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立 愛默生 第2頁,共2頁

勇氣就是自我恢復的能力,因此一個人一旦被駁倒、一旦被擊敗,隨便把他扔在哪裡,他都能重新站穩腳跟。要做到這一點,只能靠他喜歡新真理勝過過去對真理的理解,靠他對各方真理都能靈活接受,靠這樣一種堅定的信念。他的法則,他的社會關係,他的基督教,他的世界,隨時都可能被取代,隨時都可能消亡。

唯心主義的程度不同。我們最初在學術上學著玩它,就像磁鐵曾經是一種玩具一樣。然後我們在青春期、在詩歌中看到:它也許是真的,在星星點點的事物中它的確是真的。隨後,它的面目變得威嚴起來,我們便認為它一定是真的。現在它表現得既合乎道德,又合乎實際。我們知道上帝存在,他就在我心中,萬物都是他的影子。貝克萊的唯心主義只不過是對耶穌的唯心主義的一種粗糙的說明,而耶穌的唯心主義又是對這樣一種事實的粗糙的說明:一切本性都是善於自我完成、自我組織的一種迅速散發。更為明顯的是,歷史和世界的狀況隨時都直接依賴存在於人們心靈裡的知識分類。此時此刻人們很珍視的事物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有了那些出現在人們的精神境界裡的觀念,是因為有了那些就像一棵樹結果子那樣造成事物現有秩序的觀念。一種程度嶄新的文化會立即促成人類整個制度的革命化。

會話是一場圓的比賽。在會話中,我們拔掉了各個方面限制沉默的界標。會話雙方並不會受到他們共同具有,甚至在這種神靈降臨節下表現出的那種聖靈的審判。明天,他們就會從這種高潮上退去。明天,你一定會發現他們屈身揹負著那些古老的馱鞍。然而趁著那辯論火舌舔在我們的牆上時,先讓我們欣賞一番吧。每一個新的談話者點燃一種新的火光,把我們從上一個說話人的壓迫中解放出來,又用他自己思想的偉大和孤傲壓迫我們,然後又把我們讓給另一個拯救者,這時候,我們似乎恢復了我們的權利,成了人。啊,在宣佈每一個真理時,什麼樣的真理才被認為在各個時代、各種世界都深刻,都可行呢?平時,社會冷冰冰地像雕像似地坐著。我們大家都站著等待,十分空虛——也可能知道我們能夠充實,被巨大的象徵包圍著。雖然對我們來說,它們並不是象徵,只不過是平凡瑣碎的玩具。然後神降臨了,把那些雕像變成熱情似火的人,他的目光一閃,就把那掩蓋一切的薄紗燒個精光,於是,每一件陳設、杯盤、椅子、鍾和床上鋪蓋的意義便一目瞭然了。在昨天的迷霧中,像龐然大物似的隱隱出現的事實——財產、氣候、教養、人體美之類,奇怪地改變了它們的比例。我們認為已經固定的一切都在搖晃,嘎嘎作響。文學、城市、氣候、宗教,離開了它們的基礎,在我們的眼前舞動。在這裡,我們又看見了快速的謹慎!談話固然不錯,沉默則更勝一籌,並且使談話自慚形穢。談話的長度表明了思想的距離。如果他們在哪一部分完全理解,言詞在哪個地方就沒有必要。如果在各個部分都完全一致,那就不必枉費唇舌了。

文學是我們現在的圓之外的一個點,通過它也許可以畫一個新的圓。文學的功用就是給我們提供一個高臺,我們從上面可以俯瞰我們的現實生活:提供一臺起重機,我們可以用它移動我們的現實生活。我們有一肚子的古代學問,並且把我們安頓在希臘、迦太基、羅馬的房屋裡,僅僅是為了使我們可以更加明智地看到法國、英國和美國的房屋和生活方式。同樣,我們從狂放的大自然中,從紛雜的事務中,從一種高尚的宗教中,把文學可以看得最明白。站在田野裡卻對田野看不清楚。天文學家必須把地球軌道的直徑作為基線去發現任何一個星星的視差。

