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14日晴
昨天早晨,在發過成績報告之後,張老師把我留下了。
她笑著問我:「陶奇,你對於你自己的學習成績滿意不?」
我本來自己覺得還滿意。我的算術、歷史、地理、美術、體育,都是五分,語文、自然和音樂,都是四分;就沒有三分的。但是我一想,我還有三種科目是四分的,到底還不算頂好,就說:「我不滿意,我下學期還要努力,決心消滅‘四分’。」
張老師問說:「你知道我對你的學習成績滿意不?」
我抬頭看看她的臉,說:「我不知道……」
張老師說:「我不大滿意!特別是你的作文,你沒有盡到最大的努力。」她說話的時候,一直是笑著,可是我的臉「轟」的一下就紅了,頭也抬不起來。
張老師把我拉到她的身邊,看著我,很嚴肅又很溫和地說:「陶奇,你是能寫的,但是你不好好地寫。你的條件比誰都好,你家裡有那麼多的書。我知道你看的書很多,你姐姐說你把《呂梁英雄傳》和《卓婭和舒拉的故事》都看完了。」
我低著頭說:「我看書盡是瞎看。我就是看故事,快快地看完就完了。許多字我都不認得,有的時候連人名和故事都記不清。」
張老師笑了起來,說:「你這個形容詞倒是用得恰當,‘瞎看’,看完了和不看一樣!看書一定要細細地、慢慢地看。你這種‘瞎看’的習慣,一定要改。不過你有一件長處,你很會說故事,同學們不是都愛聽你說故事嗎?」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說和寫就不一樣,說就容易,寫就寫不出來。」
張老師說:「那怎麼會呢?話怎麼說,就怎麼寫。」
我說:「我有許多字不會寫。還有,我的形容詞太少了!有的時候,我的話很多,就是形容不出來,我就索性不寫。」
張老師笑了說:「所以我說你看書要慢慢地看,看每一個字是怎麼寫的;要細細地看,看人家形容一件東西的時候,是怎麼形容的。你說你不會形容,可是我知道你很會學人,我看見過你學鄭校長。」
我的臉又紅起來了。那是在一次課間休息的時候,我偷偷學給大家看的,張老師怎麼會看見了呢?!
我笑著沒有話說。
張老師追問我說:「你學得像極了,你是怎麼形容她的呢?」
我沒有法子,就說:「鄭校長不是長得很矮嗎,所以她說話的時候,總是踮起腳尖,端起肩膀,用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扶一扶眼鏡,然後就咳嗽一聲,抬高嗓子,說:‘孩——子——們!’」說到這裡,我看見張老師不笑了,就趕緊停住,說:「我知道我不應該……」
張老師笑了一笑,說:「我還看見你學過李春生。」
我也笑了,說:「李春生剛來的時候,總是不擤鼻涕,因為鼻子不通,說話總是嗚嚷嗚嚷地……」
張老師說:「你是班裡的‘衛生幹事’,你應該好好地勸他,不應該學他,嘲笑他。你還喜歡給同學起外號,比方說你管範祖謀叫‘四眼狗’,因為他戴眼鏡……」
我心裡難過極了!張老師對於我淘氣的事情,知道的真多真清楚呀!我趕緊說:「就為這一件事,範祖謀和我大吵了一頓,從那時候起,我就沒有再給同學起過外號了。本來我說‘四眼狗’也沒有什麼壞意思,我爺爺給我講過太平天國的故事,說太平天國有一位勇敢的將軍,名叫陳玉成,他的外號就叫‘四眼狗’……」我說不下去,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張老師又笑了,說:「我們都知道你淘氣,可是我們中國古語說‘淘氣的小子是好的,淘氣的姑娘是巧的。’從前所謂淘氣的孩子,都是心思很活潑的。比方說你會學人,會給人起外號,都是你眼睛尖銳的地方。你會看出每一個人形象的特點,把他突出的地方誇大了。不過我願意你把你的尖銳的觀察力,放在幫助你描寫的一方面,不用它做尋找人家身體上,或是別方面的缺點的工具。」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點了點頭。
張老師又笑說:「你還會編歌,聽說你們跳猴皮筋時候唱的歌,差不多都是你編的。」
我搖了搖頭,說:「那是我們大夥編的——編歌很容易,說順了口就行。從小我爺爺就教給我背古詩,都是很順口的,像‘床前明月光’……」
張老師就笑問:「這首詩是誰做的?」
我說:「是唐朝的李白。」
張老師笑說:「對!好!你爺爺舊文學的根底很深,所以我說你的條件好得很,你爸爸不也是一個作家?你看你姐姐,她就會寫文章,她不是一向都是班裡的黑板報編輯嗎?」
我說:「我爸爸前幾天又到鞍山體驗生活去了。」
張老師說:「話說回來吧,拿你這麼多的有利條件,你對你作文方面,想怎樣來‘消滅四分’?」
我想了一想,說:「我從下學期起,一定好好地做作文……不,我趁著暑假裡沒有什麼事,就開始練習做幾篇。」
張老師說:「你在暑假裡好好地寫日記好不好?每天寫它一千字左右,就是很好的練習。」
我吐了一下舌頭,笑說:「一千字左右!那太多了,我哪有那麼多話說!」
張老師笑說:「你忘了你寫過一千多字的文章!像《西郊公園的一天》《我的母親》和《我們的隊日》這幾篇作文,你都寫了一千二三百字。」
我說:「西郊公園太好玩了,動物又多,猴子啦,大象啦,寫起來就沒個完!還有我的母親,我對她熟極了,我就有許多話說。我們過隊日的時候,節目也多,也有意思。別的題目,我就寫不出來,每次我只能寫二三百字!」
張老師笑了起來說:「寫日記就不同了,都是你身邊熟悉的事情,也好玩得很。」
我說:「暑期生活,左不過是作暑期作業,找同學玩,吃飯,睡覺……多麼單調!」
張老師說:「你試試看。你不要盡寫每天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學習,什麼時候吃飯,睡覺,像排課程表似的,就沒有意思了。你要寫每天突出的一件事:你看見了什麼人,玩了什麼地方,看了什麼書,作了什麼事,聽了什麼故事,詳細地,生動地,把它敘述描寫了下來。就是這一天什麼可記的事都沒有,你還可以抄下你所看過的書裡面的,你最喜歡的一段,或是什麼人說的一段話,什麼人來信裡寫的一段話……反正一天都不讓它空著,長短倒無所謂。我相信你一定會寫長的……」她一面說著,就開啟抽屜,拿出一個厚厚的本子來遞給我。我接過開啟一看,原來是一個牛皮紙面,紅格稿紙訂成的本子。張老師說:「這稿紙每頁是五百字,這裡有一百頁光景。這是我從前自己訂的日記本,現在送給你吧。你看,這麼厚厚的一本!等你暑假過完了,這本子也寫滿了,那時候你該多麼高興!」
我雙手把這厚厚的本子抱在胸前,連心帶臉都熱起來了!我說:「張老師,謝謝您!我一定堅決完成任務!」
張老師笑了,拍著我的肩膀說:「這不過是我對你的建議,你不要把它當作一個負擔!你只好好地注意每天在你身邊所發生的一切事情,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只要把它寫得自然、生動就行。不會寫的字問姐姐,不會用的形容詞請教你爺爺——先試幾天看看,覺得有意思呢,就接著寫下去。我們就這樣定規好不好?」
我又謝了張老師,緊緊地抱著那本子,飛快地跑了回來。爺爺、奶奶和姐姐都在家。我喘吁吁地把成績報告和本子都給爺爺他們看了,又把張老師對我說的話,大概說了一遍。爺爺很高興,說:「張老師一定覺得你還能寫,你要好好地寫下去。」奶奶就忙著替我擦汗,又遞給我一杯涼開水,一面說:「你看你熱得這樣!還不好好地走路,總是跑!」姐姐一面細細地看我的成績報告,一面笑對爺爺說:「小奇也許會寫得好,就是她有一個毛病,‘虎頭蛇尾’。」
我看了她一眼——姐姐總是挑人的短處!不過她對我的批評常常是對的,這句形容詞也值得記下來,「虎頭蛇尾」!那麼大的一個腦袋,那麼細小的一條尾巴,多難看,多可笑!
以上是昨天的事。今天我沒做什麼,就是在家休息。
我真高興,我已經寫了六頁半,三千多字了。照這樣寫下去,這個本子就不夠用了!這是個很好的開端,我一定不要「虎頭蛇尾」,我要多多地寫,不間斷,堅——持——下——去!
胳臂都酸了,明天再寫。
7月15日晴
今天一早我爬起來,就往上屋跑,再晚一會兒媽媽就上班去了!
堂屋飯桌上擺著媽媽用過的碗筷。我一面叫媽媽,一面跑進裡屋去。媽媽低聲搖手說:「你別嚷,對面屋裡你爺爺和奶奶還沒醒呢。」我看見媽媽穿一條淺灰色的褲子,上面是一件淺黃底印小綠花的短袖襯衫,腳下是一雙擦得雪白的帆布涼鞋,顯得又好看又涼快。我說:「媽媽,你從前總是穿灰布制服,現在也打扮起來了。」媽媽一邊梳著頭髮,一邊說:「病人喜歡明朗的顏色,總穿灰色制服,會給病人一種陰鬱的感覺。現在我要去了,上班以前,我們還要學習外文。你在家好好休息,好好溫習功課,今晚若沒有別的事,我七點鐘就回來的。」媽媽說著拿起公事包就向外走,我趕緊跟上拉著媽媽的手,送她到門口。
早飯後我訂了生活計劃:早起,做廣播體操,幫姐姐收拾屋子,幫爺爺澆花、潑街。早飯後幫奶奶洗碗,以後做「暑假作業」。午飯後睡午覺。下午是自由活動。晚上記日記。此外每星期二上午八點到十點,幫曾雪姣補習語文。這工作是我自動要作的,我一定要有恆心,堅持下去!
八點半了,媽媽還不回來,我要洗澡睡覺了。
7月16日晴
今天王瑞芬來了,叫我找王瑞萱玩去,我真是不想去!
