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冉的飛昇,冉冉的翳隱,
像是白羽的安琪,捷報天庭。
靜了,靜了,——
眼前消失了戰陣的幻景,
回覆了幽谷與岡巒與森林,
青蔥,凝靜,芳馨,像一個浴罷的處女,
忸怩的無言,默默的自憐。
變幻的自然,變幻的人生,
瞬息的轉變,暴烈與和平,
劌心的慘劇與怡神的寧靜:——
誰是主,誰是賓,誰幻復誰真?
莫非是造化兒的詼諧與遊戲,
恣意的反覆著涕淚與歡喜,
厄難與幸運,娛樂他的冷酷的心,
與我在雲外看雷陣,一般的無情?
地中海
海呀!你宏大幽秘的音息,不是無因而來的!
這風穩日麗,也不是無因而然的!
這些進行不歇的波浪,喚起了思想同的反應——
漲,落——隱,現——去,來……
無數量的浪花,各各不同,各有奇趣的花樣,——
一樹上沒有兩張相同的葉片,
天上沒有兩朵相同的雲彩。***
地中海呀!你是歐洲文明最老的見證!
魔大的帝國,曾經一再籠卷你的兩岸;
霸業的命運,曾經再三在你酥胸上定奪;
無數的帝王,英雄,詩人,僧侶,寇盜,商賈,
曾經在你懷抱中得意,失志,滅亡;
無數的財貨,牲畜,人命,艦隊,商船,漁艇,
曾經沉入你的無底的淵壑;
無數的朝彩晚霞,星光月色,血腥,血糜,
曾經浸染塗糝你的面龐;
無數的風濤,雷電,炮聲,潛艇,
曾經擾亂你平安的居處;
屈洛安城焚的火光,阿脫洛庵家的慘劇,
沙倫女的歌聲,迦太基織女被擄過海的哭聲,
維雪維亞炸裂的彩色,
尼羅河口,鐵拉法爾加唱凱的歌音……
都曾經供你耳剎那的歡娛。
歷史來,歷史去:
埃及,波斯,希臘,馬其頓,羅馬,西班牙——
至多也不過抵你一縷浪花的漲歇,一莖春花的開落!
但是你呢——
依舊沖洗著歐非亞的海岸,
依舊儲存著你青年的顏色,
(時間不曾在你面上留痕跡。)
依舊繼續著你自在無掛的漲落,
依舊呼嘯著你厭世的騷愁,
依舊翻新著你浪花的樣式,——
這孤零零地神秘偉大的地中海呀!
青年曲
泣與笑,戀與願與恩怨,
難得的青年,悠忽的青年,
前面有座鐵打的城垣,青年,
你進了城垣,永別了春光,
永別了青年,戀與願與恩怨!
妙樂與酒與玫瑰,不久住人間,
青年,彩虹不常在天邊,
夢裡的顏色,不能永葆鮮妍,
你須珍重,青年,你有限的脈搏,
休叫幻景似的消散了你的青年!
一個祈禱
請聽我悲哽的聲音,祈求於我愛的神:
人間那一個的身上,不帶些兒創與傷!
那有高潔的靈魂,不經地獄,便登天堂:
我是肉薄過刀山,炮烙,闖度了奈何橋,
方有今日這顆赤裸裸的心,自由高傲!
這顆赤裸裸的心,請收了罷,我的愛神!
因為除了你更無人,給他溫慰與生命,
否則,你就將他磨成虀粉,散在西天雲,
但他精誠的顏色,卻永遠點染你春朝的
新思,秋夜的夢境;憐憫罷,我的愛神!
哀曼殊斐兒
我昨夜夢入幽谷,
聽子規在百合叢中泣血,
我昨夜夢登高峰,
見一顆光明淚自天墜落。
古羅馬西郊有座暮園,靜偃著百年前客殤的詩骸;
百年後海岱士黑輦之輪。
又喧響於芳丹卜羅榆青之間。
說宇宙是無情的機械,
為甚明燈似的理想閃耀在前;
說造化是真善美之創現,
為甚五彩虹不常住天邊?