因此我們尊重詩人。一切論據和一切智慧並不在百科全書裡,不在形而上學中,不在「神學大全」中,而在十四行詩或戲劇中。在日常生活中,我喜歡走老路,而不相信變化和改革的力量。然而某個彼特拉克或阿里奧斯托,喝足了他的想象力的新酒,給我寫了一首頌歌或一篇輕鬆傳奇,充滿了大膽的思想和行動。他用他尖銳的音調震動激發了我,打斷了我的習慣之鏈,於是,我睜開眼睛,面對我自己的可能性。他向著世界上所有笨重破舊的雜物拍動翅膀,於是,我能夠再一次在理論和實踐中選擇一條筆直的路。

我們同樣需要考察一番世界宗教。我們從教義問答手冊中絕對看不出基督教來——從牧場、從池中的小舟、從林鳥的歌唱中,我們倒有可能看出來。我們被自然風光淨化,沉浸在田野提供給我們的美麗形體的海洋裡,我們便可能偶爾正確地回顧一下傳記。基督教受到人類精英的珍視,這是完全正確的;然而,從來沒有一名年輕的哲學家的教養落入基督教教會的範疇內,保羅的精彩經文並沒有受到他的特別推崇:「那時,聖子自己就歸服於那使萬物服他的神。這樣,神便超於萬物之上,做萬有的主宰。」無論讓人們的要求和美德變得多麼偉大,多麼受人歡迎,人的本能還是迫不及待地趨向非人和無限,並且樂意這樣引經據典把自己武裝起來,反對盲從者的教條主義。

可以把自然界想象為一組同心圓,不過我們不時在大自然中發現情況略有出入,這就告訴我們,我們現在所站的這個表面並不是固定的,而是滑動的。這些多種多樣、緊密相連的性質,這種化學和植物,這些金屬和動物,好像為自身的緣故生存著,實際上它們只不過是一些手段——是上帝的語言,就像別的語言一樣轉瞬即逝。如果博物學家或化學家已經探索過原子量,都尚未發現那種更深刻的法則,關於它只有一個不完全或近似的說法,即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屬於你的東西就受到你的吸引,不必苦苦求索,這難道說他就學會了自己的技藝嗎?然而,那種說法也是近似的,不是終極的。無處不在是一種更高深的事實。朋友和事實並不必通過微妙的地下渠道被吸引到各自的對應者那兒去,經過正確的考慮,這些事物都是由靈魂永久繁育而來的。因與果是一個事實的兩面。

同一種永恆前進的法則包羅了我們稱之為德性的一切,又按照一種更好的德性把每一種德性逐一消滅。偉大的人物不是按通俗的意義謹言慎行;他的一切謹慎將全是從他的偉大中打出的折扣。然而每個人都應該看到,他把謹慎犧牲了以後,把它奉獻給了什麼神:如果奉獻給安逸和快樂,他最好仍然安於謹慎;如果奉獻給一種偉大的信任,有飛車的人就可以省掉他的騾子和馱籃了。傑弗裡穿上他的靴子穿過森林,他的腳就不會被蛇咬,亞倫就壓根兒沒有想到那種危險。多少年來兩個人都沒有受到那種事故的傷害。然而在我看來,由於你千方百計防範那種災禍,你已經落入了災禍的掌心。我認為最高明的謹慎也是最低劣的謹慎。這是不是從我們軌道的中心太突然地跑到邊緣上去了呢?想一想有多少次我們先要退入可憐的謀算,才能在偉大的感情裡得到安寧,或者才能把今天的邊緣造成新的中心。況且,你最勇敢的感情對於最謙恭的人來說,是非常熟悉的。貧窮、卑賤者像你一樣有他們自己的辦法表達終極的哲學事實。「福生於無有」,「事情越壞,情況越好」,這些諺語表現了普通生活中的超驗主義。

