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活著的領悟

不去會死 石田裕輔 第1頁,共2頁

我從越南抵達中國。

朝日本的方向不斷前進,來到以山水如畫而聞名的桂林。搭船順流而下,陶醉在當地的神秘世界後,我卻陷入不知如何是好的苦惱中。

要是繼續北上的話,兩個月就能到上海,經由韓國就回到日本了。

可是,我還不想結束旅程。這一帶的中國南方森林、田園風光,和日本或東南亞差不多,也沒什麼讓人耳目一新的東西。日復一日,我只是漫無目的地踩著腳踏車,沒有任何新鮮感動。

「就這樣結束七年的旅程嗎?」

答案當然是不。

一路上,我胸中一直夢想著一幅風景,一想起就全身發燙。那一刻,是特別為我而存在的。

那就是我在西非看到的藍色森林。

那時候,我連續幾天發燒、腹瀉,也很久沒洗過澡了,搖搖欲墜地騎著車,完全無法思考。那一刻看見的那片藍色森林,讓我覺得是旅程中的一個高潮。我希望在旅程的最後,還能再有一次那樣強烈的觸動。

一直繚繞在我腦海中的,是絲綢之路。我從羅馬沿著這條路線一路走來,但在中國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就脫離而往南走。若我搭機飛回那裡,改由自治區往東騎回日本,就可以完成這條具有歷史意義的路線了。

而且,這段路大部分都穿過杳無人煙的沙漠,最適合在旅程最後不顧一切地踩著腳踏車。

不過,有幾個問題需要解決。

我四年前在德國得了支氣管炎,現在變成慢性病,一到佈滿塵埃的地方就會復發,絲綢之路這種沙漠地帶對我的病情當然沒什麼好處。

此外,從桂林返回日本,再二千五百公里就能抵達終點,回到絲綢之路的話,卻要六千公里。終點就在眼前了,路程卻一口氣增加兩倍以上,的確有點痛苦。

還有一個問題,飛到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首府烏魯木齊,機票要人民幣二千零十元,相當於三萬日元,可以買一千碗我常吃的餛飩麵,此時的我根本難以負擔。再者,絲綢之路現在正是酷暑,白天的氣溫可能高到將近五十度。

付了一大筆錢,飛進灼熱煉獄,多騎兩倍以上路程,有比這更愚蠢的決定嗎?

「既然已經騎了這麼遠,還是算了吧……」

我的惰性悄悄地慫恿著。

可是……

若想要輕鬆、舒適的旅行,一開始就不該考慮腳踏車之旅吧。我就是想追求強烈的觸動,才開始這段旅程的。我追求的美學,就是《小拳王》的最後一幕:徹底燃燒殆盡,最後只剩下一把純白的灰燼……

「旅途的最後,還是非這樣不可吧。」

幾經掙扎,我顫抖著雙手,買下可以吃上三百盤迴鍋肉、青椒肉絲加麻婆豆腐的機票。

在烏魯木齊機場下了飛機,沙漠氣候的乾燥空氣撫上我的肌膚。這觸感還真令人懷念,和之前東南亞或中國南方溼潤的空氣完全不同。

離開烏魯木齊,馬上就是未鋪面的破路,接連三天都是如此。大概沿路吸進不少沙塵,就如同我所擔心的,支氣管炎又發作了。

「可惡,和我料想的一樣,咳咳。早就想過不要來的……咳咳……」

一直咳個不停,痰也堵塞著。在支氣管炎發作的狀態下踩腳踏車,真是難受,體力也越來越衰弱了。

有一天。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沙漠,氣溫是四十四度,迎面不斷撲來如吹風機熱風般猛烈的逆風。

我犯了一個大錯。因為推算離下一個村落只有一百四十公里,車上只載了十升水,但實際上根本不夠。逆風把前進的速度壓到最低,熱風又讓喉嚨刺痛不已,不管喝了多少水,沒過多久又渴了。這樣下去,在抵達下個村落之前,水就喝光了。

在酷熱和疲勞下,意識逐漸恍惚。最糟的情況就是拜託路過的車子幫忙,可我還是希望儘量不要。

迎面開過一輛小貨車,輕快地按著喇叭閃過我。我連向他們揮手的力氣也沒有,只能低頭有氣無力地踩著車,貨車卻又折返,超越我,在前方停下來。從車裡走出男女四人,似乎是一家人。我把腳踏車停在他們面前,老伯親切地一笑,拿出一罐可樂。

「還是冰的。」

看到那溫暖的視線,我一陣脫力,差點沒當場倒下。勉強撐住,想要將我的一切心情表現在一句「謝謝」中,卻說不出話來。破碎的聲音夾雜著喘息,根本講不清楚,大概是長時間吹著熱風,不知不覺聲帶也受傷了,我在這時候才發現,自己也嚇了一跳。「我們還有水吧?」老伯又微笑著叫女兒去車裡拿,她把手上裝著礦泉水的瓶子遞給我,浮現同樣溫柔的笑容。為了代替「謝謝」,我輪流和每個人握手。

他們走了之後,我一口氣喝乾那瓶還有點冰的礦泉水,一陣喜悅像光芒般照亮全身,原來水是這麼甜美啊……飢渴的身體瞬間得到滋潤,手腳卻開始簌簌發抖。我無力地跌坐在地,抱緊膝蓋埋著臉,不停顫抖著,頓時覺得好想哭。

上路至今,我承受了多少人的關照啊……

已經精疲力竭,過往記憶卻一幕幕浮現在腦海中。

為什麼大家都這麼溫柔呢?也可以對我這名路過的旅客不理不睬的啊,可是,他們還是停下腳步,向我伸出援手。而我也不斷接受他們的好意,我也伸出自己的手,收下他們給予的善意。

為什麼這件事會讓我難以釋懷呢?

這件事,讓我難以釋懷。為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