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平兄:
一日寄出一信並《莽原》兩本,早到了罷。今天收到九月廿九的來信了,忽然於十分的郵票大發感慨,真是孩子氣。花了十分,比寄失不是好得多麼?我先前聞粵中學生情形,頗「出於意表之外」,今聞教員情形,又「出於意表之外」,我先前總以為廣東學界狀況,總該比別處好得多,現在看來,似乎也只是一種幻想。你初作事,要努力工作,我當然不能說什麼,但也須兼顧自己,不要「鞠躬盡瘁」才好。至於作文,我怎樣鼓舞,引導呢?我說,大膽做來,先寄給我,不夠麼?好否我先看,即使不好,現在太遠,不能打手心,只得記帳,這就已可以放膽下筆,無須退縮的了,還要怎麼樣呢?
從信上推測起你的住室來,似乎比我的闊些,我用具寥寥,只有六件,皆從奮鬥得來者也。但自從買了火酒燈之後,我也忙了一點,因為凡有飲用之水,我必煮沸一回才用,因為忙,無聊也彷彿減少了。醬油已買,也常吃罐頭牛肉,何嘗省錢!!!火腿我卻不想吃,在北京時吃怕了。在上海時,我和建人因為吃不多,便只叫了一碗炒飯,不料又惹出影響,至於不在先施公司多買東西,孩子之神經過敏,真令人無法可想。相距又遠,鞭長不及馬腹,也還是姑且記在帳上罷。
我在此常吃香蕉,柚子,都很好;至於楊桃,卻沒有見過,又不知道是甚麼名字,所以也無從買起。鼓浪嶼也許有罷,但我還未去過,那地方大約也不過像別處的租界,我也無甚趣味,終於懶下來了。此地雨倒不多,只有風,現在還熱,可是荷葉卻幹了。一切花,我大抵不認識;羊是黑的。防止螞蟻,我現也用四面圍水之法,總算白糖已經安全,而在桌上,則晝夜總有十餘匹爬著,拂去又來,沒有法子。
我現在專取閉關主義,一切教職員,少與往來,也少說話。此地之學生似尚佳,清早便運動,晚亦常有;閱報室中也常有人。對我之感情似亦好,多說文科今年有生氣了,我自省自己之懶惰,殊為內愧。小說史有成書,所以我對於編文學史講義,不願草率,現已有兩章付印了,可惜本校藏書不多,編起來很不便。
北京信已有收到,家裡是平安的,煤已買,每噸至二十元。學校還未開課,北大學生去繳學費,而當局不收,可謂客氣,然則開學之毫無把握可知。女師大的事沒有聽到什麼,單知道教員都換了男師大的,大概暫時當是研究系勢力。總之,環境如此,女師大是決不會單獨弄好的。
上遂要搬家眷回南,自己行蹤未定,我曾為之寫信向天津學校設法,但恐亦無效。他也想赴廣東,而無介紹。此地總無法想,玉堂也不能指揮如意,許多人的聘書,校長壓了多日才發下來。校長是尊孔的,對於我和兼士,倒還沒有什麼,但因為化了這許多錢,汲汲要有成效,如以好草餵牛,要擠些牛乳一般。玉堂蓋亦窺知此隱,故不日要開展覽會,除學校自買之泥人(古冢中土偶也)而外,還要將我的石刻拓片掛出。其實這些古董,此地人那裡會要看,無非胡里胡塗,忙碌一番而已。
在這裡好像刺戟少些,所以我頗能睡,但也做不出文章來,北京來催,只好不理。□□書店sup/sup想我有書給他印,我還沒有;對於北新,則我還未將《華蓋集續編》整理給他,因為沒有工夫。長虹和這兩店,鬧起來了,因為要錢的事。沈鍾社和創造社,也鬧起來了,現已以文章口角;創造社夥計內部,也鬧起來了,已將柯仲平逐出,原因我不知道。
迅。十,四,夜。
□□書店,指開明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