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

兩地書 魯迅、許廣平 第1頁,共1頁

廣平兄:

十九日寄出一信;今天收到十三,六,七日的來信了,一同到的。看來廣州有事做,所以你這麼忙,這裡是死氣沉沉,也不能改革,學生也太沉靜,數年前鬧過一次,激烈的都走出,在上海另立大夏大學了。我決計至遲於本學期末(陽曆正月底)離開這裡,到中山大學去。

中大的薪水是二百八十元,可以不搭庫券。朱騮先還對伏園說,也可以另覓兼差,照我現在的收入之數,但我並不計較這一層,實收百餘元,大概已經夠用,只要不在不死不活的空氣裡就好了。我想我還不至於完在這樣的空氣裡,到中大後,也許不難擇一併不空耗精力而較有益於學校或社會的事。至於廈大,其實是不必請我的,因為我雖頹唐,而他們還比我頹唐得利害。

玉堂今天辭職了,因為減縮豫算的事,但只辭國學院秘書,未辭文科主任。我已託伏園轉達我的意見,勸他不必爛在這裡,他無回話。我還要自己對他說一回。但我看他的辭職是不會準的。

從昨天起,我又很冷靜了,一是因為決定赴粵,二是因為決定對長虹們給一打擊。你的話大抵不錯的,但我之所以憤慨,卻並非因為他們使我失望,而在覺得了他先前日日吮血,一看見不能再吮了,便想一棒打殺,還將肉作罐頭賣以獲利。這回長虹笑我對章士釗的失敗道,「於是遂戴其紙糊的‘思想界的權威者’之假冠,而入於身心交病之狀態矣。」但他八月間在《新女性》上登廣告,卻雲「與思想界先驅者魯迅合辦《莽原》」,一面自己加我「假冠」以欺人,一面又因別人所加之「假冠」而罵我,真是輕薄卑劣,不成人樣。有青年攻擊或譏笑我,我是向來不去還手的,他們還脆弱,還是我比較的禁得起踐踏。然而他竟得步進步,罵個不完,好像我即使避到棺材裡去,也還要戮屍的樣子。所以我昨天就決定,無論什麼青年,我也不再留情面,先作一個啟事,將他利用我的名字,而對於別人用我名字,則加笑罵等情狀,揭露出來,比他的嘮嘮叨叨的長文要刻毒得多,即送登《語絲》,《莽原》,《新女性》,《北新》四種刊物。我已決定不再彷徨,拳來拳對,刀來刀當,所以心裡也很舒服了。

我大約也終於不見得為了小障礙而不走路,不過因為神經不好,所以容易說憤話。小障礙能絆倒我,我不至於要離開廈門了。我也很想走坦途,但目前還不能,非不願,勢不可也。至於你的來廈,我以為大可不必,「勞民傷財」,都無益處;況且我也並不覺得「孤獨」,沒有什麼「悲哀」。

你說我受學生的歡迎,足以自慰麼?不,我對於他們不大敢有希望,我覺得特出者很少,或者竟沒有。但我做事是還要做的,希望全在未見面的人們;或者如你所說:「不要認真」。我其實毫不懈怠,一面發牢騷,一面編好《華蓋集續編》,做完《舊事重提》,編好《爭自由的波浪》(董秋芳譯的小說),看完《卷葹》都分頭寄出去了。至於還有人和我同道,那自然足以自慰的,並且因此使我自勉,但我有時總還慮他為我而犧牲。而「推及一二以至無窮」,我也不能夠。有這樣多的麼?我倒不要這樣多,有一個就好了。

提起《卷葹》,又想到了一件事。這是王品青送來的,淦女士所作,共四篇,皆在《創造》上發表過。這回送來要印入《烏合叢書》,據我看來,是因為創造社不徵作者同意,將這些印成小叢書,自行發賣,所以這邊也出版,借謀抵制的。凡未在那邊發表過者,一篇都不在內,我要求再添幾篇新的,品青也不肯。創造社量狹而多疑,一定要以為我在和他們搗亂,結果是成仿吾借別的事來罵一通。但我給她編定了,不添就不添罷,要罵就罵去罷。

我過了明天禮拜,便又要編講義,餘閒就玩玩,待明年換了空氣,再好好做事。今天來客太多,無工夫可寫信,寫了這兩張,已經是夜十二點半了。

和這信同時,我還想寄一束雜誌,其中的《語絲》九七和九八,前回曾經寄去過,但因為那是切光的。所以這回補寄毛邊者兩本。你大概是不管這些的,不過我的脾氣如此,所以仍寄。

迅。十一月廿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