王瑞芬和姐姐同班,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她家去年才從天津搬來,就住在我們衚衕西頭的一個紅漆大門裡。她的妹妹王瑞萱和我同班。王瑞萱剛來的時候,天天坐著三輪車上學。李春生最愛逗她,天天帶著幾個淘氣的男同學,遠遠地看見她來了,就排隊站在門邊,把手一伸,把腰一躬,齊聲說:「小姐!請您下車。」放學的時候,也是大夥搶先走出門外,站在車邊,鞠躬說:「小姐,請您上車。」把王瑞萱氣哭了好幾次。林宜就勸告了李春生,說幫助同學應該說服,不應該譏笑,又把這情況反映給張老師。有一次張老師在我們家裡和王瑞芬談起,王瑞芬很難過地說:「就是我母親的主意嘛!她對於我們從前那種腐化的生活習慣,總是捨不得放棄!我對我母親說別讓我妹妹坐車上學,我母親還生氣呢,她說‘你妹妹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你小的時候,還是坐汽車上學呢!’就是我自己騎車上學,我母親也不願意,說是怕我撞著碰著。架不住我一定要騎,她也沒有法子。其實我妹妹也不願意坐車,也不要人送,怕同學們笑話。就是我母親不放心她一個人走路……我在旁邊聽著,就說:「我每天上學就從你們門口經過,以後由我來帶她好不好?」王瑞芬高興得拉住我的手說,「那太好了!瑞萱在各方面都需要向你學習,你多帶帶她吧。」張老師也說很好,姐姐提醒我要堅持到她習慣了走路為止,我也答應了。
從那時起,我天天和她一塊上學,一塊回家。下雨下雪的日子,我們都穿膠鞋打傘,也不坐車。起先她母親很不放心,後來也高興了。有一天她對我說:「瑞萱走路上學倒走胖了,現在飯量也大多了。」
瑞萱也有她可愛的地方。她很有禮貌,同學們借給她東西,她總說「謝謝」;若是踩了人腳一下,她也總說「對不起」。學習也很努力,衣服穿得也整齊清潔。張老師若是誇她一句,她就興奮得紅著臉笑。她的缺點就是不愛勞動。她最怕「掃除」,人家在課室掃地,她拿著掃帚站在門口,用手絹捂著鼻子。同學都不贊成她這種不愛勞動的態度;尤其是李春生,每次看見她這樣子,他就向她鞠躬,說:「小姐,您上一邊歇著去吧,小心塵土迷了您的眼睛。」
她在學校裡不大說話,也不和人打架;可是在家裡脾氣就大啦。衣服沒有熨平不穿,鞋沒有擦亮不穿,每天都得保姆給她把手絹掖在袋裡,把書包給她背上,拉著她的手送到門口。那保姆還囑咐我說:「陶小姐,你好好地照應妹妹呀!」
我真不喜歡人家叫我「陶小姐」!而且王瑞萱也不是我「妹妹」,她比我還大十個月!
但是慢慢地她就好了,晚上放學回來,常到我們家裡來做功課——她本來有一位家庭教師,後來這位教師到一個機關就業去了——在我們家裡的時候,我做什麼勞動,她都參加,還覺得很有趣。有一天我們家裡包餃子,她問奶奶要了一張餃子皮,也學著包。她越包越高興,那天她吃餃子吃得比誰都多!
我可不喜歡到她家裡去!她家裡很鬧。她母親現在不打牌了,就每天開留聲機,吵得我們看書也看不下去。我們做功課的時候,她還常常叫人送些糖果餅乾來給我們吃,像開「茶話會」似的。我回家就吃不下飯,姐姐就不讓我去了。姐姐自己也很少去,總是王瑞芬到我們家來。姐姐很喜歡王瑞芬,說她是一個好團員。我彷彿聽見姐姐對媽媽說過,王瑞芬的父親是天津的大資本家,去年「五反」的時候,王瑞芬的表現非常之好。
寫得不少了,今天又寫了兩頁半!
7月17日晴
今天我們接到了兩封信。
第一封是爸爸的,他寫得真好,現在我把它抄在下面:
……在去鞍山之前,我從瀋陽曾坐火車穿過內蒙古草原,在鄭家屯與遼陽之間,看到了一幅奇麗的景色!這是一個萬里無雲的天,太陽正落到地平線上,一片濛濛的金光,籠罩住這無邊無際的深綠色的草原。一個穿著紅上衣的牧馬的小姑娘,站在水池邊,用鞭子輕輕地打著水玩。夕陽照在水面上,把這小池變成一面橙黃色的鏡子。一群棕色的馬,自由自在地在吃草,夕陽照在馬背上,又成了深紫色的。這些顏色塗抹在一起,就是一幅極其和諧極其美麗的圖畫!
火車穿過鞍山市,煙囪密得像樹林一樣。從這樹林般的煙囪裡,吐出漫天的白茫茫的煙,把太陽都襯成淡黃色的。鞍山車站卻很冷靜,站房不大,柏油路上沒有幾個行人,工人們都上班去了。
我很興奮,明天起便開始投入這偉大的建設,以後也許不常寫信,你們放心吧……
第二封是志願軍周少元叔叔寫給姐姐的:
親愛的陶真同志:
你的來信收到了。我今天特意代表我們單位寫信感謝你對我們的鼓勵和關懷。由於你們的鼓勵,使我們的工作與學習大有提高。我時刻在想,你們在百忙的學習中為什麼勻出了寶貴的時間給我們寫信呢?你們寫信的目的是為什麼呢?為了我們在共同的反侵略戰線上取得勝利,為了實現我們的美好理想——共產主義社會。
陶真同志,請你轉告高一乙第四團小組:王瑞芬、高玉敏……等同志,她們的來信都收到了,我們單位上也有人分別回信了。祝賀全組同志身體健康,學習順利!
你的朋友周少元 7月2日
7月18日晴
今天早晨,姐姐告訴我一件非常可喜的事情。
在七月二號,從日本來的第一隻換僑的輪船——興安丸上,有媽媽的表妹陳姨帶著她的女兒,和五百多華僑一起到了天津。她們在回廣東以前,要到北京來玩。媽媽曾寫信請她們來我們家裡住。昨天晚上,媽媽從醫院裡把陳姨的回信帶來了,信裡說:
……我們定規坐二十號晚七點鐘的直達車到你們那裡去。我雖然是第一次到北京,但是我知道你們的住址。你們很忙,不必來接吧。
十年不見,我多麼想你!小真一定是個大姑娘了,小奇也不小了吧?我們的小秋,不但急切地盼望看見偉大的新中國的首都,更急切地盼望看見兩個可愛的姐姐……
奶奶聽著姐姐唸到這裡,就笑說:「聽見沒有?‘兩個可愛的姐姐’,小奇,你可得做出姐姐的樣子!」姐姐說:「小奇會的,她最愛當姐姐了。」回頭又笑對我說:「你可得到處樹立榜樣,你可能是她回國以後的第一個小朋友,又是她所接觸的第一個少先隊員……」我趕緊說:「那是自然的!」姐姐真是心細呀,她的思想總是跑在我的前頭!
奶奶說準備把陳姨她們安置在西廂房住。我把我的床讓給小秋,姐姐把她的床讓給陳姨,都鋪上乾淨的床單和席子,換上乾淨的枕套和毛巾被。我們倆就在外屋搭上兩張帆布床,把我們的鋪蓋挪了過來。收拾完大家都是汗淋淋的!奶奶一邊扇扇子,一邊說:「今天是‘初伏’,怪不得這樣熱!」姐姐說:「現在就這樣吧,到那一天我們再把這屋子打扮一下,買點花什麼的。」
晚飯吃的是湯麵。飯後大家都坐在院子裡乘涼。彎彎的新月,掛在天邊,疏疏落落的星辰,在深藍色的天空中閃爍。奶奶說:「今年的‘愛國衛生運動’真是做得好,一個蚊子都沒有。要是從前呀,坐在院子裡,光打蚊子都來不及。」
奶奶說話,總愛提到從前。我可永遠想到將來。明天的事總比昨天的事更有意思。後天就有客人來住了,我最喜歡有客人來家裡住!小秋妹妹也不知道是什麼樣子?八九歲的小女孩總應該是好玩的。
7月19日晴
今天是媽媽在家的日子。奶奶不讓我上媽媽屋去,她說:「你媽媽昨天夜裡多晚才回來,星期天你還不讓她多歇一會兒!」她要帶我上大菜市,說今天要吃點好的。
奶奶從前總不愛上大菜市,她不能多走路,坐三輪車嫌貴,坐電車又怕擠。解放以後,她不怕坐電車了,因為人家不但不推她不擠她,還扶她上下車,讓座位給她坐,把她樂得什麼似的。她總說:「真是毛主席教管得好,人心都變了,要是從前呀……」底下又是沒完沒了地,作起比較來了。
她雖然不怕坐電車了,但是她一個人去大菜市還是麻煩。她愛買許多零碎的東西,什麼黃花呀,木耳呀,幹筍呀,蘑菇呀,滿滿的裝了一籃;她一個人提不動,因此我還是她必要的助手。
我也喜歡去大菜市,那裡面什麼都有,什麼都多。許許多多白衣白帽的售貨員,站在攤架中間,忙忙碌碌地秤這個,包那個。攤上的雞蛋堆得整整齊齊的像一座座的小山。水果和蔬菜攤上更是好看,紅的、紫的、綠的、黃的;各種顏色雜在一起,好像一幅水彩畫。豬肉、牛肉什麼的,就是一大片一大片地掛著,還有兔子、火雞什麼的。魚攤上可腥氣啦,可是那一條條,黃黃花花的鱔魚,擠在大木盆裡,黏滑滑的穿來穿去地扭纏在一起,多好玩呀!
我正蹲在木盆旁邊看鱔魚,身旁忽然出現了一雙穿著絲襪和鏤空白高跟皮鞋的腳,我還聞到一陣陣的香水氣味;抬頭一看,原來是幾個女外賓,在指指點點地說笑。一個灰白頭髮的,翹著大拇指對售貨員說:「蒼蠅,一個沒有,很好!很好!」這時奶奶從後面推我一把說:「走吧,今天人擠,你看起來就沒完啦!」
我們跟著人流,擠出門來,穿過陽光照得熱烘烘的大街。上了電車,車上還是擠。一位解放軍叔叔站起來,讓奶奶坐下,我緊靠她站著,菜籃放在我們的腳邊。奶奶一面替我擦臉上的汗,一面說:「今天來晚了,沒買著豬肝,現在買肉買肝的人可多了,從前就不同啦!」
到家我把菜籃往廚房裡一放,就往媽媽屋裡跑。媽媽躺在床上翻卡片呢,我一頭就滾在媽媽懷裡。媽媽笑著摸我的臉說:「乖孩子,先去擦擦臉洗洗手再來罷,你臉上都是黏的!」
我洗完回來,媽媽已經把卡片理起。我問媽媽這是什麼,媽媽說:「這是英文生字,星期天沒事拿出來溫習溫習。」我幫媽媽把卡片裝在匣裡,一面說:「明天陳姨她們就到了,您去接的時候,也帶我去吧?」媽媽說:「時間太晚了,你不能去,你是照舊洗澡睡覺。不過我們回來的時候,若是你還沒有睡著,可以起來招呼一下……」
我知道再說也沒有用,媽媽說話是「說一不二」的!