我與你雖僅一度相見——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時間!
誰能信你那仙姿靈態,
竟已朝露似的永別人間?
非也!生命只是個實體的幻夢;
美麗的靈魂,永承上帝的愛寵;
三十年小住,只似曇花之偶現,
淚花裡我想見你笑歸仙宮。
你記否倫敦約言,曼殊斐兒!
今夏再見於琴妮湖之邊;
琴妮湖永抱著白朗磯的雪影,
此日我悵望雲天,淚下點點!
我當年初臨生命的訊息,
夢覺似的驟感戀愛之莊嚴;
生命的覺悟是愛之成年,
我今又因死而感生與戀之涯沿!
同情是摜不破的純晶,
愛是實現生命之唯一途徑:
死是座偉秘的洪爐,此中
凝鍊永珍所從來之神明。
我哀思焉能電花似的飛聘,
感動你在天日遙遠的靈魂?
我灑淚向風中遙送,
問何時能戡破生死之門?
默境
我友,記否那西山的黃昏,
鈍氳裡透出的紫靄紅暈,
漠沉沉,黃沙彌望,恨不能
登山頂,飽餐西陲的菁英,
全仗你弔古殷勤,趨別院,
度邊門,驚起了臥犬猙獰。
墓庭的光景,卻別是一味
蒼涼,別是一番蒼涼境地:
我手剔生苔碑碣,看冢裡
僧骸是何年何代,你輕踹
生苔庭磚,細數松針幾枚;
不期間彼此緘默的相對,
僵立在寂靜的墓庭牆外,
同化於自然的寧靜,默辨
靜裡深蘊著普遍的義韻;
我注目在牆畔一穗枯草。
聽鄰庵經聲,聽風抱樹梢。
聽落葉,凍鳥零落的音調,
心定如不波的湖,卻又教
連珠似的潛思泛破,神凝
如千年僧骸的塵埃,卻又
被靜的底裡的熱焰燻點;
我友,感否這柔韌的靜裡,
蘊有鋼似的迷力,滿充著
悲哀的況味,闡悟的幾微,
此中不分春秋,不辨古今,
生命即寂滅,寂滅即生命,
在這無終始的洪流之中,
難得素心人悄然共遊泳;
縱使闡不透這悽偉的靜,
我也懷抱了這靜中涵濡,
溫柔的心靈;我便化野鳥
飛去,翅羽上也永遠染上
歡欣的光明,我便向深山
去隱,也難忘你遊目雲天,
遊神象外的transfiguration
我友!知否你妙目——漆黑的
圓晴——放射的神輝,照徹了
我靈府的奧隱,恍如昏夜
行旅,驟得了明燈,剎那間
周遭轉換,湧現了無量數
理想的樓臺,更不見墓園
風色,再不聞衰冬籲喟,但
見玫瑰叢中,青春的舞蹈
與歡容,只聞歌頌青春的
諧樂與歡蹤;——
輕捷的步履,
你永向前領,歡樂的光明,
你永向前引:我是個崇拜
青春,歡樂與光明的靈魂。
月下待杜鵑不要來
看一回凝靜的橋影,
數一數螺鈿的波紋,
我倚暖了石欄的青苔,
青苔涼透了我的心坎;
月兒,你休學新娘羞,
把錦被掩蓋你光豔首,
你昨宵也在此勾留,
可聽她允許今夜來否?
聽遠村寺塔的鐘聲,
象夢裡的輕濤吐復收,
省心海念潮的漲歇,
依稀漂泊踉蹌的孤舟!
水粼粼,夜冥冥,思悠悠,
何處是我戀的多情友,
風颼颼,柳飄飄,榆錢鬥鬥,
令人長憶傷春的歌喉。
月夜聽琴
是誰家的歌聲,
和悲緩的琴音,
星茫下,松影間,
有我獨步靜聽。
音波,顫震的音波,
穿破昏夜的悽清,
幽冥,草尖的鮮露,
動盪了我的靈府。
我聽,我聽,我聽出了
琴情,歌者的深心,
枝頭的宿鳥休驚,
我們已心心相印。
休道她的芳心忍,
她為你也曾吞聲,
休道她淡漠,冰心裡
滿蘊著熱戀的火星。
記否她臨別的神情,
滿眼的溫柔和酸辛,
你握著她顫動的手——
一把戀愛的神經?
