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起頭的○是某一個時間內寫的,用○起始,以示段落。)
○mydearteachersup/sup:
昨到你住的孟淵旅館奉訪後,四妹領我到永安公司,買得小手巾六條,只一元,算來一條不到二角。晚上又遊四川路廣東街,買雨傘一把,也不過幾角錢。訪了兩處親戚,都還客氣,留吃點心或飯,點心是吃的,但飯卻推卻了。
今天(九月一日)又往先施公司等,買得皮鞋一雙,只三元;又信紙六大本(與此紙同,但大得多),一元。此外又買些應用什物,不敢多買,因為我那天看見你用炒飯下酒,所以也想節省一點。
○今晚(一日)七時半落廣大輪船,有二位弟弟送行,又有大安旅館之茶房帶同挑夫搬送行李,現在是已在船中安置好了。一房二人,另一人行李先到,佔了上格床,我居下格。現只我一人在房,我想遇有機會,想說什麼就寫什麼,管它多少,待到岸即投入郵筒;但臨行時所約的時間,我或者不能守住,要反抗的。
船票二十五元,連雜費約共花三十餘元,餘下的還很不少。又,大安旅館自滬一直招呼至粵,使費大約較自己瞎撞的公道,且可靠,這也足以令人放心的。
船中熱甚,一房竟夕惟我一人,也自由,也寂寞,船還停著,門窗不敢開啟,悶熱極了!好在雖然時時醒來,但也即睡去;臭蟲到處都是,不過我尚能安眠。只是因為今晚獨自在船,想起你的昨晚來了。本來你昨晚下船沒有,走後情形如何,我都不知道,晚間妹妹們又領我上街閒走,但總是驀地一件事壓上心頭,十分不自在,我因想,此別以後的日子,不知怎麼樣?
○二日晨八時十分,船始開。天剛亮,就有人來查行李。先開隨身的木箱,後開帆布箱,我故意慢慢地。他不耐煩了,問我作什麼的。我答學生,現做教員。他走了。船開後又來查,這回是查私販銅元的,床鋪裡也都窮搜,將漆黑的手印滿留在枕蓆上。
同房的姓梁,是基督教徒,有一個她的女友,住房艙的,卻到我們房裡來吃飯,兩人總是談著什麼牧師爺牧師奶,討厭得很,我這回車和船都頂著「華蓋」了。午後她們又約我打牌,雖則不算錢,總是費時無益的事,我連忙躺下看書,不久睡著,從十一點多鐘一直到四點。六時頃晚飯,菜是廣東味,不十分好,也還吃得幾碗飯。也不暈船,躺著看小說。
○睡起見水色已變淺綠,泛出雪白的波頭,好看極了。因為多年囚禁在沙漠中,所以見之不禁驚喜,但可氣的是船面上擠滿著人,鋪蓋,水桶,貨物;房的視窗也總有成排的人,高高的坐在箱子上,遮得全房漆黑,而我又在下層床,日里又要聽基督聖諭。mydearteacher!你的船中生活怎麼樣?
○三日晨七時起床,十時早飯,十一時左右,在我們房門口的堆滿行李的艙面上,是工友們開會。許多人聚在一處,有一個學生模樣的做主席,大家演說北伐的必要……隨意發揮;報告各地情形的也有,我也略略說了一點北京的黑暗。開會有二時之久,大家精神始終貫注,互相勉勵,而著重於鼓勵工人,因為這會是為工人而開的。我在旁參與,覺到一種歡欣,算是我途中第一次的喜遇。這現象,在北方恐怕是夢想不到的罷!下午一時多散會,還豫約每天開會一次,尤其是注意於向著上海工廠招來的工友們,灌輸國民革命的意義。有一個孫傳芳部下的軍官,當場演說北方軍閥的黑幕,並說自當軍官以來,不求升官發財,現在看北方軍人實在無可希望了,所以毅然脫離,徑向廣東投國民革命軍,意欲從這裡打破北方的黑暗。這是大家都很歡迎的。mydearteacher,你看這種情形是多麼朝氣呀!
十時吃的算是午飯,一時頃有咖啡一杯,麵包二片,晚九時又有雞粥一碗,其間的四時頃是晚餐,食物較火車上為方便。船甚穩,如坐長江輪船一樣,不知往廈門去的是否也如此?
○四日被姓梁的驚醒,已經八點多了。她有一個女友,和一個男友(?),不絕的來,一方面唱聖詩,一方面又打撲克。我被擠得連看書的地方都沒有了,也看不下去,勉強的看了《駱駝》;又看《炭畫》,是文言的,沒有終卷。繼看《夜哭》,字句既欠修飾,命意也很無聊,糟透了。
下午四時船經過廈門,我注意看看,不過茫茫的水天一色,廈門在那裡!?
因為聽說是經過廈門,我就順便打聽從廈門到廣州的走法。據客棧人說:可以由廈門坐船到香港,再由香港搭火車到廣州,但坐火車要中途自己走一站,不方便,倘由廣州往香港,則須用照相覓鋪保,準一星期回,否則惟店鋪是問。也有從廈門到汕頭的。我想,這條路較好,從汕頭至廣州,不是敵地,檢查之類,可省許多麻煩,這是船中所聞,先寫寄,免忘記,借供異日參考。
現在寫字時是四日晚的九時,快有粥吃了。男女兩教徒都走了,清淨不少,但天氣比前兩天熱,也不願意睡,就想起上面的那些話,寫了下來。
○mydearteacher:現在是五日午後二時廿分了,我正吃過午點心。不曉得你在做什麼?今天工人仍然開會,但時間提早了,是十時多。剛剛擺開早飯,一個工人就來邀我赴會,說有兩個主席,我是其一。我想,在這樣人地生疏的境況之下,做主席是很難的,一不合式,就會引起糾紛,便說正在吃飯,又向來沒有做過主席,不敢當,當場推卻了。飯後到會,就有人要我演說,正推辭間,主席已在宣佈喉嚨不大好,說話不便,要我去接替。我沒法,只得站上臺去,攻擊了一頓北京的政治和社會上的黑暗的情形。一完就退席,回到房裡。聽人說,開會時有國民黨員百來人,但是彼此爭執開會手續不合法,一部分人退席了。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往回一想,這麼幾個人,在這麼短期間,開一個小會就衝突,則情形之複雜可想,幸而我沒有做主席,否則,也許會糟到連自己都莫名其妙哩!聽說明天上午可以到廣州了,船內的會總該不致再開,我或者可以不再去說話。但是,到廣州呢?
現時船早過了汕頭,晚飯頃可經香港之北,名大劃的地方。在這裡須等候帶船的人來領入廣州,但他來的遲早很不一定,即使來了,也得再走六小時之久,始達終點。但無論如何,六日是必能到廣州的了。
○mydearteacher:今天是六日,現在是快到八點了。昨晚十時,船停香北大劃地方,候帶船人,因為此後伏礁甚多,非熟識者難以前進。幸而今早起來,聽說帶船人已經到了,專候潮長,便即開船;如能準時,則午後可到珠江了。
○mydearteacher:現在(三時)船快到了,以後再談罷。
yoursup/sup六日下午三時。
mydearteacher,英語,意為:我親愛的老師。
your,your為英語,意思是:你的;為「害馬」漢語拼音的首字母縮寫。魯迅曾戲稱許廣平為「害群之馬」,簡稱「害馬」,見前信第二十四封,許廣平落款為「你的害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