午飯後孫家英的母親孫大娘來了。她是我們衚衕的婦女代表,來找媽媽談街道托兒站的事,我聽著沒什麼意思,就自己回屋去睡午覺。
明天客人就來了!今晚我們都睡得早。
7月20日晴
今天一早,我們就準備接待客人。
姐姐把屋裡桌子的抽屜都騰空了,準備給陳姨她們放東西,又在桌上放了幾本畫報和小說。我本來想把我的那隻小黃玻璃母雞和四隻小鳥,也擺在桌上;可是後來一想,這玻璃玩意兒很脆,萬一讓小秋摔破了,怪可惜的。我猶豫了一下,又收起來了。
姐姐說她有事要上學校去,順便也去買花,就匆匆地推著車子走了。
姐姐剛走了一會,張老師就來找她。聽說姐姐出去了。張老師就要走,奶奶和我一定拉她到屋裡歇一會兒。
張老師笑著問我:「你這兩天都做些什麼?」我說:「除了作暑期作業,就幫奶奶、姐姐做點家事,自己也洗點小衣服,學著縫鈕釦,補襪子……」奶奶笑說:「你聽她的!彷彿她什麼都會,其實呀,她做什麼事都慌慌張張地,洗衣服又費水又費胰子!她補了一雙襪子,已經丟了我兩根針了!」我臉紅了起來。我最怕奶奶和張老師談話,她老人家總是給人洩底!
張老師笑說:「陶奇倒是喜歡勞動,她在學校裡‘衛生幹事’的工作做得不錯,又幹淨又細心……」奶奶彷彿很高興,嘴裡卻說:「老師說的好,在學校裡有老師看著嘛,在家裡就比姐姐差多啦。」我怕奶奶再說下去,就趕緊問:「張老師,您暑假裡不到哪兒去嗎?」張老師說:「這月底我大概到北戴河‘教師之家’去休息十天……」奶奶接過來問:「什麼是‘教師之家’呀?我怎麼沒聽說過?」張老師說:「這是一件新事情。政府為著照顧教師們的健康,在青島、北戴河和頤和園都給我們預備了休息站,每個教師都可以去休息十天半個月的。」奶奶嘆息說:「人民政府多好,什麼都想到了。本來是嘛,小學教師多煩呵,整天和這一群猴子打交道!」張老師看著我笑了,說:「休息也許是需要的,秋天上課的時候,精神可以更好一點。要說‘煩’那是沒有的。我就喜歡這一群猴子!」
過了十一點鐘,姐姐還不回來,張老師就走了。我送她到門外。張老師站住問我:「是你幫曾雪姣溫習語文不是?她有時候會寫錯字,你要注意幫助她分別字義和字形,也要她練習作句子。她平時就非常努力,你做事也很負責,我相信你們一定會溫習得好。」我表示我一定要好好地幫助曾雪姣。我本來也想告訴張老師,我這幾天的日記都寫得很多,但是張老師沒有問,我也就不提,萬一……
我真愛張老師!我們一班同學都愛她,這一年上她的課,我們都感到快樂。她從來不發脾氣,連對最淘氣的,不守紀律的李春生也不發脾氣。不過在上張老師的課的時候,李春生也沒有搗亂過。因為張老師講得太好太有意思了,我們都使勁地聽,李春生也顧不得扔紙條、疊飛機了!可惜下半年張老師就不教我們了。聽六年級的同學說,六年級主任郭老師也好極了。可是我想張老師是最好的了!
我們都吃過午飯,姐姐才回來,還帶了一把花。奶奶說她暑假裡比上學時候還忙,也不知忙些什麼,一點休息都沒有。姐姐笑著沒有言語,把花插在瓶裡,裝上水,放在客人屋裡,又出來用涼開水泡了一碗飯。我趕緊幫她溫了一碗菜,坐在旁邊看著她吃。她真是積極呀,總是把團的工作放在前面,怪不得媽媽常說我應當向姐姐學習!
我洗完澡,記完日記,媽媽和客人還沒有回來!
7月21日晴
昨天晚上,十點多鐘,媽媽帶著客人回來了。
姐姐提著兩個大提箱進來,對我說:「媽媽叫你過去看看陳姨和妹妹呢。」我趕緊起來跑到上屋去。
陳姨很年輕,胖胖的,卷著頭髮,穿著白短袖襯衣和灰色長褲。小秋是短頭髮,白白瘦瘦的臉,穿一身粉紅衣服。陳姨看見我就笑說:「我們把你吵醒了吧?」一面又推小秋說:「小秋,這是二姐。」小秋看著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媽媽又叫我先去睡覺,我只好出來。我躺在床上等著,只聽見上屋她們在慢慢地吃,慢慢地談……不知怎樣我就睡著了。一覺醒來,看見裡屋燈光很暗,聽見媽媽和陳姨還在輕輕地說話,彷彿陳姨在哭,又擤鼻涕,媽媽在輕輕地勸她,我只聽出一句:「化悲痛為力量。」我聽著聽著,又睡著了。
今天清早起來,媽媽已經走了。陳姨還在睡,姐姐正在裡屋和小秋輕輕地說話,看見我就說:「你帶小秋洗臉去吧。」小秋笑嘻嘻地就過來拉著我的手,我們一同到上屋去。
陳姨起來後,我們一同吃過早飯,姐姐提議今天上午去逛街,看看書鋪,給小秋買幾本連環畫什麼的。陳姨也贊成。我正幫忙給小秋換衣服換鞋子,忽然想起,不好了,今天是我幫助曾雪姣補習的日子,怎好脫課呢。我同小秋說我不能去了,她就噘起嘴來說:「不,我要你去,你去跟同學說一聲不就行了嗎?」她真是好玩,一會兒的工夫,就和我那麼親!我好容易把她說服了,拿起書包出門,小秋還送我到門口,一連招手說:「再見!」
曾雪姣是新加坡的華僑,她的父母沒有回來。她住在孫家英家裡,因為孫家英的父親(一位模範火車司機),是她的舅舅。曾雪姣的腿有毛病,不能多走路,所以我到她那裡去給她補習。孫家英的家就住在我們衚衕的東頭,是一個大院。和她同院住的還有李春生,他們那裡可熱鬧啦。
我一進門,李春生和他的三四個弟弟妹妹,就把我圍起來了,他們七嘴八舌地問我為什麼不來玩,我說我們家來了客人啦,一面說一面往西廂房曾雪姣住的屋裡走。曾雪姣已經把桌子整理好,書本鉛筆也都放好了。她和孫家英正在看一本連環畫呢,看見我來了,才把書合上。我問:「你看什麼呢?」曾雪姣說:「是李春生租來看的孫悟空和豬八戒的故事……」這時在門口站著的李春生也進來了,孫家英就說:「她們要溫習功課了,我們都出去吧。」說著她自己也出去了。
我記著張老師的話,在替她詳細講了幾課書之後,就讓她默寫幾個形狀相像的字,如同:「閱、間、問、聞。」我又告訴她怎樣分辨這幾個字形,又讓她把這幾個字分別地寫了幾遍。我偶然抬起頭來,看見李春生雙手搭著涼篷,蓋在眉上,扒在玻璃窗上往裡看呢。他把鼻子都壓扁了!我們看鐘已經十點過十分了,就把書收拾起出來了。
我們搬個小凳子,坐在院裡樹下。李春生站在當中,連說帶表演,就給我們講起美猴王來了。他縮著肩膀,拳著胳臂,耷拉著手,眼睛一眨一眨地左右亂張,嘴也一癟一癟地左右亂動;忽然一跳就跳起多高,隨手拿起地下的一根破傘柄,把眼一瞪,鼻子一皺,嘴裡大喝一聲:「潑魔休走,吃老孫一棒!」他旋風似的轉了一個身,使勁一甩,「金箍棒」滑了手,正甩在曾雪姣屋子的窗戶上,玻璃譁啷一聲就碎了。我們本來正笑得東倒西歪,一下子就都愣住了。李大娘從南屋,孫大娘從北屋,同時都出來了。李春生站在院子當中,還勉強地搓著手笑呢,我趕緊到曾雪姣屋裡,拿出書包,低著頭穿過院子,就回家來了。
姐姐她們還沒有回來。我對爺爺奶奶說了李春生的事,我說:「李春生是太淘氣了,孫家英說李春生常把李大娘急得掉眼淚。」奶奶說:「李大娘掉眼淚,還是因為李大爺剛死不久的緣故。她孩子多,一天洗洗弄弄做不完,還得做活計養家,天氣又熱,李春生再一淘氣,怪不得她要急的。」爺爺說:「李春生的爸爸在的時候還好一點,他擺個小攤,家裡還能維持,李春生也不敢淘氣。」我說:「他表演的孫猴子可真像,哪天在廣場或者草地上,請他來好好表演一回倒不錯。」
下午在家和小秋玩,晚飯後早睡。
7月22日晴
今天一早,爺爺帶陳姨、姐姐、我和小秋一塊去逛中山公園。
我們在天安門前下了車。小秋高興得拉著我說:「我們中國的皇宮怎麼這麼大,牆怎麼這麼高呀!又是紅的金的,太好看了!日本的皇宮就是灰色的,也沒有這麼高大的門樓!」姐姐說:「現在我們皇宮變成博物院了。這門樓就是每年五一節和國慶節,毛主席檢閱我們遊行隊伍的地方。那天才熱鬧呢,數不清的旗子,過不盡的人……」我說:「可不是嗎!最好看的是我們少先隊的隊伍了。我們小學的少先隊員們還不能參加遊行,可是我們有的就參加了天安門對面廣場上少先隊的觀禮隊伍。等到遊行的隊伍剛剛過完,我們就一下子擁到橋邊來,抬頭拍手使勁地喊:‘毛主席萬歲’。毛主席在天安門上向我們招手,我們高興得跳起多高,把花都甩丟了,喉嚨也喊啞了!」爺爺笑說:「毛主席看著你們也高興呀,都是他一手栽培起來的子孫嘛!」
我們進了公園。公園裡真熱鬧呀!四五位阿姨帶著一大群穿著雪白的圍裙的小弟弟小妹妹們在做遊戲。樹蔭底下,還有小朋友們在看書。石桌上有工人叔叔們在下棋。長椅上有七八個戴著紅領巾的小朋友,圍著兩位解放軍叔叔在談話。我們邊走邊看,走到耀眼的玉石牌樓,往西一拐,到了一所房子前面,上面寫著「唐花塢」。小秋拉著爺爺問:「什麼叫做‘唐花塢’呀?」爺爺笑說:「小秋真是個聰明的孩子,有不懂的就問。我們中國在一千多年以前,唐朝的時候,就懂得用暖室來藏花了。‘塢’就是花房的意思……」爺爺還沒有講完,小秋又往前跑了,陳姨和姐姐就跟了去。爺爺說他要在臺階上坐下歇一歇,我就站在一邊。
我說:「爺爺,您說怎樣才算一個聰明的孩子呀?」爺爺笑了,說:「‘聰’是耳朵聽得真,‘明’是眼睛看得清楚……」說到這裡,爺爺站了起來,指著前面問:「前面那些花和樹都是什麼顏色呀?」我說:「松樹、柳樹和草都是綠的。花也有紅的,也有黃的。水的顏色我說不上來了。」爺爺說:「綠和綠又不同,你看松樹的綠色多暗呀,這種綠叫做‘蒼’;草的綠色淺多了,和那邊卷著的美人蕉葉子差不多,這種綠叫做‘碧’;柳樹的綠色,又比草深些,比松樹淺些,這種綠叫做‘翠’……」我笑說:「爺爺,您從哪兒學來的這麼多的字眼兒呀?」爺爺也笑說:「我是書上學來的。關於顏色,會畫畫,會繡花的人,都知道得很多。就像你奶奶,她年輕的時候常繡花。她針線匣裡的花線,就有幾十種顏色,她都叫得上名字來。她從前繡的鴛鴦蓮枕套,顏色配得才漂亮呢!」我想起一件事,就說:「怪不得去年我們那一小隊,給志願軍叔叔寄慰問袋的時候,奶奶說她可以給我們繡花。林宜提議請奶奶繡個和平鴿,範祖謀給畫出來了。奶奶在白線裡還摻點灰線和藍線,繡出來顯得更白了;配上紅的眼睛,真是好看。」爺爺點頭說:「無論哪種手藝都是學問——還有,‘學問’這兩個字,就是包含‘學習’和‘發問’。肯學習的人,一定不怕發問。」我笑說:「爺爺,連我們的張老師都誇您的學問好。」爺爺很高興地說:「你們的張老師是一位很好很可愛的老師。」我笑說:「您就是一位很可愛、很有學問的老爺爺!」爺爺笑問:「你呢?」我說:「我是一個很淘氣、很笨、很不可愛的小姑娘!」爺爺笑說:「不對!你是很淘氣,卻很可愛;一點不笨,卻也不愛發問的一個小姑娘!」我不好意思地過去使勁抱著爺爺的胳臂,輕輕地說:「我以後一定多發問,您可得都告訴我呀!」
出園回家的路上,我們五個人慢慢地走。我一聲不響,仔細地看,仔細地聽。我從前就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周圍是多麼豐富,多麼美麗呀!
