本子上面畫了幾個圈。最後把賬本子毛筆,全都收起來了,這才向何氏笑道:「你不要看了我到處盤錢。就靠的是這樣盤錢過日子。賬目上有一點不周到,就要賠本。」何氏坐在缸灶邊,離得很遠,口微笑著,點了兩點頭。梁胖子起身,自斟了一杯茶,再坐下來,對屋子周圍上下看了一看,笑道:「這個家,好像和何老闆沒有關係,一天到晚也不回來。我收印子錢,不是在茶館裡就他,就是在酒館裡就他。」何氏道:「梁老闆,你還是那樣找他好。今天恐怕不到晚上不回來了。」梁胖子笑道:「我已經說過了,並非是和他取錢,你何必多心?我再等他半點鐘,不回來我再作道理。」何氏見他不肯走,又說不是要錢,倒也不知道他用意何在,只好東扯西拉的和他說著閒話。梁胖子喝茶抽菸,抽菸喝茶,說話之間,把那壺茶喝完了。何氏捧了茶壺到老虎灶上去舀開水,田佗子笑道:「怎麼著?梁老闆還沒有走嗎?這樣子,今天恐怕和何老闆有個過不去。」何氏皺了眉道:「秀姐她舅舅,從來也沒有這樣做過。無論有錢沒錢,到了下午三四點鐘,總要回來的。今天他更是窮得厲害,不但沒有丟下一個錢下來,而且也沒有丟下一粒米,梁老闆就是殺他一刀,他也拿不出錢來的。」田佗子笑道:「我來和他談談。」於是在篾棚隔著的後面屋裡,把他女人叫出來,讓她看守著生意,自己便和何氏同到這邊屋子裡來。梁胖子老遠的站了起來,笑道:「田老闆,生意好?」田佗子道:「唉!我們這賣熟水的生意,大瓢子出貨,論銅板進錢,再好也看得見。」梁胖子倒一點也沒有放印子錢的態度,在煙盒子裡抽出一枝菸捲來,雙手遞給他。笑道:「我老早就給你們出個主意,可以帶著做一點別的生意。可是你總沒有這樣做過。」田佗子搔搔頭髮,笑道:「梁老闆,你是飽人不知餓人飢,作生意不是一句話就了事的,動動嘴就要拿錢。」梁胖子笑道:「我既然勸你做生意,當然不光是說一句空話。譬如說,你支起一個香菸攤子,若不帶換錢,有個二三十塊,就做得很活動。或者趁了現在山薯上市,搪一個泥灶賣烤薯,一天也可以作一兩塊錢生意,隨便怎麼樣子算,也可以掙出你們兩口人的伙食錢來。」田佗子道:「這個我怎麼不知道,本錢呢?」梁胖子笑道:「你是故意裝傻呢,還是真個不明白。我梁胖子在丹鳳街一帶混,和哪個作小生意買賣的沒有來往?我現和你出主意,難道提到了出錢,我就沒有話說了嗎?」田佗子又抬起手來搔著頭髮笑道:「梁老闆若有那個好意,願意放一筆錢給我。我倒怕每日的進項,不夠繳你印子錢的。」梁胖子道:「你這就叫過分的擔憂。有些人硬拿印子錢作生意,也能在限期以內把本利還清。你自己有個水灶,根本不用動攤子上的錢。你只把攤子上的錢拿來還我總會有盈餘。一天餘兩毛,十天餘兩塊。有一兩個月熬下來,你就把擺攤子的本錢熬到了手了。」何氏聽他兩人所說的話,與自己不相干,當然也就不必跟著聽下去,就到屋子裡去看看秀姐在作什麼。她雖然喝了一飽菜湯,究竟那東西吃在肚裡,不怎麼受用,又以田佗子所說的不像話,便橫躺在床上倒了身子睡覺。何氏因有兩個生人在外邊,不願兜翻了她,默然坐著一會,復又出來。便向梁胖子道:「梁老闆,你還要等秀姐她舅舅嗎?」梁胖子笑道:「他不回來,我也就不必去再等他了。有了田老闆在這裡,也是一樣。何老闆他和我商量,要我放五十塊錢給他,他再放手去作一筆生意。老實說一句話,他在我身邊失了信用,我是不願和他再作來往的了。也是他運氣來了,門板擋不住。我路上有一個朋友,包了一個大學堂的伙食,要一個人承包他廚房裡的菜蔬,每天自己送了去。只要我作個保,可以先給七八十塊錢的定洋。我就介紹了何老闆。他也和當事人在茶館裡碰了頭。人家作事痛快,定洋已經拿出來了。我想,他手上錢太多了,也不好。所以我只收了人家三十塊錢。他既不在家,我也不便久等,當了田老闆的面,這錢就交給陳家老嫂子了。」說著在他懷裡,掏出了一卷鈔票,就伸手交給何氏。何氏先站在一邊,聽到有三十元收入,人家說是雪中送炭,那都比不上這錢的好處來,早是心裡一陣歡喜,把心房引得亂跳。