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瑟縮,又不願擠過人叢,拉著餘媽的手要回去。餘媽俯下來指著對面叫我看,說:「已經走到這裡了——你看六一姊在那邊呢,過去找她說話去。」我抬頭一看,棚外左側的牆邊,穿著新藍布衫子,大紅褲子,盤腿坐在長板條的一端,正回頭和許多別的女孩子說話的,果然是六一姊。
餘媽半推半挽的把我撮上棚邊去,六一姊忽然看見了,頓時滿臉含笑的站起來讓:「餘大媽這邊坐。」一面緊緊的握我的手,對我笑,不說什麼話。
一別三年,六一姊的面龐稍稍改了,似乎臉兒長圓了些,也白了些,樣子更溫柔好看了。我一時也沒有說什麼,只看著她微笑。她拉我在她身旁半倚的坐下,附耳含笑說:「你也高了些——今天怎麼又高興出來走走?」
當我們招呼之頃,和她聯坐的女孩們都注意我——這時我願帶敘一個人兒,我腦中常有她的影子,後來看書一看到「苧蘿村」和「西施」字樣,我立刻就聯憶到她,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她是那天和六一姊同坐的女伴中之一,只有十四五歲光景。身上穿著淺月白竹布衫兒,襟角上繡著卍字。綠色的褲子,下面是扎腿,桃紅扎青花的小腳鞋。頭髮不很青,卻是很厚。水汪汪的一雙俊眼。又紅又小的嘴唇。淨白的臉上,薄薄的搽上一層胭脂。她顧盼撩人,一顰一笑,都能得眾女伴的附和。那種娟媚入骨的風度,的確是我過城市生活以前所見的第一美人兒!
到此我自己驚笑,只是那天那時的一瞥,前後都杳無訊息,童稚爛漫流動的心,在無數的過眼雲煙之中,不知怎的就捉得這一個影子,自然不忘的到了現在。——生命中原有許多「不可解」的事!
她們竊竊議論我的天足,又問六一姊,我為何不換衣裳出來聽戲。眾口紛紜,我低頭聽得真切,心中只怨餘媽為何就這樣的拉我出來!我身上穿的只是家常很素靜的衣服,在紅綠叢中,更顯得非常的暗淡。
百般侷促之中,只聽得六一姊從容的微笑說:「值得換衣服麼?她不到棚裡去,今天又沒有什麼大戲。」一面用攬圍著我的手撫我的肩兒,似乎教我抬起頭來的樣子。
我覺得臉上紅潮立時退去,心中十分感激六一姊輕輕的便為我解了圍。我知道這句話的分量,一切的不寧都恢復了。我暗地驚歎,三年之別,六一姊居然是大姑娘了,她練達人情的話,居然能庇覆我!
戀戀的挨著她坐著,無聊的注目臺上。看見兩個婢女站在兩旁,一個皇后似的,站在當中,搖頭掩袖,咿咿的唱。她們三個珠翠滿頭,粉黛儼然,衣服也極其閃耀華麗,但裙下卻都露著一雙又大又破爛的男人單臉鞋。
金色的斜陽,已落下西山去,暮色逼人。餘媽還捨不得走,我說:「從書房出來,簡直就沒到西院去,母親要問,我可不管。」她知道我萬不願再留滯了,只得站起來謝了六一姊,又和四圍的村婦紛紛道別。上坡來時,她還只管回頭望著臺上,我卻望著六一姊,她也望著我。我忽然後悔為何忘記吩咐她來找我玩,轉過麥壟,便彼此看不見了。——到此我熱烈的希望那不是最末次的相見!
回家來已是上燈時候,母親並不會以不換衣裳去聽社戲為意,只問我今天的功課。我卻告訴母親我今天看見了六一姊,還有一個美姑娘。美姑娘不能打動母親的心,母親只殷勤的說:「真的,六一姊也有好幾年沒來了!」
十年來四圍尋不到和她相似的人,在異國更沒有起聯憶的機會,但這兩天來,不知為何,只常常想起六一姊!
她這時一定嫁了,嫁在金鉤寨,或是嫁到山右的鄰村去,我相信她永遠是一個勤儉溫柔的媳婦。
山坳海隅的春陰景物,也許和今日的青山,一般的悽黯消沉!我似乎能聽到那嗚嗚的海風,和那暗灰色浩蕩搖撼的波濤。我似乎能看到那陰鬱壓人的西南山影,和山半一層層枯黃不斷的麥地。乍暖還寒時候,常使幼稚無知的我,起無名的悵惘的那種環境,六一姊也許還在此中,她或在推磨,或在納鞋底,工作之餘,她偶然抬頭自籬隙外望海山,或不起什麼感觸。她絕不能想起我,即或能想起我,也絕不能知道這時的我,正在海外的海,山外的山的一角小樓之中,凝陰的廊上,低頭疾書,追寫十年前的她的嘉言懿行……
我一路拉雜寫來,寫到此淚已盈睫——總之,提起六一姊,我童年的許多往事,已真切活現的浮到眼前來了!
一九二四年三月二十六日黃昏,青山,沙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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