7月23日雨
今天下雨。姐姐一早就和王瑞芬一塊到學校去了。奶奶和陳姨在上屋包餃子;我和小秋在旁邊玩她的娃娃。
這個小日本娃娃,穿著紅花長袖子的衣服,繫著寬寬的腰帶,穿著夾腳指頭的厚底鞋;大襟裡還插著一把金紅色的小摺扇;黑黑的頭髮,小小的嘴,圓圓大大的眼睛,真是好看極了。
我們輪流地抱著她,摸她的臉,給她理理頭髮。我說,「日本人倒是和我們一樣,頭髮都是黑的。」小秋說:「那可不一定。從前我們住的那座山上,有一所養育院,裡面就都是黃頭髮的日本孩子,還有黑皮膚鬈頭髮的……」陳姨說:「那是‘混血兒’,是日本女人和美國佔領軍的白種或是黑種的軍人們生的孩子,所以他們的頭髮有黃的,皮膚也有黑的。」回頭又對奶奶說:「這些孩子才可憐呢,走到街上,街上的孩子們都拍手笑他們,羞他們。那些黃頭髮藍眼睛的,和黑皮膚鬈頭髮的孩子,看見自己的頭髮眼睛和別的日本孩子不一樣,就想把頭髮弄黑了,皮膚弄白了;但是他們把眼睛揉紅了,也黑不起來,把皮膚都擦破了,也白不起來,他們就氣得大哭……」我問:「他們的爸爸媽媽呢?」陳姨說:「他們的爸爸不要他們,媽媽又養不起他們,他們就只好都住在養育院裡……」我剛要說話,奶奶趕緊就問:「聽說日本人民生活很苦,是嗎?」陳姨說:「可不是,失業的人多著呢,享受的就是美國的軍官們,戰爭勝利以後,美帝國主義就把日本‘軍事佔領’了,到處佔用房子,佔用田地做軍事基地,滿街上橫衝直撞,您要看見他們那種兇橫的樣子,真會把您氣死。苦的還是日本的老百姓。」奶奶嘆口氣說:「我們中國人總算熬過去了!從前我們街上還不盡是那些可恨的日本兵、美國兵……感謝毛主席領導得好,把那些人都趕走了。如今我們這裡也有外國人,他們客客氣氣地,都是我們的朋友。」
今天下午睡午覺的時候,我心裡盡在想日本的「混血兒」的事情,我真是替他們難過又生氣。我若是一個「混血兒」,我長大了,一定要打倒美帝國主義!
小秋真是不自私,今天她把她的玩意兒都拿出來大家玩了。我覺得很慚愧,因為我把我的玻璃小雞藏起來了。在晚飯以前,我也把小玻璃雞和別的玩意兒,都拿了出來,我們玩得很高興。
7月24日晴
今天下午我帶小秋去看曾雪姣,恰巧林宜和範祖謀都來了,他們亂紛紛地正在議論呢。一看見我進來,林宜就說:「我們本來要去找你,你來了就更好了。後天夜裡不是月食嗎?我們這一小隊,暑假裡只剩了我們五個人了。如今又不過隊日。後天晚上我們在一塊看月食,聽月食講話好不好?」我們都說:「好!」孫家英說:「聽月食講話,就得有收音機……」我說:「我家就有收音機,你們到時候就到我家來吧。」這時李春生抱著小弟弟也走了過來。我說:「李春生,你也來玩吧。」李春生搖頭說:「我不去,你們女孩子在一塊就是跳猴皮筋,穿珠子,玩小布人,沒意思極了。」範祖謀搶著說:「誰說是穿珠子,玩小布人呀!我們說的是一塊看月食,我和林宜也去。這本來是我們小隊的事,你不去也沒什麼!」李春生瞪起眼來,正要說話,林宜趕緊攔住說:「去,去,大家都去,我們後天晚上見吧。」回頭又對範祖謀說:「走,我們到什剎海游泳去吧。」範祖謀皺起眉頭說:「我今天沒有空,還得到‘少年之家’去學畫呢。」林宜說:「你不是答應教給我游泳的嗎?我這一暑假就想把游泳學好……」李春生向前說:「我教給你,那有什麼?我遊得也不賴!」範祖謀說:「好,你教給他吧,本來我遊得也不怎麼樣。」說完,就推腳踏車走了。
孫家英看他出了門,就說:「範祖謀這人就是自私!」曾雪姣扶著門框站著,說:「人家學習得可好,你看他哪一樣不是第一呀!」李春生扭過頭去,說:「他就是自私,太自私了!‘第一’有什麼用處?人家若有什麼難題問他,他就說不會;等到張老師在課堂上一問,他就都會了!人若問他為什麼不幫助別人,他會瞪眼罵你,什麼‘依賴性太重’啦!‘自己不努力’啦。我呀,寧肯得個大雞蛋,也不去請教這位自私鬼!」林宜笑說:「他也是太自私,你也是不努力,我們都得團結互助才好。好,你就教給我游泳去吧。」李春生高興得就把小弟弟往臺階上一放,大聲說:「媽,我跟林宜游泳去啦。」李大娘還沒有答應,他已經和林宜走出去了。
我們都進到曾雪姣屋裡去。我就問那天李春生打破玻璃的事,是怎樣了結的。曾雪姣笑說:「李春生還不是捱了李大娘一頓打,可是那塊玻璃孫大娘不讓賠,也就完了。」孫家英說:「底下還有呢。那天下午張老師來了,李大娘把李春生告下來了。張老師提議李大娘三個星期不給李春生租小人書的錢,把這錢給我媽作為賠償費。後來張老師進屋去又和李大娘談了半天,李大娘答應以後不打李春生了。張老師還說李春生喜歡看書,她可以帶他到兒童圖書館去借。從那天起,李春生已經去了兩次圖書館了。」
我們又一起玩了一會兒,小秋和她們一會兒就熟了。孫家英給小秋講黃繼光的連環畫,小秋聽得眼睛都睜圓了。她問說:「黃繼光為什麼不怕死呀?我在日本的時候,看見那些美國兵上船開到朝鮮去的,都怕極了。他們哭,送的人也哭。聽說有的美國兵還嚇得自殺了呢!」我們三個人都搶著回答說:「那自然啦,美國人打到人家家裡去啦,他們打的是侵略別人的仗呀。他們人民誰願意到幾千里外的朝鮮,去替他們的頭子們當炮灰呢?朝鮮人民軍和中國人民志願軍就不同了。我們打的是保家衛國的戰爭,我們在家門口擋住敵人的進攻,那怎麼會怕死呢?」小秋點頭說:「對了!」
我們玩得很晚才回來。
7月25日晴
今天早上,爺爺提議今夜去逛北海公園,划船,看月亮,吃野餐。我們個個拍手贊成,爺爺真會玩呀!