記否你臨別的心境,
冰流淪徹你全身,
滿腔的抑鬱,一海的淚,
可憐不自由的魂靈?
松林中的風聲喲!
休擾我同情的傾聽;
人海中能有幾次
戀潮淹沒我的心濱?
那邊光明的秋月,
已經脫卸了雲衣,
彷彿喜聲地笑道:
「戀愛是人類的生機!」
我多情的伴侶喲!
我羨你蜜甜的愛唇,
卻不道黃昏和琴音
聊就了你我的神交?
希望的埋葬
希望,只如今……
如今只剩些遺骸;
可憐,我的心……
卻教我如何埋掩?
希望,我撫摩著
你慘變的創傷,
在這冷默的冬夜
誰與我商量埋葬?
埋你在秋林之中,
幽澗之邊,你願否,
朝餐泉樂的琤琮,
暮偎著松茵香柔?
我收拾一筐的紅葉,
露凋秋傷的楓葉,
鋪蓋在你新墳之上——,
長眠著美麗的希望!
我唱一支慘淡的歌,
與秋林的秋聲相和;
滴滴涼露似的清淚,
灑遍了清冷的新墓!
我手抱你冷殘的衣裳,
悽懷你生前的經過——
一個遭不幸的愛母
回想一場撫養的辛苦。
我又捨不得將你埋葬,
希望,我的生命與光明!
像那個情瘋了的公主,
緊摟住她愛人的冷屍!
夢境似的惝恍,
畢竟是誰存與誰亡?
是誰在悲唱,希望!
你,我,是誰替誰埋葬?
「美是人間不死的光芒」,
不論是生命,或是希望;
便冷骸也發生命的神光,
何必問秋林紅葉去埋葬?
冢中的歲月
白楊樹上一陣鴉啼,
白楊樹上葉落紛披,
白楊樹下有荒土一堆;
也無有青草,亦無有墓碑;
也無有蛺碟雙飛,
也無有過客依違,
有時點綴荒原的暮靄,
土堆鄰近有青磷閃閃。
埋葬了也不得安逸,
枯[骷]髏在墳底嘆息;
死休了也不得靜諡,
髑髏在墳底飲泣。
破碎的願望梗塞我的呼吸,
傷禽似的震悸他的羽翼;
白骨只是赤色的火焰,——
燒不盡生前的戀與怨。
白楊在西風裡無語,搖曳,
孤魂在墓窟的淒涼裡尋味:
「從不享,可憐,祭掃的溫慰,
再有誰存念我生平的梗概」!
康橋再會吧
康橋,再會吧;
我心頭盛滿了別離的情緒,
你是我難得的知己,我當年
辭別家鄉父母,登太平洋去,
(算來一秋二秋,已過了四度
春秋,浪跡在海外,美土歐洲)
扶桑風色,檀香山芭蕉況味,
平波大海,開拓我心胸神意,
如今都變了夢裡的山河,
渺茫明滅,在我靈府的底裡;
我母親臨別的淚痕,她弱手
向波輪遠去送愛兒的巾色,
海風鹹味,海鳥依戀的雅意,
盡是我記憶的珍藏,我每次
摩按,總不免心酸淚落,便想
理篋歸家,重向母懷中匐伏,
回覆我天倫摯愛的幸福;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勞苦,
多少犧牲,都只是枉費無補,
我四載奔波,稱名求學,畢竟
在知識道上,採得幾莖花草,
在真理山中,爬上幾個峰腰,
鈞天妙樂,曾否聞得,彩紅色,
可仍記得?——但我如何能回答?