及至梁胖子將鈔票遞了過來,她卻莫名其妙的,兩手同時向身後一縮,不覺在衣襟上連連的擦著,望了那鈔票,只管笑道:「這個錢,我不便接。」梁胖子將鈔票放在桌子角上,咦了一聲道:「這就怪了。你和何老闆是同胞手足,而且又在一鍋吃飯。我給他帶錢來了,請你和他收著,你倒來個不便!」何氏笑道:「不是那話。這件事我以前沒有聽到他說過。梁老闆拿出錢來,我糊里糊塗就收下。我們這位酒鬼孩子母舅,回來又是一陣好罵。」田佗子笑道:「我的嬸嬸,你怎麼這樣的想不開。世上只有人怕出錯了錢,哪有怕收錯了錢的道理?你若是嫌收錯了,我是個見證,你把錢就退給我罷。你若是不把錢收下,何老闆回來,倒真要不依。我想你們也正等了錢用吧?錢到了手,你倒是推了出去,那不是和日夜叫窮的何老闆為難嗎?」何氏掀起一角衣襟,只管擦了手望著桌子角出神。笑道:「若是這樣說,我就把錢收下罷。像梁老闆這樣精明的人,也不會把錢送錯了人。」梁胖子笑道:「幸而你說出了這句話。要不然,我梁胖子倒成了個十足的二百五!拿了錢到處亂送人。好了好了,你把錢收下罷。」何氏覺得決不會錯,就當了兩人的面,將鈔票一張張的點過,然後收下。梁胖子笑道:「在這裡打攪了你母女半天,改天見罷。」說著,系起他那板腰帶,徑自走了。田佗子站在屋子裡,眼望著梁胖子去遠了,然後搖了兩搖頭道:「這年頭兒改變了。像梁胖子這樣的人,居然會作起好事來。他已經答應借二十塊錢給我擺香菸攤子,連本帶利,一天收我一塊錢。一個月收完,而且答應還不先扣五天利錢,實交我二十塊錢。要拿他平常放債的規矩說起來,對本對利,那就便宜我多了。」何氏道:「是呀,這三十塊錢雖然不是他拿出來的,但是要他作保,那也和他拿出來的差不多。要不,錢咬了手嗎?怎麼看到錢,我還不敢收下來呢?」田佗子笑道:「你放心罷。梁胖子若不是作夢下了油鍋,他也不會有這樣的好心,白替何老闆作保。我想,在這裡面他已經揩夠了油了。你若不收下這錢,白便宜了他,那才不值得呢。有了這款子,你可以放心去買些柴米油鹽了。回頭見。」說著,他點頭走了。何氏拿了這筆錢,倒真沒有了主意,便到屋子裡,把秀姐喊起來。秀姐不等她開口,便坐起來瞪了眼道:「不用告訴我,我全聽到了。照說,梁胖子不會那樣傻,他肯把整卷的鈔票送人,我們收下來沒有什麼錯處。不過這錢到底是怎樣一個來源,不等舅舅回來,是鬧不清楚的。你老人家可不要見錢眼紅,好好的收著,等舅舅回來,原封不動的交給他。」何氏道:「那自然,我們只當沒有這事,不也要過日子嗎?錢在我手上是靠不住的,你收著罷。」於是在衣袋裡掏出那捲鈔票來,一下子交給了秀姐。雖然是交給女兒了,她心裡總這樣想著,等何德厚回來,把事問明瞭,就可以拿錢去買些吃的。只是事情有些奇怪,何德厚這一整晚都沒有回家。秀姐也想著,不管它怎樣,這三十元鈔票決計是不動的,第二日還是一早起來到菜市上去撿菜葉子去。哪曉得到了半夜時,電光閃紅了半邊天,雨像瓢倒似的落將下來。在這大雨聲裡,雷是響炮也似的鳴著。秀姐由夢中驚醒,隔了窗戶向外看著。見那屋簷下的雨溜,讓電光照著,像一串串的珠簾。窗子外那棵小柳樹,一叢小枝條也會像漏篩一樣淋著雨。不免坐在被頭上,有點兒發呆。何氏在電光裡看到她的影子,便問道:「你坐著幹什麼?仔細受了涼。」秀姐道:「等雨住了,我還要出去呢。」何氏道:「你真叫胡鬧了。你還想像昨日一樣出去撿菜葉子嗎?慢說天氣這樣壞,撿不到什麼。就是撿得到東西,淋了人周身澈溼,女孩子像個什麼樣子?」秀姐沉吟了很久,才道:「你打算動用那三十塊錢嗎?」何氏道:「這雨若是下得不停的話,我明天早上向田老闆借個幾毛錢做早飯。到了下午你舅舅回來了……」秀姐一扭身道:「照你這樣說,你還是指望了動那個錢。你要知道,我們就為著吃了舅舅這多年的飯,現時落在他的手心裡。留在這裡,餓過了上頓,又緊接下頓,是沒有法子。要走呢?又走不了。我們再要用他的錢,那可由得他說嘴:‘你們除了我還是不行。’那麼,只有規規矩矩聽他來擺弄罷。」