這一天過得真慢!奶奶和陳姨忙著做吃的。姐姐忙著包裝吃的。我就教給小秋唱歌。
下午剛過六點,陳姨、妹妹、小秋和我,就先到了北海。我們好容易等到了兩隻船,我跟著陳姨,姐姐帶著小秋,就劃開了。水上好熱呵,太陽直曬著!陳姨撐著小傘,小秋戴著草帽,姐姐也帶了一把大蒲扇。她看見我曬得直流汗,就把扇子遞過來給我。我不要。我曬一會兒不要緊,她曬多了會頭痛的。
我們不敢走遠,只在漪瀾堂旁邊盤旋。果然過不一會,爺爺和奶奶帶著野餐籃子也來了。爺爺上了我們的船。奶奶上了姐姐的船,小秋看見爺爺來了,便也要上我們這邊來,陳姨就和她換了。
小秋和我並排坐在船中間。爺爺坐在船尾,笑著問小秋:「你說北海美不美?」小秋笑說:「美!」姐姐在那邊船上伸手一指說:「你看那島上高高的白塔,是三百多年前就蓋起的‘西藏式’的塔……」我們兩個人就搶著問:「什麼是‘西藏式’的呀?」姐姐說:「我們中國不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麼?我們有漢族、回族、蒙族、滿族……和許許多多的兄弟民族。每個民族蓋起房子來都有自己特別的形式,藏族同胞蓋的塔就是這樣的……」我說:「我們的兄弟民族,還有他們自己的服裝呢。在五一節遊行的時候,他們的隊伍最好看了,花花綠綠的。女人們還帶著一串一串的丁丁噹噹的首飾呢。」姐姐說:「他們的唱歌才好聽呢,舞蹈才好看呢!」我就對小秋說:「今天早上我教給你唱的那支《西藏舞曲》,就是藏族同胞跳舞時候唱的歌。還有那支《歌唱二郎山》,就是解放軍叔叔在修築到西藏去的公路的時候唱的。」小秋說:「二姐,等那條公路修好了,我們一塊到西藏去,好不好?」我問:「去做什麼?去玩呀?」小秋想了一想,說:「不,去為西藏同胞服務!」她進步得真是快呀!
太陽落下去了,水面上一片紅光。媽媽還沒有來,我就站起來東張西望。果然不久從那邊長廊上,許多人中間,看見媽媽很快地走來了。我高興得大聲喊「媽媽」,小秋也跟著我喊,一面趕緊把船劃了過去。媽媽上了船,就笑向我說:「你大聲嚷什麼?人人都像你這樣嚷,那北海有多亂呀!」
奶奶忙著給我們分盤子,分吃的。我們用溼手巾擦過手,就吃起來。小秋忽然站起來,向東指著說:「二姐,快看!」我回頭一望,原來月亮上來了,亮晶晶的像一面大金鏡似的,在樹梢頭掛著。大家都說:「好月亮!」水面上起了涼風。人影船影都模糊了,模糊的影裡聽見許多船上有人唱歌。
媽媽默默地坐在船頭上,手裡託著茶杯,彷彿在想什麼。我過去輕輕地問她:「媽媽,你累了吧?」媽媽驚醒過來,笑說:「我一點不累。我想起上次你爸爸來信提到鞍山廠區,夜裡到處是電燈,再加上煉鋼廠的火光,半個天都照紅了。像今天晚上,他們那邊一定更亮了,又有月亮,又有火光,燈光……」這時小秋也捱過來了,說:「二姐,你猜現在北海像什麼?就像我從前在日本看的電影裡,公主和王子們住的宮殿一樣,又亮,又美。」媽媽笑說:「北海本來就是宮殿,七八百年一直是公主王子游玩的地方,如今才屬於我們人民的。」
四圍水邊的燈光,越來越密了。月亮快要升到天空的當中。那座「西藏式」的白塔,在月光下就像是雪堆成的,好看極了。
奶奶說時間不早,該準備回去了。大家忙著把手中杯盤什麼的都裝了起來。小秋端起一盤子果皮,就要往水裡倒。我連忙攔住她,把果皮用紙包起來,放在籃裡。我告訴小秋,若是人人都往水裡扔果皮什麼的,北海不久就要成了髒水池了。
我們到家已經九點半鐘。今天我們玩得真快樂!
7月26日晴
今天早晨,我們還沒起來,就聽見有人敲門,又喊:「陶奇,小淘氣!」是李春生的聲音。姐姐趕緊爬起出去開門,一會兒,我聽見李春生在院子裡說:「我媽病了,昨天半夜裡,直吐直瀉。孫大娘說請陶大娘去給瞧一瞧。」姐姐還沒來得及說話,媽媽就在上屋說:「你先回去吧,我立刻就來。」等到我起來的時候,媽媽已經提著小藥箱,走到門外了。
早飯後,王瑞芬帶著王瑞萱來了,說是來看小秋。王瑞萱說:「你有了小表妹,就不找我玩去了。」我說:「沒有的事!」我們就一塊玩小秋的日本娃娃。
媽媽回來了,姐姐忙著給媽媽端早飯。奶奶就問:「李大嫂‘怎麼’啦?」媽媽說:「沒有什麼,就是累著了,又受了熱;打了一針,現在好多了。」奶奶說:「李大嫂就是孩子多。你們的托兒站若是搞成了,她把小孩子往站裡一送,自己就能上被服廠去了,又少受累,工資也多。」媽媽說:「托兒站就是房子太困難了。我們連保育員都訓練好了,光找房子就找了半年。」我聽到這裡就問瑞萱:「你家一進門西邊那個小院子,不是空著嗎?租給托兒站就很合適。」瑞萱說:「孫大娘她們和我媽媽說過了。媽媽還沒有答應……」王瑞芬說:「我媽媽還好,她是怕吵,又怕孩子們毀房子,她只說‘我不等那兩個錢用。我爸爸卻冷笑說:‘據說這托兒站是街道互助性的組織,幫助勞動婦女的。我也不是勞動人民,我也沒有和他們互助的義務。’他說著還把祖宗牌位都搬到那屋去,供了起來。他對我母親說:‘下次她們再來要,你就說我們這屋子供了祖宗了。反正人民政府也不能禁止人供祖宗的。’您看我爸爸……」王瑞芬說到這裡,臉上顯著十分難過的樣子。媽媽說:「你們要慢慢地好好地說服他……」王瑞芬說:「我平常總是耐心地對爸爸講,我們都是工人階級養活的,爸爸還是聽不進去。這都怪我們說服力不夠,我們還得繼續努力。」
她們玩到吃午飯的時候就走了。王瑞芬和姐姐晚上有她們團小組的聚會,我就約王瑞萱來和我們一塊兒看月食。
下午六點鐘以後,林宜和範祖謀就來了。接著孫家英和李春生也攙著曾雪姣來了。我們都在院子裡坐著。王瑞萱來的最晚。奶奶端出自己熬的酸梅湯來,請大家喝。
李春生坐不住,他又不愛理範祖謀和王瑞萱,就在這幾間屋子裡進進出出,摸摸這個,碰碰那個,又搶著搬收音機。結果是林宜和我搬出來的,放在窗臺上。李春生不時去捻開收音機的鈕子,說:「聽聽月食講話開始了沒有?」林宜跑過去攔住他,說:「還早呢,你盡擰開關,把機器弄壞了!」範祖謀站起來拍拍手說:「大家安靜!我就會講月食的道理……」這時收音機裡忽然放出沉穩而又清朗的聲音:「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報告新聞……開城訊息……朝鮮停戰協定,已經由談判雙方完全達成協議……」大家先是一下子愣住了,聽到這裡猛然醒悟了過來,不約而同地大聲拍手歡呼起來,「朝鮮停戰啦!」爺爺、奶奶和陳姨,都興奮地從屋裡跑了出來,奶奶笑說:「好了!好了!朝鮮人民可以不再流血犧牲了。」陳姨說:「朝鮮的媽媽們,夜裡可以睡好覺了!」
我們七嘴八舌地笑嚷成一片。在忙亂裡,李春生又拿起爺爺的手杖,扛在肩上,開步走著,一面唱:「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小秋也趕緊去扛起她的小傘,跟在李春生後面跑。正亂著,姐姐和王瑞芬興沖沖地從外面進來了,我們立刻圍了上去,嚷「朝鮮停戰啦」,「志願軍叔叔要回來啦」,姐姐也笑著說:「這真是可喜的訊息呀!不過我們還得警惕,美國鬼子雖然打得大敗虧輸,迫得非停戰不可,他們可絕不肯就此罷手的,我們可是一時一刻也不能鬆懈呀!」王瑞芬也說:「我想志願軍叔叔也不會立刻就回來的,朝鮮被侵略戰爭毀得那麼慘,志願軍叔叔們一定要幫著朝鮮人民,把他們的祖國重新建設起來的。」
我們正聽姐姐們講得入神,回頭一看,原來太陽已經下去了。天上從深紅變成深藍。滿天的星星都出來了,特別的多,特別的大,特別的亮!一會兒,月亮從東邊屋脊上,像一面蒙著薄薄的黑紗的通紅的圓鏡,慢慢地升了上來。月已經全食了!
慢慢地,慢慢地,在月亮的一邊,出現了彎彎的一牙光影,光影越來越大,一個小時之後,黑影完全消滅了。月光照遍大地,星星都看不見了!
同學們走的時候,已經十點鐘了。
7月27日晴
今天小秋很不乖,因為陳姨晚上要和爺爺奶奶去聽戲,她就哼哼唧唧了一天,一定要跟去。我怎麼勸她,她都不聽!
小秋有時候很使我生氣,她不聽話,又很皮。她常常冷不防地推我,打我,胳肢我。她又愛撒嬌,穿衣服叫別人扣扣子,穿鞋叫別人繫帶子,吃果子叫別人削皮。姐姐總不讓我替她做。姐姐說:「她從小慣的一點事情都不肯做,你不要再慣她了!」其實我並不想慣她,我就是喜歡有一個妹妹,我好照應她,帶著她玩。慢慢地小秋就和我皮起來了。可是她從來也不敢逗姐姐,姐姐總對她說理,所以姐姐常說:「她為什麼不欺負我呀?你就是平時太隨著她了。」我也真是不中用,我這個臉就是繃不起來嘛!
