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平兄:
昨天剛發一信,現在也沒有什麼話要說,不過有一些小閒事,可以隨便談談。我又在玩——我這幾天不大用功,玩著的時候多——所以就隨便寫它下來。
今天接到一篇來稿,是上海大學的女生曹軼歐寄來的,其中講起我在北京穿著洋布大衫在街上走的事,下面注道,「這是我的朋友p.京的女校生親口對我說的」。p.自然是北京,但那校名卻奇怪,我總想不出是那一個學校來。莫非就是女師大,和我們所用是同一意義麼?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有一個留學生在東京自稱我的代表去見鹽谷溫氏,向他索取他所印的《三國志平話》,但因為書尚未裝成,沒有拿去。他怕將來鹽谷氏直接寄我,將事情弄穿,便託寫信給我,要我追認他為代表,還說,否則,於中國人之名譽有關。你看,「中國人的名譽」是建立在他和我的說謊之上了。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先前朱山根要薦一個人到國學院,但沒有成。現在這人終於來了,住在南普陀寺。為什麼住到那裡去的呢?因為伏園在那寺裡的佛學院有幾點鐘功課(每月五十元),現在請人代著,他們就想挖取這地方。從昨天起,山根已在大施宣傳手段,說伏園假期已滿(實則未滿)而不來,乃是在那邊已經就職,不來的了。今天又另派探子,到我這裡來探聽伏園訊息。我不禁好笑,答得極其神出鬼沒,似乎不來,似乎並非不來,而且立刻要來,於是乎終於莫名其妙而去。你看「現代」派下的小卒就這樣陰鷙,無孔不入,真是可怕可厭。不過我想這實在難對付,譬如要我去和此輩周旋,就必須將別的事情放下,另用一番心機,本業拋荒,所得的成績就有限了。「現代」派學者之無不淺薄,即因為分心於此等下流事情之故也。
迅。十一月三日大風之夜。
十月卅日的信,今天收到了。馬又要發脾氣,我也無可奈何。事情也只得這樣辦,索性解決一下,較之天天對付,勞而無功的當然好得多。教我看戲目,我就看戲目,在這裡也只能看戲目,不過總希望勿太做得力盡神疲,一時養不轉。
今天有從中大寄給伏園的信到來,可見他已經離開廣州,但尚未到,也許到汕頭或福州遊玩去了。他走後給我兩封信,關於我的事,一字不提。今天看見中大的考試委員名單,文科中人多得很,他也在內,郭沫若,郁達夫也在,那麼,我的去不去也似乎沒有多大關係,可以不必急急趕到了。
關於我所用的聽差的事,說起來話長了。初來時確是好的,現在也許還不壞,但自從伏園要他的朋友去給大家包飯之後,他就忙得很,不大見面。後來他的朋友因為有幾個人不大肯付錢(這是據聽差說的),一怒而去,幾個人就算了,而還有幾個人卻要他接辦。此事由伏園開端,我也沒法禁止,也無從一一去接洽,勸他們另尋別人。現在這聽差是忙,錢不夠,我的飯錢和他自己的工錢,都已豫支一月以上。又,伏園臨走宣言:自己不在時仍付飯錢。然而只是一句話,現在這一筆帳也在向我索取。我本來不善於管這些瑣事,所以常常弄得頭昏眼花。這些代付和豫支的款,不消說是不能收回的,所以在十月這一個月中,我就是每日得一盆臉水,吃兩頓飯,而共需大洋約五十元。這樣貴的聽差,用得下去的麼?「解鈴還仗繫鈴人」,所以這回伏園回來,我仍要他將事情弄清楚。否則,我大概只能不再僱人了。
明天是季刊文章交稿的日期,所以我昨夜寫信一張後,即開手做文章,別的東西不想動手研究了,便將先前弄過的東西東抄西撮,到半夜,並今天一上午,做好了,有四千字,並不吃力,從此就又玩幾天。
這裡已可穿棉坎肩,似乎比廣州冷。我先前同兼士往市上去,見他買魚肝油,便趁熱鬧也買了一瓶。近來散拿吐瑾吃完了,就試服魚肝油,這幾天胃口彷彿漸漸好起來似的,我想再試幾天看,將來或者就改吃這魚肝油(麥精的,即「帕勒塔」)也說不定。
迅。十一月四日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