我但自喜樓高車快的文明,
不曾將我的心靈汙抹,今日
我對此古風古色,橋影藻密,
依然能坦胸相見,惺惺惜別。
康橋,再會吧!
你我相知雖遲,然這一年中
我心靈革命的怒潮,盡沖瀉
在你嫵媚河身的兩岸,此後
清風明月夜,當照見我情熱
狂溢的舊痕,尚留草底橋邊,
明年燕子歸來,當記我幽嘆
音節,歌吟聲息,縵爛的雲紋
霞彩,應反映我的思想情感,
此日撤向天空的戀意詩心,
讚頌穆靜騰輝的晚景,清晨
富麗的溫柔;聽!那和緩的鐘聲
解釋了新秋涼緒,旅人別意,
我精魂騰躍,滿想化人音波,
震天徹地,彌蓋我愛的康橋,
如慈母之於睡兒,緩抱軟吻;
康橋!汝永為我精神依戀之鄉!
此去身雖萬里,夢魂必常繞
汝左右,任地中海疾風東指,
我亦必紆道西回,瞻望顏色;
歸家後我母若問海外交好,
我必首數康橋,在溫清冬夜
蠟梅前,再細辨此日相與況味;
設如我星明有福,素願竟酬,
則來春花香時節,當復西航,
重來此地,再撿起詩針詩線,
繡我理想生命的鮮花,實現
年來夢境纏綿的銷魂足跡,
散香柔韻節,增媚河上風流;
故我別意雖深,我願望亦密,
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傾吐
心胸的蘊積,今晨雨色悽清,
小鳥無歡,難道也為是悵別
情深,累藤長草茂,涕淚交零!
康橋!山中有黃金,天上有明星,
人生至寶是情愛交感,即使
山中金盡,天上星散,同情還
永遠是宇宙間不盡的黃金,
不昧的明星;賴你和悅寧靜
的環境,和聖潔歡樂的光陰,
我心我智,方始經爬梳洗滌,
靈苗隨春草怒生,沐日月光輝,
聽自然音樂,哺啜古今不朽
——強半汝親栽育——的文藝精英;
恍登萬丈高峰,猛回頭驚見
真善美浩瀚的光華,覆翼在
人道蠕動的下界,朗然照出
生命的經緯脈絡,血赤金黃,
盡是愛主戀神的辛勤手績;
康橋!你豈非是我生命的泉源?
你惠我珍品,數不勝數;最難忘
騫士德頓橋下的星磷壩樂,
彈舞殷勤,我常夜半憑闌干,
傾聽牧地黑野中倦牛夜嚼,
水草間魚躍蟲嗤,輕挑靜寞;
難忘春陽晚照,潑翻一海純金,
淹沒了寺塔鐘樓,長垣短堞,
千百家屋頂煙突,白水青田,
難忘茂林中老樹縱橫;巨幹上
黛薄茶青,卻教斜刺的朝霞,
抹上些微胭脂春意,忸怩神色;
難忘七月的黃昏,遠樹凝寂,
象墨潑的山形,襯出輕柔螟色,
密稠稠,七分鵝黃,三分桔綠,
那妙意只可去秋夢邊緣捕捉;
難忘榆蔭中深宵清囀的詩禽,
一腔情熱,教玫瑰噙淚點首,
滿天星環舞幽吟,款住遠近
浪漫的夢魂,深深迷戀香境;
難忘村裡姑娘的腮紅頸白;
難忘屏繡康河的垂柳婆娑,
娜娜的克萊亞,碩美的校友居;
——但我如何能盡數,總之此地
人天妙合,雖微如寸芥殘垣,
亦不乏純美精神:流貫其間,
而此精神,正如宛次宛土所謂
「通我血液,浹我心臟」,
有「鎮馴矯飭之功」;
我此去雖歸鄉土,
而臨行怫怫,轉若離家赴遠;
康橋!我故里聞此,能弗怨汝
僭愛,然我自有讜言代汝答付;
我今去了,記好明春新楊梅
上市時節,盼望我含笑歸來,
再見吧,我愛的康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