晚上媽媽回來的時候,小秋還在跟陳姨麻煩,她說:「我在日本的時候,多晚我都出去!日本的電影院和戲院裡都有小孩子,抱在手裡背在背上的還有呢,她們都是半夜才睡!」陳姨就說:「別鬧了,帶你去吧,你去了可不許吵。」媽媽就過來把小秋拉到一邊,笑對她說:「小秋,乖孩子,我們不是不讓你聽戲,是因為時間太晚了。‘早起早睡身體好’,你看二姐比你還大,她都不去。你知道比你矮小的三尺以下的孩子,連白天都不能進戲院、電影院呢。」
小秋低著頭噘噘著嘴說:「我們中國的大人為什麼不讓小孩子看戲看電影呀?」媽媽笑了說:「我們中國的大人,到處總要照顧到小孩子的身體的。因為孩子們長大了,就要接替我們大人,做許許多多很大很好的事情,讓大家過更好更幸福的日子。所以我們一定要好好地保護你們,好叫你們長得結結實實的,將來你們才能做比我們更多更重要的工作。你不是常說,你長大了要替我們大家做許多工作嗎?那麼今天晚上,你就在家裡乖乖地睡覺,等哪一天我們有工夫,一定帶你去看一次小演員演的京戲,可好看啦!」小秋低頭想了一想,就笑著過來拉著我的手,說:「二姐,我們洗澡去吧。」她還高高興興地回頭向爺爺、奶奶和陳姨招手說:「再見!」
最高興的是姐姐了,她本來很緊張!在小秋吵著要去的時候,她就跟奶奶說:「你們走了就得了,等我們慢慢地勸她。」在看見陳姨動搖的時候,她就想勸陳姨不要答應。等到媽媽回來,一篇道理把小秋說服了,她才鬆了一口氣,用一種佩服的眼光,看著媽媽,又回頭看著我微笑。我懂得她的意思,她是在說:「我們都得向媽媽學習呀!」
7月28日晴—雨
今天早晨,去給曾雪姣補了課。
睡過午覺起來,天有一點陰。我們都在上屋玩。姐姐自己在屋裡看書;奶奶叫她,她只答應著,可總不出來。
奶奶對陳姨說:「大寶從小就是個安靜的孩子……」小秋立刻問:「誰是大寶呀?」奶奶說:「大寶就是你大姐。」回頭又對陳姨說:「她從小就跟著我,那時候她爹媽都在唸書呢。學名也是我起的,叫‘陶珍’,珍寶的‘珍’。後來她爺爺嫌‘珍’呀‘寶’的太俗氣,就改成真假的‘真’了。」小秋問:「二姐的名字是誰起的呀?」奶奶說:「也是我。她生下來以後,她爸媽又跑到解放區去了。你二姐從小就淘氣,三個月就會咯咯兒地笑,衝著人擠眼睛。我說就叫她‘淘氣’吧!她爺爺就給她起了名字叫‘陶奇’,奇怪的‘奇’……」小秋就笑著過來擰我的臉,叫:「淘氣,淘氣!」我把她推開,就問陳姨:「小秋的名字是誰起的?」陳姨說:「是她爸爸起的,因為她是立秋那天生的。」我問:「小秋的爸爸在哪兒呢?」陳姨還沒有回答,小秋就說:「我剛生下幾天,爸爸就死了,我沒有看見過爸爸。」陳姨很難過地低下了頭,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奶奶說:「我聽到小奇的媽媽說過一點你們的事,小秋的爸爸真是死得太慘了!年紀輕輕的……」陳姨嘆了一口氣說:「那是日本對中國進行侵略戰爭的時候,我們還都是學生呢。小秋的爸爸就是因為和許多中國在日本的愛國學生在一起,發起反對侵略戰爭的運動,被日本的憲兵隊捉了去,嚴刑拷打,以後就……」說到這裡,陳姨的眼圈紅了,拿出手絹來擤鼻子。小秋連忙過去挨著陳姨站著,輕輕地推著她。
奶奶的眼圈也紅了,說:「日本人怎麼都是這樣狠心呀……」
陳姨說:「那倒不,一般日本老百姓也是反對戰爭的。我們房東老太太的兒子,是個小學教員。也是因為反對戰爭,被憲兵隊抓了去就沒有下落了。這老太太幫助我收殮小秋爸爸的時候,她哭得比我還痛,她說:‘我比你還苦,我連我兒子的屍首都找不到……’」陳姨說著就哭了。怪不得陳姨剛到的那一天晚上,我聽見她在哭,原來她有這麼一段慘痛的經歷!如今這可恨的日本帝國主義剛被打倒,美帝國主義又要幫它復活起來,我們一定要堅決反對美帝國主義武裝日本!
這一天過的很沉悶,幸虧下午下了一陣雨。
7月29日晴
今天中午,姐姐去買來了四張電影票。奶奶請我們看《龍鬚溝》。小秋樂得拍手直跳!
午飯以後,我們只躺了半個鐘頭,奶奶、陳姨、我和小秋就出發了。
奶奶是第二次看《龍鬚溝》了,第一次就哭得什麼似的,可是她又哭又愛看!這次她還同陳姨說:「多帶塊手絹去吧,這故事可慘啦!」我真希望她老人家別在電影院裡哭出聲來!奶奶就是愛掉眼淚,「慘」的事她也掉淚,「樂」的事她也掉淚,一來二去眼圈就紅了,多不好意思呀!
這個電影院很小,人也不太多。我們到得早——奶奶出門永遠是「提早」。(姐姐常說如果赴會的人,個個都像奶奶,不知要節省多少時間。)
《龍鬚溝》這故事上半段真慘!在下大雨的時候,又窮又病的趙大爺,屋裡嘩啦嘩啦地直流水。老老實實的程瘋子,讓惡霸的狗腿子打得滿嘴流血。在那個可愛的,會幫媽媽做活的,滿院子人都喜歡的二妞子掉在水溝裡淹死的時候,電影裡她的媽媽和街坊們都大哭起來,看電影的人也忍不住都掉眼淚了,有的老太太抽搭的聲音比奶奶的還大!我偷眼看陳姨也在用手絹擦眼淚。小秋是用手背擦的。我一直忍住沒有動,讓眼淚流在我臉上。忽然幕換了,一幅大五星紅旗嘩啦啦地飄了起來。大家高興極了,都使勁地拍手。趁大家在拍手,我趕緊拿出手絹來把臉擦乾了。
看完電影出來,門外太陽好大,天氣好熱呵!我看見小秋的眼睛還紅著,就過去摟著她,勸她說:「你知道吧?這都是解放以前的事了。後來不是龍鬚溝都修好了,人民日子也好過了?我們永遠不會再過那種苦日子了。」
小秋點了點頭,說:「可是二妞子已經死了,她什麼好事情都沒有看見!」我心裡也難受得很。
我們走到衚衕口,碰見王瑞萱,她一定要拉我們到她家去玩。我答應她明天和小秋一塊去。
7月30日晴
今天一早做過暑期作業,就帶小秋到王家去玩。陳姨還替小秋加意修飾了一番。
到了她家,瑞萱把我們帶到她的屋裡。小秋看見她書架上層,擺著大大小小七八個很好看的洋娃娃,高興得伸手就要去拿。瑞萱趕緊說:「你別動!你要哪一個,我拿下來你看。」小秋說:「我要那一個頂大的。」瑞萱說:「我拿著你看。你要把她抱得太緊了,她的衣服會弄折了的……」
這時瑞芬也進來了,聽見就說:「一件東西大夥玩才有意思,一個娃娃要你也抱她也抱的,才算是大家的寶貝。」她一面說就把那個大娃娃抱下來遞給小秋。小秋歡喜得輕輕地把娃娃託在臂上,細細地看她的臉。
瑞芬又問我:「你姐姐在家嗎?」我說:「在家,你去找她玩吧。」瑞萱就說:「姐姐,那你就跟陶家說一聲,我請陶奇和小秋在我們家吃飯了。」我正要推辭,看見小秋彷彿願意似的,就對瑞芬說:「那麼你就在我們家吃我們那一份吧。」
瑞萱又把她的故事書和連環畫什麼的都拿了出來。我們正在看,瑞萱的母親就進來了,後面跟著一個保姆,端著一盤切好了的西瓜。瑞萱的母親畫著眉,雪白的臉,嘴唇搽得鮮紅。(夏天看著怪熱的!)她一面讓我們吃西瓜,又拉著小秋,上下地看她,說:「多漂亮的衣服,是在日本買的吧?日本女孩子的衣服樣子就是好!」小秋說:「不是,是我媽媽自己做的。」瑞萱的母親又對我說:「你媽媽什麼時候有空,再請她過來給我看看吧,我的胃還是不大好。你媽媽上次沒給我藥吃,只叫我多運動……」瑞萱就說:「姐姐不是叫您早點起來,跟我們一塊做廣播體操嗎?」她母親把頭一扭,說:「你姐姐就是瞎鬧!我又不是學生,做什麼廣播體操!」我說:「我媽媽忙極了,有時候晚上都不回來。您要是難受得厲害,先到醫院去看一看也好。」她母親說:「醫院我懶得去。人多,氣味不好,等的工夫又大,不病也等病了。告訴你媽媽星期日來也不晚……還有上次我叫人給你媽媽送去那塊衣料,她為什麼又退回來了?大概是嫌禮輕……」我因為不知道這件事,就沒有說話。她母親一邊說著就出去了。
吃飯的時候,我們看見瑞萱的父親了。他是個大胖子,穿一身白綢子褲褂,手上還戴著戒指。飯桌上擺著滿滿的菜,大家都低著頭吃飯,沒有一個說話,只聽見頭上大電風扇呼呼地響。我吃完本來想添飯,一個保姆過來,要拿我的碗,替我添飯。我覺得不習慣,又不好意思,就說我吃飽了,不吃了。
吃完了飯,我就拉著小秋告辭。路上我說:「我不大喜歡到瑞萱家去。瑞萱倒沒有什麼,就是她家裡的‘空氣’使人覺得很彆扭。她母親嬌貴得很,自己總以為有病,總要拉媽媽去替她看病!你知道我媽媽多忙呀。還有她父親那樣子我也看不慣……」小秋說:「瑞萱也不好!她就很自私,娃娃不讓人抱,吃西瓜也是自己盡挑大塊的,一點也不讓客人!」
我想這是她母親慣的。在我們吃飯的時候,她不也是盡挑著好魚好肉,往瑞萱碗裡送!