一個人的公平是另一個人的不公平;一個人的美是另一個人的醜;一個人的智慧是另一個人的愚蠢;如果你站得高一點去觀察同樣的一些事物,你發現情況就是這樣。一個人認為還債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對另一個人不負責任、讓債主苦等的做法感到深惡痛絕。可是第二個人有他自己看待事物的方法;他捫心自問:我先得償還哪一筆債,先還富人的債,還是先還窮人的債?還錢財債,還是還欠人類的思想債,或是還欠自然的天賦債?經紀人啊,對你來說,除了算術,沒有別的原則。對我來說,商業是小事一樁;愛、信仰、性格的真誠、人的志向,這些才是神聖之物;我不能像你一樣,把一個責任同其他的一切責任截然分開,全力以赴去機械地償還錢債。讓我繼續生活下去;你一定會發現,雖然比較緩慢,我性格的進步將會了結這些債務,對更高的要求不會不公平。如果一個人全力以赴去償還鈔票債,這難道不是不公平?難道他欠的債務沒有別的,只有金錢?難道對他的一切要求都該放到房東和銀行家對他的要求之後?

沒有一種善是最終的;一切都是最初的。社會的善就是聖徒的惡。我們對改革產生恐懼,就是因為發現我們必須把我們的善行,或者我們總是那樣敬重的東西,扔進已經吞噬了我們的更大惡行的同一個坑裡。

「原諒他的罪惡,也原諒他的美德,那些較小的過錯,一半都變成了正確。」

那也是它們消除我們悔悟的神聖時刻的至高無上的力量。我指責自己日益變得懶散、無用;然而當上帝的這些波濤湧進我的心田時,我不再計算失去的時間。我不再可憐巴巴地掐算我來日還有多少、可能取得什麼成就,因為這些時刻賦予了一種全在和全能,它不需要任何經久的東西,而只是保證心靈的力量與要做的事情相稱,不考慮時間問題。

迴圈論證的哲學家啊,我聽見某個讀者驚呼你已經掌握了一種高明的波浪主義,形成了對一些行動的冷漠,並且欣然教導我們,如果我們是真誠的,當然,我們的罪惡就可以成為化石,我們將會利用它建造出真正的上帝的廟宇!

我並不刻意為自己辯護。我看到整個植物界糖的原則佔優勢,我為此感到高興,我也看到在道德中,善的原則無限制地湧進自私裂開的每一個裂縫和漏洞,而且湧進了自私和罪惡本身,為此我同樣感到高興。所以惡絕不是純粹的,就連地獄本身也不是沒有它極端的樂趣的。然而,在我固執己見、想入非非之時,以免把讀者引入歧途,讓我提醒讀者:我僅僅是一個實驗者。一點不要高估我所做的事情,也絲毫不要辱沒我沒有做的事情,彷彿我在假裝把什麼事定為真的,把什麼事定為假的似的。我對萬事萬物都沒有定論。對我來說,沒有一件事實是神聖的,也沒有一件是瀆神的。我僅僅在實驗,我是一個無止境的探索者,身後沒有過去。

然而這種萬物共享的不停的運動和進步只有通過跟靈魂裡的某種固定或穩定原則加以對比,我們才能明白。當圓的永恆增生在繼續時,那永恆的增生器也在堅持。那種中心生命比創造優越一點,比知識和思想也優越,所以把它所有的圓都包含進去了。它不斷努力要創造一種像它自己一樣廣闊、一樣優秀的生命和思想,卻徒勞無功;因為已經造就的東西在指導怎樣造就一個更好的。

