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

兩地書 魯迅、許廣平 第1頁,共1頁

廣平兄:

午回來,看見留字。現在的現象是各方面都黑暗,所以有這情形,不但治本無從說起,便是治標也無法,只好跟著時局推移而已。至於《京報》事,據我所聞卻不止秦小姐一人,還有許多人去運動,結果是說定兩面的新聞都不載,但久而久之,也許會反而幫牠們(男女一群,所以只好用「牠」)的。辦報的人們,就是這樣的東西。——其實報章的宣傳,於實際上也沒有多大關係。

今天看見《現代評論》,所謂西瀅也者,對於我們的宣言出來說話了,裝作局外人的樣子,真會玩把戲。我也做了一點寄給《京副》,給他碰一個小釘子。但不知於伏園飯碗之安危如何。牠們是無所不為的,滿口仁義,行為比什麼都不如。我明知道筆是無用的,可是現在只有這個,只有這個而且還要為鬼魅所妨害。然而只要有地方發表,我還是不放下;或者《莽原》要獨立,也未可知。獨立就獨立,完結就完結,都無不可。總而言之,倘筆舌尚存,是總要使用的,東瀅西瀅,都不相干也。

西瀅文託之「流言」,以為此次風潮是「某系某籍教員所鼓動」,那明明是說「國文系浙籍教員」了,別人我不知道,至於我之罵楊蔭榆,卻在此次風潮之後,而「楊家將」偏偏來誣賴,可謂卑劣萬分。但浙籍也好,夷籍也好,既經罵起,就要罵下去,楊蔭榆尚無割舌之權,總還要被罵幾回的。

現在老實說一句罷,「世界豈真不過如此而已麼?……」這些話,確是「為對小鬼而說的」。我所說的話,常與所想的不同,至於何以如此,則我已在《吶喊》的序上說過:不願將自己的思想,傳染給別人。何以不願,則因為我的思想太黑暗,而自己終不能確知是否正確之故。至於「還要反抗」,倒是真的,但我知道這「所以反抗之故」,與小鬼截然不同。你的反抗,是為了希望光明的到來罷?我想,一定是如此的。但我的反抗,卻不過是與黑暗搗亂。大約我的意見,小鬼很有幾點不大瞭然,這是年齡,經歷,環境等等不同之故,不足為奇。例如我是詛咒「人間苦」而不嫌惡「死」的,因為「苦」可以設法減輕而「死」是必然的事,雖曰「盡頭」,也不足悲哀。而你卻不高興聽這類話,——但是,為什麼將好好的活人看作「廢物」的?這就比不做「痛哭流涕的文字」還「該打」!又如來信說,凡有死的同我有關的,同時我就憎恨所有與我無關的……,而我正相反,同我有關的活著,我倒不放心,死了,我就安心,這意思也在《過客》中說過,都與小鬼的不同。其實,我的意見原也一時不容易瞭然,因為其中本含有許多矛盾,教我自己說,或者是人道主義與個人主義這兩種思想的消長起伏罷。所以我忽而愛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時候,有時確為別人,有時卻為自己玩玩,有時則竟因為希望生命從速消磨,所以故意拚命的做。此外或者還有什麼道理,自己也不甚瞭然。但我對人說話時,卻總揀擇那光明些的說出,然而偶不留意,就露出閻王並不反對,而「小鬼」反不樂聞的話來。總而言之,我為自己和為別人的設想,是兩樣的。所以者何,就因為我的思想太黑暗,但究竟是否真確,又不得而知,所以只能在自身試驗,不敢邀請別人。其實小鬼希望父兄長存,而自視為「廢物」,硬去替「大眾請命」,大半也是如此。

《莽原》實在有些穿棉花鞋了,但沒有撒潑文章,真也無法。自己呢,又做慣了晦澀的文章,一時改不過來,下筆時立志要顯豁,而後來往往仍以晦澀結尾,實在可氣之至!現在除附《京報》分送外,另售千五百,看的人也不算少。待「鬧潮」略有結束,你這一匹「害群之馬」sup/sup多來發一點議論罷。

魯迅。五月三十日。

害群之馬:魯迅對許廣平的戲稱。來源於許廣平等六人被開除女師大學生會時的佈告,上面曾有一句話為「開除學籍,即令出校,以免害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