回到家裡,姐姐和瑞芬正在廚房裡洗碗。上屋有一位年輕的客人正和人家說著話。陳姨說他是小秋的叔叔,在西郊一個大學裡教書,他是來接她們在八月裡去西郊住幾天。小秋的叔叔看見小秋很高興,他拉著小秋問長問短。又說西郊好玩極了,有萬壽山,西郊公園什麼的。她們到了城外,他就帶小秋天天玩去。他和陳姨定好了八月九號早晨來接她們。
7月31日晴
今天早晨爺爺對陳姨說:「西郊的名勝有小秋的叔叔帶你們去玩了,但是在北京你們還必須去參觀天壇,因為天壇是北京最偉大最美麗的一所建築。」
下午四點鐘,爺爺和陳姨就帶著我和小秋到天壇去。
天壇裡面真大呀!大路旁邊和廣場上排立著數不清的蒼翠的柏樹,樹幹粗極了。爺爺說天壇和這些古柏都有五百多歲了,它們比我大四十多倍呢。
我們走進西門,上了高大的白石大道,往北一直走到祈年殿的層階底下。抬頭一看,這祈年殿真是雄偉美麗呀!它是圓形的,上面有三層深藍色的琉璃瓦頂,中間有五色的彩畫。我們上了臺階,進到殿裡,抬頭看見屋頂上每一個方框裡都畫著雲彩的圖案。爺爺說:「這祈年殿是從前的封建帝王來祈禱五穀豐登的地方。這方框叫做‘藻井’,裡面畫的是四季氣候不同的雲彩,所以沒有一個是相同的。」
我們出了祈年殿,就往南走。到了一個圓形的圍牆前面,爺爺說:「這是‘迴音壁’,你們去站在兩邊,輕輕地問答,彼此就都能聽見。」我和小秋就趕緊分頭跑去,把耳朵貼在牆上。我聽見小秋輕輕地說:「二姐,你在哪兒呢?」我笑說:「我在這兒呢……」我們正說著,看見後面來了一大群人。男的穿著西裝。女的身上披著極其美麗的輕紗,手臂上戴著許多耀眼的鐲子,額上點著紅點,耳朵上戴著大耳環。我們就站開,讓他們也來聽。陳姨低聲說:「這是印度朋友,到北京來玩的。」
我們又走上「圜丘」,爺爺說這是從前帝王祭天的地方。這是一個三層漢白玉砌成的圓的平壇,每層也都有白石的欄杆。頂上一層臺面,當中是一塊整的圓石板。爺爺叫我們站在正中間,又叫我們喊一句話。我們兩個人就並排朝南站著,齊聲喊:「毛主席萬歲!」就聽見四面八方有隆隆的回聲:「毛主席萬歲!」這時印度朋友們正走到臺下,就抬頭來看。有兩個年輕的女人便走上來,摸摸我們的頭問:「你好?」我們笑著說:「好,你好?」那兩位印度女人便也笑著喊:「和平萬歲!」我們拉著她們的手也跟著她們喊。我又喊:「印度人民萬歲!」底下一大群印度朋友都笑著向我們拍手,他們又擁上前來,和我們站在一起,我們一同喊:「和平萬歲!」「印度人民萬歲!」「毛主席萬歲!」在我們笑著喊著的時候,有一位印度朋友給我們照了相。照完了相,他們就走了。我們彼此笑著揮手說了「再見」。
陳姨望著她們的後影說:「印度女人的衣服多好看多涼快呀,走起路來飄飄揚揚的。」小秋問:「印度國在哪裡呀?離我們遠不遠?」爺爺說:「印度在我們的西南邊,和我們隔著一座大山呢,可是我們兩國在兩千年以前就有交往了。《西遊記》上唐僧取經的‘西天’,就是現在的印度。」小秋想了一想,說:「那麼在有天壇的一千五百年前,我們和印度人就是朋友了。」爺爺笑著說:「對!」
圜丘上太陽很大,我們就到下面茶桌上去坐了一會兒,喝了橘子水。爺爺要了一壺茶,他說涼水喝了不解渴。
我們坐到黃昏才回來。今天我們真快樂。我們看了天壇,又和印度的朋友們一塊照了相,我想他們會把我們的相片帶回印度去的!
8月1日晴
今天是「八一」建軍節。一早起來,姐姐就對我和小秋講建軍節的故事,還把她給她們黑板報寫的稿子給我看,上面說:「在一九二七年的春天,在祖國革命勢力發展得十分強大的時候,偽裝革命的蔣介石,轉過頭來向革命者進攻。那年的四月十二日,蔣匪幫在上海屠殺了大批的共產黨員、革命的工農和學生,使革命戰爭受了挫折。為了挽救革命,同年的八月一日,朱德、周恩來、賀龍和其他的同志在江西南昌,率領革命軍三萬多人,武裝起義。不久這支軍隊就在井岡山和毛主席領導的革命軍會合,成立了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從那時起,中國人民就有了自己的武裝。就是這支越來越強大的人民解放軍,二十六年來,艱苦的鬥爭,終於把蔣匪和帝國主義勢力趕走,解放了我們,使我們今天能過這樣和平快樂的日子。我們應該感謝他們,熱愛他們,向他們學習‘愛祖國’‘愛人民’和克服困難的勇敢頑強的精神,為建設社會主義社會而獻出自己的一切力量。」
我正在抄這段稿子——因為我覺得姐姐寫得很好——,有姐姐的幾個同學來了,大家都興高采烈地,說學校裡分了入場券,晚上到勞動人民文化宮去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紀念日的跳舞,還看些文藝節目,赴會的有解放軍叔叔、工人和學生,可熱鬧啦!
陳姨問:「你們都打扮了去呀?」姐姐說:「不一定,就穿平常的短衫長褲也可以。」陳姨不贊成,說:「過節高興嘛,為什麼穿得灰耗子似的!」說著就進屋去開啟箱子,拿出幾條裙子和花襯衣來,說:「這都是我自己從前穿的,顏色都不太花,你們不嫌舊,就挑去穿吧。」姐姐的同學就圍上來,一面拿起看,一面誇獎。陳姨很高興說:「這都是我自己裁做的。來,我替你們分配吧。臉色好的人,就可以穿藍色綠色的;臉色白的人,就穿紅一點的。髮結最好和衣裙一樣的顏色,腳上穿白鞋白襪就很好看。」於是大家紛紛試穿起來,姐姐的臉色最白,陳姨就給她穿上紅底小白花的衣裙,兩條辮子上打個大紅結。奶奶過來看了稱讚說:「你看大寶穿上顏色衣服多麼好看。平常我勸她穿得花哨一點,她總不聽!」我說:「到了將來,大家都穿得花花綠綠的時候,你就肯穿了吧?」姐姐一面換衣服一面笑說:「到了大家都穿的時候,就不顯得彆扭了。」
下午,爺爺從外面回來,滿面笑容地叫小秋和我到屋裡去,我們知道一定有什麼好事,就爭著給他倒茶打扇。爺爺說:「你媽媽不是答應過請小秋聽戲嗎?明天戲曲學校的戲可好啦,我已經買好了票了,連你媽媽都去。」這時大家都進來了。爺爺對陳姨說:「戲曲學校的戲最好看。明天的戲碼上有《小放牛》和《鬧天宮》,小秋和小奇一定愛看的。」回頭又對我說:「這些小演員裡面,還有許多少先隊員呢!」
還沒有聽戲呢,我們已經高興得跳起來了!我們正圍著爺爺聽講《小放牛》和《鬧天宮》的故事,看見王瑞芬來了,臉上很難過的樣子。姐姐趕緊出去,拉她到西屋裡去。過了半天,姐姐打扮好,和王瑞芬一塊說笑著出來,王瑞芬好像又高興了。
夜裡姐姐回來的時候,我們已經躺在床上了。
8月2日晴
吃早飯的時候,姐姐告訴我們昨天晚上的聯歡會熱鬧極了,她們跳了集體舞,文藝表演的節目也不錯。我就問:「王瑞芬為什麼不高興了?」姐姐說:「就是因為她父親又和她彆扭了!從前她給志願軍寫信,她父親就不高興。昨晚大家都去聯歡,她父親也不讓她去,說什麼‘我不能讓我的女兒去跟大兵跳舞’。王瑞芬就急了,說:‘人民解放軍是人民的救星,和從前國民黨的匪軍,怎麼能比?’後來她母親也幫她說,說同學們都去,也不是她一個人。她父親才沒說什麼。」媽媽就說:「她母親比她父親好一些;上次孫大娘為托兒站房子的事情,又去找她幫忙,她口氣很活,說是等她父親到天津去以後再說。」我說:「那就是王瑞芬對她母親動員過了!對了,還有一件事,她母親還說要請您去給她看病,可是王瑞萱說她母親沒有病。」媽媽說:「我今天沒事,去和她談談也好。」媽媽吃過早飯就到王家去了。
下午,爺爺、媽媽、陳姨、我和小秋去看戲。因為爺爺只買到五張票,奶奶說她怕熱,姐姐要在家陪奶奶,結果我們五個人去了。
我們到的時候,劇場裡面人差不多坐滿了。屋頂上的四個大風扇,轉得呼呼地響。臺後響起了鑼鼓,深綠色的臺幕慢慢地向兩邊拉開,音樂又響了一會,從淺綠色的幕後,就走出來一個牧童,年紀和我差不多大,頭上戴著斗笠,右手拿著牛鞭,左手拿著笛子,他出來就一邊舞一邊唱。過了一會,幕後有人唱歌,又出來一個比我還小的小姑娘。我從來沒有看過打扮得這麼好看的人!她頭上也戴著斗笠,上面釘著許多紅紅綠綠的發亮的玩意兒,身上穿的是大紅繡花的衣服,腰上繫著兩幅裙子似的綢片,綢片的一頭系在兩手上,走起路來,好像蝴蝶的翅膀一般。她和牧童兩個一問一答地唱著,又在臺上穿來穿去地舞著,真是好看極了!她唱了一段就停住問牧童說:「牧童哥,你說我唱得好不好呀?」(這幾句我和小秋都聽得懂,我們都非常高興。)後來他們定好明天還在一塊玩,就分別了。那姑娘先走了,牧童送了她好遠,又趕緊跑回來找牛。大家都笑了。幕閉上的時候,全場的人都使勁地拍手。
底下一齣是什麼《二進宮》。媽媽說這出戲我們聽不懂,就帶我們出來涼快。我們在場外臺階上站著,吃著冰棒,一邊還談著《小放牛》的事。
休息的時間,爺爺和陳姨也出來了。一會兒鈴聲響了,我們趕緊都回到位上去,《鬧天宮》就開始了。先出來些非常可笑的蝦兵蟹將和海龍王,以後一個穿著黃袍的猴子就出來了。他真是活潑呀!一會兒縱到椅背上去,一個斤斗又折了下來;他偷桃子吃的時候,兩隻眼睛滴溜溜地東張西望,他跳上跳下,撓耳抓腮,就像一隻真的猴子一般。後來就上來了幾十個天兵天將,男女老少都有,拿著各種各樣的兵器,密密層層地圍攻他一個。他使一根金箍棒,使得呼呼地響,把這些天兵天將,打得落花流水,四散奔逃!他打得越起勁,鑼鼓的聲音也越響。小秋興奮得又笑又跳,又拍著椅背,那時大家都注意臺上,也沒有人管她了。最後美猴王勝利了,就閉幕了。
我們大家都站起來,又使勁地拍手,媽媽拉著我們就往外走,忽然臺前電燈又亮了,幕又開啟了,一大群天兵天將站成一行,美猴王站在當中,向我們笑著鞠躬。小秋又高興得直跳!直到他們謝了三次,幕閉上不再開了,我們才戀戀不捨地走了出來。
回來我們搶著向奶奶和姐姐報告我們看的好戲。小秋說她大了就去考戲曲學校,因為她最喜歡唱歌和跳舞。姐姐說學演戲可得下苦功啦。這些小演員們天天練武學唱,此外還得和我們一樣地學習,星期六和星期日下午還得公演。真是不容易呀!