說著,倒下去,扯了半邊被將身子蓋了。當然是沒有睡著,頭在枕上,睜了兩眼,望著窗戶上的電光一閃一閃過去。那簷溜嘩啦啦的響著,始終沒有停止一刻。清醒白醒的望著窗戶完全白了。雨小了一點,慢慢起床,卻見母親側身睡著,臉向裡邊,輕輕叫了兩聲,她也沒有答應。料著她就是醒的,也不願起來。因為起來無事可做,看到鍋寒灶冷,心裡也會難過。因之不再去喊她,悄悄地到外面屋子裡將昨日所撿到的木柴片,燒了一鍋水。本來呢,除了這個,也另外無事可作。不想那些木柴片,看起來還有一大抱。可是送到灶口裡燃燒起來,卻不過十來分鐘就燒完了,揭開鍋蓋來看看,裡面的水,不但沒有開,而且也只剛有點溫熱。自己很無聊的,洗了一把臉,就舀過半碗溫熱水喝了。往常早上,有洗米煮飯,切菜砍柴,這些零碎工作。今天這些事情全沒有了,屋外面大雨住了,小雨卻牽連不斷的,夾著小雨絲,若有若無的飛舞著。天上陰雲密結,差不多低壓到屋頭上。街上行人稀少,帶篷子的人力車,滾著街心的泥漿亂濺,門口就是水泥塘子,一步也行走不了。那兩棵大柳樹的柳條子,被雨淋著,在田佗子矮屋上,蓋著綠被。秀姐靠著門框,站住對天上看望了一陣子雨,還只有退回來兩步,在矮凳子上坐著。覺得人心裡,和柳蔭下那一樣幽暗。兩手抱住了膝蓋,縱不費力,也是感覺到周身難受。而同時昨日容納過兩碗菜湯的肚子,這時卻很不自在,彷彿有一團炭火微微的在肚子裡燃燒著。於是將凳子拖向門前來一點,看看街上來往的車子作為消遣。偏是那賣油條燒餅的,賣煮熟薯的,提著籃子,掛著桶子,陸續的吆喚著過去。尤其是那賣蒸米糕的,將擔子歇在大門外,那小販子站在對面屋簷下,極力的敲著小木梆。而那蒸糕的鍋裡,陣陣的向寒空中出著蒸氣。她情不自禁的瞪了一眼,便起身走進屋子裡去,在破櫥子裡找出針線簸箕來,坐在床沿上,將裡面東西翻了一翻。雖然,這裡針線剪刀頂針一切全有,但它並沒有什麼材料,供給作針線的。想到母親的一條青布褲子破了兩塊,趁此無事,和她補起來也好。因之在床頭邊墊褥底下,把摺疊著的青布褲子抽出來。可是一掀墊褥的時候,就看到昨晚上放在這裡的那三十元鈔票。她對那薄薄一疊鈔票,呆望了一下,便將鈔票拿起來數了一數,這裡除了一張五元的鈔票而外,其餘都是一元一張的零票子。回頭看看母親時,她面朝裡依然睡著,一動也不動。她是一個最愛起早的人,今天卻只管睡的不醒,沒有這個道理。起來有什麼想頭呢?起來是幹捱餓,倒不如睡在床上了。她嘆了一口氣,將鈔票依然放在墊褥下面,走向外面屋子來。她沒有意思去補那褲子了,便依舊在那條矮板凳子上坐著。心裡也有這樣一個念頭,雨下的很大,舅舅未必有什麼生意可做,大概他快回來了。他回來之後,一定要和他辦好這個交涉,先給母親做飯吃。這樣想過之後,索興跑出院子來,站在老虎灶屋簷下,向街上張望著。正好田佗子老婆,兩手捧了一大碗白米飯,放到灶沿上來。另外還有一大碗煮青菜,一碟子炒豆腐乾丁子。那青菜和白米飯的香味,遠遠的順風吹了過來,覺得有生以來,沒有嗅到過這樣動人的氣味,肚子裡那一團微微的火氣,覺得立刻增加了幾倍力量,只管向胸口燃燒著。而口裡那兩股清瀺,不知是何緣故,竟由嗓子眼裡逼榨著,由兩口角里流了出來。自己再也不敢正眼向菜飯碗看去,扭轉身就要走。偏是那田佗子老婆不知氣色,追著問道:「大姑娘吃了飯沒有?坐一會子去。」秀姐回頭點了一點,趕快向家裡走去。家裡冷清清的,母親沒有起來,母舅也沒回家,天上的細雨,似乎也故意替這屋子增加淒涼的滋味,隨了西北風,斜斜的向屋子裡面吹了來。除了水缸腳下有兩隻小土蝦蟆,沿著地上的潮溼,向墊缸灶的石墩下跳了去。這屋子裡外,可說沒有了一點生氣。秀姐忽然把腳一頓,卻轉了一個念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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