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平兄:
我今天上午剛發一信,內中說到廈門佛化青年會歡迎太虛的笑話,不料下午便接到請柬,是南普陀寺和閩南佛學院公宴太虛,並邀我作陪,自然也還有別的人。我決計不去,而本校的職員硬要我去,說否則他們將以為本校看不起他們。個人的行動,會涉及全校,真是窘極了,我只得去。羅庸說太虛「如初日芙蓉」,我實在看不出這樣,只是平平常常。入席,他們要我與太虛並排上坐,我終於推掉,將一位哲學教員供上完事。太虛倒並不專講佛事,常論世俗事情,而作陪之教員們,偏好問他佛法,什麼「唯識」呀,「涅槃」哪,真是其愚不可及,此所以只配作陪也歟。其時又有鄉下女人來看,結果是跪下大磕其頭,得意之狀可掬而去。
這樣,總算白吃了一餐素齋。這裡的酒席,是先上甜菜,中間鹹菜,末後又上一碗甜菜,這就完了,並無飯及稀飯。我吃了幾回,都是如此。聽說這是廈門的特別習慣,福州即不然。
散後,一個教員和我談起,知道有幾個這回同來的人物之排斥我,漸漸顯著了,因為從他們的語氣裡,他已經聽得出來,而且他們似乎還同他去聯絡。他於是嘆息說:「玉堂敵人頗多,但對於國學院不敢下手者,只因為兼士和你兩人在此也。兼士去而你在,尚可支援,倘你亦走,敵人即無所顧忌,玉堂的國學院就要開始動搖了。玉堂一失敗,他們也站不住了。而他們一面排斥你,一面又個個接家眷,準備作長久之計,真是胡塗」云云。我看這是確的,這學校,就如一部《三國志演義》,你槍我劍,好看煞人。北京的學界在都市中擠軋,這裡是在小島上擠軋,地點雖異,擠軋則同。但國學院內部的排擠現象,外敵卻還未知道(他們誤以為那些人們倒是兼士和我的小卒,我們是給他們來打地盤的),將來一知道,就要樂不可支。我於這裡毫無留戀,吃苦的還是玉堂,但我和玉堂的交情,還不到可以向他說明這些事情的程度,即使說了,他是否相信,也難說的。我所以只好一聲不響,自做我的事,他們想攻倒我,一時也很難,我在這裡到年底或明年,看我自己的高興。至於玉堂,我大概是愛莫能助的了。
二十一日燈下。
十九的信和文稿,都收到了。文是可以用的,據我看來。但其中的句法有不妥處,這是小姐們的普通病,其病根在於粗心,寫完之後,大約自己也未必再看一遍。過一兩天,改正了寄去罷。
兼士擬於廿七日動身向滬,不赴粵;伏園卻已走了,打聽陳惺農,該可以知道他的住址。但我以為他是用不著翻譯的,他似認真非認真,似油滑非油滑,模模胡胡的走來走去,永遠不會遇到所謂「為難」。然而行旌所過,卻往往會留一點長遠的小麻煩來給別人打掃。我不是僱了一個工人麼?他卻給這工人的朋友紹介,去包什麼「陳源之徒」的飯,我教他不要多事,也不聽。現在是「陳源之徒」常常對我罵飯菜壞,好像我是廚子頭,工人則因為幫他朋友,我的事不大來做了。我總算出了十二塊錢給他們僱了一個廚子的幫工,還要聽埋怨。今天聽說他們要不包了,真是感激之至。
上遂的事,除囑那該打的伏園面達外,昨天又同兼士合寫了一封信給孟餘他們,可做的事已做,且聽下回分解罷。至於我的別處的位置,可從緩議,因為我在此雖無久留之心,但目前也還沒有決去之必要,所以倒非常從容。既無「患得患失」的念頭,心情也自然安泰,決非欲「騙人安心,所以這樣說」的:切祈明鑑為幸。
理科諸公之攻擊國學院,這幾天也已經開始了,因國學院房屋未造,借用生物學院屋,所以他們的第一著是討還房子。此事和我輩毫不相關,就含笑而旁觀之,看一大堆泥人兒搬在露天之下,風吹雨打,倒也有趣。此校大約頗與南開相像,而有些教授,則惟校長之喜怒是伺,妒別科之出風頭,中傷挑眼,無所不至,妾婦之道也。我以北京為汙濁,乃至廈門,現在想來,可謂妄想,大溝不乾淨,小溝就乾淨麼?此勝於彼者,惟不欠薪水而已。然而「校主」一怒,亦立刻可以關門也。
我所住的這麼一所大洋樓上,到夜,就只住著三個人:一張頤教授,一伏園,一即我。張因不便,住到他朋友那裡去了,伏園又已走,所以現在就只有我一人。但我卻可以靜觀默想,所以精神上倒並不感到寂寞。年假之期又已近來,於是就比先前沉靜了。我自己計算,到此剛五十天,而恰如過了半年。但這不只我,兼士們也這樣說,則生活之單調可知。
我新近想到了一句話,可以形容這學校的,是「硬將一排洋房,擺在荒島的海邊上」。然而雖是這樣的地方,人物卻各式俱有,正如一滴水,用顯微鏡看,也是一個大世界。其中有一班「妾婦」們,上面已經說過了。還有希望得愛,以九元一盒的糖果恭送女教員的老外國教授;有和著名的美人結婚,三月復離的青年教授;有以異性為玩藝兒,每年一定和一個人往來,先引之而終拒之的密斯先生;有打聽糖果所在,群往吃之的無恥之徒……。世事大概差不多,地的繁華和荒僻,人的多少,都沒有多大關係。
浙江獨立,是確的了;今天聽說陳儀的兵已與盧永祥開仗,那麼,陳在徐州也獨立了,但究竟確否,卻不能知。閩邊的訊息倒少聽見,似乎周蔭人是必倒的,而民軍則已到漳州。
長虹又在和韋漱園吵鬧了,在上海出版的《狂飆》上大罵,又登了一封給我的信,要我說幾句話。這真是吃得閒空,然而我卻不願意奉陪了,這幾年來,生命耗去不少,也陪得夠了,所以決計置之不理。況且鬧的原因,據說是為了《莽原》不登向培良的劇本,但培良和漱園在北京發生糾葛,而要在上海的長虹破口大罵,還要在廈門的我出來說話,辦法真是離奇得很。我那裡知道其中的底細曲折呢。
此地天氣涼起來了,可穿夾衣。明天是星期,夜間大約要看影戲,是林肯一生的故事。大家集資招來的,需六十元,我出一元,可坐特別席。林肯之類的故事,我是不大要看的,但在這裡,能有好的影片看嗎?大家所知道而以為好看的,至多也不過是林肯的一生之類罷了。
這信將於明天寄出,開學以後,郵政代辦所在星期日也辦公半日了。
l.s.十月二十三日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