今天我們真是興奮,但是小秋和我都準備早睡,因為我們要躺在床上,把我們看過的那兩出戲,細細地回想一番。
8月3日晴
今天一早,我們就趕忙起來。這些日子我們總是起得很早,在路上還沒有行人的時候,我們就趕著潑街。
我和小秋把水桶裝滿了清水,抬到大門外。她用噴壺,我用水勺,就潑起街來了。我們兩個人也學《小放牛》上的牧童和村姑,在門前穿來穿去地快快地走,地上都灑出「8」字形的溼痕。小秋嘴裡還唱著歌,唱完一段就站住問我說:「牧童哥,你說我唱的好不好呀?」衚衕裡走路和騎車的人都回頭向著她笑,她就不好意思地大聲笑了起來。
下午,陳姨替我和姐姐裁衣服。她送給我和姐姐每人一件白府綢短袖襯衫,和紅花綢的裙子,說準備我們今年國慶節穿的。奶奶叫姐姐好好地在旁邊看著學。陳姨用布尺給我們量了身材,姐姐把尺寸記了下來。陳姨在一張大紙上畫了樣子,姐姐就照著裁了下來。桌上堆著許多碎布。我和小秋兩個人就趕緊去把小秋的日本娃娃抱出來,把她的日本衣服脫下,也用布尺給量了尺寸,畫了紙樣,我們就用那些碎布給娃娃裁了衣裙,裁好就縫了起來。我們因為省得常常穿針,就都使很長很長的線,結果拉來拉去地,就綰起結來了,怎麼解也解不開!奶奶就走過來說:「你們真是懶!我們老人眼花怕穿針,還不使長線呢。使長線不但糟蹋線,還浪費時間。」我們聽奶奶的話,把線剪短了,果然不打結了,做起來也快。一會兒工夫,我就做好了一件小襯衫,小秋也做好了一條小裙子。奶奶又給娃娃剪了小鞋樣子,連最小塊的碎布,我們也利用上了!大點的紅綢作了鞋面,小點的白綢作了鞋底。我們越做越覺得有意思。時間過得真快,一會兒天就黑了。我們站起來的時候,脖子都有點酸!
我們今天真覺得快樂,小娃娃也穿上新的衣服,我們也學了本事!
8月4日晴—雨
今天早上去給曾雪姣補課的時候,聽說林宜和孫家英已經在昨天到西郊的少先隊夏令營去了,要六號下午才回來。
我們補完了課,李春生走來。我對李春生講我們看的《鬧天宮》的戲,那個扮美猴王的小演員演得好極了。李春生笑說:「真的孫猴子也比不過我,他水裡不行,還不如豬八戒呢!我現在能在水底下撿東西了。」曾雪姣說:「可是範祖謀比你遊得好得多!」李春生說:「他遊得倒不錯,林宜說他姿勢也好。不過他游泳也是‘留一手’,不肯教給別人。林宜還求他呢,我就不向他請教!他在班裡口口聲聲說‘互助’‘團結’,我就看不上這種‘心口不如一’的少先隊員!」曾雪姣就說:「你批評範祖謀,不要把少先隊員說在裡面!」李春生說:「誰把所有的少先隊員都說在裡面啦?」曾雪姣沒有理他,只自己一瘸一瘸的走到院子裡去。李春生也不開口,卻走過來替曾雪姣搬出了她的小凳子。
我們都坐在大槐樹底下。李大娘正坐在她門口挑枕頭花呢,李春生的小弟弟秋生,爬在她身邊地上玩。這孩子可有趣啦,烏黑的眼睛,紅紅的臉,小小的嘴,長得和李大娘一個樣子。曾雪姣說:「秋生話說得不少啦,他什麼都知道。」說著就叫李春生到她屋裡拿出一本畫報來,指著封面問:「秋生,你說這是誰?」他一下子搖搖晃晃地就站了起來,張著兩隻小胳臂,抬著頭笑說:「……席……」李大娘高興地說:「毛主席的像,牆上貼的,書裡的,月份牌上的,他都認得。」曾雪姣又笑說:「秋生,你給陶姐姐唱一個《東方紅》吧!」他就看著我們,把嘴張得大大地,唱:「東——光——紅」,唱到這裡,忽然害起臊來,把手指頭放在嘴裡,一回頭就撲到李大娘的懷裡去。李大娘趕緊把活計放在一邊,說:「快起來,給姐姐唱呀……」這時李春生的三個大的弟弟妹妹,忽然從門外笑著嚷著地追著進來,小的就往屋裡跑,大的就追,一下子把李大娘掛在門邊的、雪白的枕頭套碰到地下,還踩了幾個大腳印。李春生就嚷:「你們又欠打啦,都給我出來!」李大娘臉都氣紅了,恨恨地過去把枕頭套拾起,拍了幾下,說:「這個月返了幾次工了,這些小東西們,多會把我磨死才算!」
我就把秋生抱起,和曾雪姣一同進到屋裡。曾雪姣說:「多會兒街道托兒站辦起來就好了,李大娘整天讓這些孩子都快鬧糊塗啦。」
孩子多了,媽媽真苦真累呀!
8月5日晴
今天下午王瑞萱請我和小秋去看「八一運動會」的電影。
這電影是五彩的,顏色美極了!解放軍叔叔阿姨們的體育隊伍,非常雄壯。毛主席和朱總司令在檢閱臺上,都笑嘻嘻地向他們拍手。他們的表演也都非常的精彩;像全副武裝的賽馬啦,騎馬從火圈裡跳過去啦,摩托車從火上開過去啦,空軍叔叔阿姨們的跳傘表演啦,海軍叔叔阿姨的游泳比賽啦……最好的還是在賽馬錶演裡面,有兩個蒙族的少年,他們騎馬飛跑,比大人騎得還好,真是草原上的小英雄呀!
看完電影,我們正要往外走,忽然發現前排一張椅背上,搭著一件黃色的雨衣。我們記得是一個梳著小辮、穿著藍花格襯衣的大姐姐的。我們趕緊把雨衣拿起,擠出人群,在大門口左張右望。這時看電影的人們正往大街兩邊紛紛散步,就看不見有穿藍花格襯衣的姑娘。小秋說:「她一定走遠了。」瑞萱說:「要不然我們把這雨衣交給電影院的人,我們先回去吧。她自己發現丟了雨衣,一定會回來找的。」我想了一想,就說:「昨天這時候,不就下了雨?這種天氣雨衣就是需要的。我看這樣好不好?小秋拿著雨衣在門口等著,我和你一個往東,一個往西,沿街走著找她,要真找不到再說。」瑞萱和小秋同意了。我和瑞萱急急忙忙地分頭跑去。我在人群裡一面跑一面喊:「同志們!有丟雨衣的沒有?」這時前面人堆裡出來一位穿藍花格襯衫的大姐姐,向著我走來,問:「我的雨衣忘了帶出來了,你撿的是黃色的不是?」我說:「是黃色的,你掉在你的位子上了,我妹妹拿著在電影院門口等你呢!」她十分高興地拉我的手說:「謝謝你,你真是一個好紅領巾!」我們就一同往回走,這時瑞萱也從那一頭回來了。這個大姐姐從小秋手裡接過那件雨衣,又再三謝了我們。我們看著她走遠了,才轉身回家。
回來的路上,我們說說笑笑,心裡很痛快。快進衚衕口的時候,天上又起了烏雲,就是現在忽然下起雨來,那位大姐姐也不會淋著了!
8月6日晴
今天沒有什麼事,天氣很熱,我們就在家裡玩。
姐姐又接到志願軍周少元叔叔的一封信,抄在下面:
親愛的陶真同志:
我日夜盼望著能早日接到祖國的來信,這個盼望終於實現了。你們的信是多麼的珍貴,意義是多麼的深長,使我們心底感到興奮和溫暖。沒有什麼更恰當的話,能夠形容出來我們對祖國的熱愛,我只能把千萬句話並作一句:「偉大可愛的祖國,時刻在關心我們。」
祖國對我們的熱愛和關懷,鼓勵我們又打了大勝仗。大約在十天以前,我軍在朝鮮中線,北漢江以西,金化以東的地方,向李承晚偽軍展開強大的反擊戰。僅僅三十多分鐘的戰鬥,就把敵軍陣線全部突破。我軍又冒雨乘勝追趕,敵人逃跑得狼狽萬分,坦克、槍枝丟得滿地,連他們可恥的太極旗也扔在爛泥裡了!這次戰役我軍陣地又向南推進了十公里,殲滅敵軍兩萬六千多名。這真是一個好訊息,可惜我們不在那邊,不能描寫得更詳細。
我沒有什麼更寶貴的東西可寫的,我把中朝軍民關係的事情寫一下吧。我們守護在極險要的海岸線上,隨時都可能受到敵機和敵炮的襲擊,隨時都有激烈的戰鬥發生的可能。這裡叫長髮裡,有一位貧窮的姓鄭的阿媽妮,她對待我們比她的親生兒女還關心,每天我們還沒有起床就給燒熱了洗臉水,經常給我們的參謀同志洗衣服和被單,逢過節日就給我們做一些好吃的東西。她經常囑咐我們說:「你們好好的保護身體,才能殺敵立功,才能保護我阿媽妮。美國強盜要叫我們死,我們還是要活下去!」我們全體同志同樣親切地關心她,得空就上山給她拉柴火,又給她挖了七八公尺長的一個洞子,把她全家的日常生活用品搬進洞內。遇到敵機襲擊的時候,也保護她進洞內去。我們也送給她一些我們祖國的水果糖,阿媽妮喜歡極了。我們要調走的時候,我們又贈送她全家一些香菸、手巾、日記本、鋼筆和衣服,並且相互交換了相片。我們早不敢告訴她,只在行動的時候才對她說:「親愛的阿媽妮,我們要分別了。」一句還沒有說完,她的熱淚就滾下來了。她停頓了一時,說:「同志們你們走吧!去吧,狠狠地打那些萬惡的敵人,為中朝人民報仇吧!」她說的很多,我們聽得又不很清楚,但是我們的腦海裡一股一股的一直冒火!
你們的來信我們全體同志都看得懂,我們愛聽祖國的建設情況,政治運動,文化進軍,還有人民生活和學習的近況,恰巧你們就是寫的這些東西。朋友,前進吧!
最後,希望你們常來信。
此致
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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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小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