這樣,就沒有睡眠,沒有停頓,沒有儲存,只有萬物的更新,萌發,生長。我們為什麼要把破爛和殘跡輸入新的時刻呢?大自然厭惡衰老的事物,老年似乎是唯一的疾病,別的一切都往這一個裡奔湧。我們用繁多的名目稱呼它——狂熱、放縱、瘋狂、愚蠢、罪惡;它們都是老年的種種形式;它們是靜止、保守、挪用、惰性、陳舊、停滯,不是新穎,不是前進。我們一天天愁白了頭髮。我看沒有這個必要。當我們與高於我們的東西交談時,我們就不會變老,只會變年輕。幼年、青年,勇於接受,意氣風發,用虔誠的眼光向上看,把自己並不當作一回事,而是沉湎於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教導。然而,古稀之年的老頭兒、老太婆假裝萬事通,他們已經老了,沒有什麼希望,他們放棄了自己的抱負,把現實當作必然接受下來,並且用高人一等的口氣對青年人訓話。那就讓他們變成聖靈的喉舌吧;讓他們當戀人吧;讓他們看到真理吧;這樣一來,他們的眼睛就會向上,他們的皺紋就會消失,他們會再次洋溢著希望和活力。這種老年不應當悄悄地爬上人的心頭。在自然界,每時每刻都是新的,過去總是被吞沒、被忘卻,只有來者才是神聖的。除了生命、變遷、奮發的精神,沒有什麼可靠的東西。愛不能受誓言和契約的約束去防範一種更高尚的愛。再崇高的真理,明天在新思想的光照下也會顯得平凡。人們希望安定,只有在不安定的情況下,他們才有希望。

生活就是一系列的驚人事件。我們在構建自己的存在時,今天猜不出明天的情緒、歡樂和力量。關於比較低階的情況——關於日常的行動和感覺——我們可以說出個大概;然而,上帝的傑作、靈魂的全部生長和普遍運動,他卻隱藏著;那是無法預測的。我可以知道真理是神聖而有益的,可是它要怎樣讓我受益,我卻無法猜測,因為如此存在是如此認識的唯一入口。進步的人的新立場具有舊立場的一切能力,然而已經把它們全部更新了。它胸懷過去的一切能力,它本身卻是一種清晨的氣息。在這種新的時刻裡,我拋棄了原來積存的所有知識,覺得它們空虛無聊。現在,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彷彿對任何事物有了正確的認識。最簡單的詞彙——我們不知道它們的意義,除非在我們愛和追求的時候。

靈巧在維護陳舊事物的完整,力量和勇氣在建造一條新路,通往新的更加美好的目標,才能和性格之間的區別就在於此。性格造成了一種壓倒一切的現在,一個歡樂堅決的時刻,它加強了團結,因為它使大家看到:沒有想到的事情很多都是可能的,並且是十分美好的。性格使某些特殊事件的印象顯得暗淡。我們看見征服者的時候,我們不大考慮任何一場戰鬥或成功。我們看到我們過去誇大了困難。對他來說,那是輕而易舉的。偉大的人物並不是能夠震撼得了、折磨得住的;事件過身時並沒有留下什麼印象。人們有時候說:「看看我已經戰勝了什麼;看看我是多麼高興;看看我怎樣徹底戰勝了這些倒霉事情。」如果他們仍然使我想起那件倒霉事,就說明他們並沒有徹底戰勝。真正的征服就是使災難風流雲散,彷彿它就是在一段偉大而進步的歷史的早期出現的一塊效果甚微的雲朵。

我們貪婪地追求的一件事就是忘記我們自己,出其不意地使我們忘掉自己的特點,失去我們永久的記憶,去做某種事情,卻不知道怎樣做,為什麼做;總而言之,就是畫一個新的圓。偉大的事情沒有熱情是辦不到的。生活的道路奇異無比:那就是依靠放棄。歷史上的偉大時刻就是通過天才和宗教作品這樣的思想力量所達到的運用自如。奧利佛·克倫威爾說:「當一個人不知道正走向何方時,他才升到了最高點。」夢與醉、吸鴉片、喝酒是這種玄妙的天才的偽裝和假冒,由此產生了他們對人們的危險的吸引。出於同樣理由,他們求助於比賽和戰爭中出現的那種狂熱,用某種方式模仿心裡的這些烈焰和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