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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別康橋 徐志摩 第2頁,共2頁

冉冉的飛昇,冉冉的翳隱,

像是白羽的安琪,捷報天庭。

靜了,靜了,——

眼前消失了戰陣的幻景,

回覆了幽谷與岡巒與森林,

青蔥,凝靜,芳馨,像一個浴罷的處女,

忸怩的無言,默默的自憐。

變幻的自然,變幻的人生,

瞬息的轉變,暴烈與和平,

劌心的慘劇與怡神的寧靜:——

誰是主,誰是賓,誰幻復誰真?

莫非是造化兒的詼諧與遊戲,

恣意的反覆著涕淚與歡喜,

厄難與幸運,娛樂他的冷酷的心,

與我在雲外看雷陣,一般的無情?

地中海

海呀!你宏大幽秘的音息,不是無因而來的!

這風穩日麗,也不是無因而然的!

這些進行不歇的波浪,喚起了思想同的反應——

漲,落——隱,現——去,來……

無數量的浪花,各各不同,各有奇趣的花樣,——

一樹上沒有兩張相同的葉片,

天上沒有兩朵相同的雲彩。***

地中海呀!你是歐洲文明最老的見證!

魔大的帝國,曾經一再籠卷你的兩岸;

霸業的命運,曾經再三在你酥胸上定奪;

無數的帝王,英雄,詩人,僧侶,寇盜,商賈,

曾經在你懷抱中得意,失志,滅亡;

無數的財貨,牲畜,人命,艦隊,商船,漁艇,

曾經沉入你的無底的淵壑;

無數的朝彩晚霞,星光月色,血腥,血糜,

曾經浸染塗糝你的面龐;

無數的風濤,雷電,炮聲,潛艇,

曾經擾亂你平安的居處;

屈洛安城焚的火光,阿脫洛庵家的慘劇,

沙倫女的歌聲,迦太基織女被擄過海的哭聲,

維雪維亞炸裂的彩色,

尼羅河口,鐵拉法爾加唱凱的歌音……

都曾經供你耳剎那的歡娛。

歷史來,歷史去:

埃及,波斯,希臘,馬其頓,羅馬,西班牙——

至多也不過抵你一縷浪花的漲歇,一莖春花的開落!

但是你呢——

依舊沖洗著歐非亞的海岸,

依舊儲存著你青年的顏色,

(時間不曾在你面上留痕跡。)

依舊繼續著你自在無掛的漲落,

依舊呼嘯著你厭世的騷愁,

依舊翻新著你浪花的樣式,——

這孤零零地神秘偉大的地中海呀!

青年曲

泣與笑,戀與願與恩怨,

難得的青年,悠忽的青年,

前面有座鐵打的城垣,青年,

你進了城垣,永別了春光,

永別了青年,戀與願與恩怨!

妙樂與酒與玫瑰,不久住人間,

青年,彩虹不常在天邊,

夢裡的顏色,不能永葆鮮妍,

你須珍重,青年,你有限的脈搏,

休叫幻景似的消散了你的青年!

一個祈禱

請聽我悲哽的聲音,祈求於我愛的神:

人間那一個的身上,不帶些兒創與傷!

那有高潔的靈魂,不經地獄,便登天堂:

我是肉薄過刀山,炮烙,闖度了奈何橋,

方有今日這顆赤裸裸的心,自由高傲!

這顆赤裸裸的心,請收了罷,我的愛神!

因為除了你更無人,給他溫慰與生命,

否則,你就將他磨成虀粉,散在西天雲,

但他精誠的顏色,卻永遠點染你春朝的

新思,秋夜的夢境;憐憫罷,我的愛神!

哀曼殊斐兒

我昨夜夢入幽谷,

聽子規在百合叢中泣血,

我昨夜夢登高峰,

見一顆光明淚自天墜落。

古羅馬西郊有座暮園,靜偃著百年前客殤的詩骸;

百年後海岱士黑輦之輪。

又喧響於芳丹卜羅榆青之間。

說宇宙是無情的機械,

為甚明燈似的理想閃耀在前;

說造化是真善美之創現,

為甚五彩虹不常住天邊?

我與你雖僅一度相見——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時間!

誰能信你那仙姿靈態,

竟已朝露似的永別人間?

非也!生命只是個實體的幻夢;

美麗的靈魂,永承上帝的愛寵;

三十年小住,只似曇花之偶現,

淚花裡我想見你笑歸仙宮。

你記否倫敦約言,曼殊斐兒!

今夏再見於琴妮湖之邊;

琴妮湖永抱著白朗磯的雪影,

此日我悵望雲天,淚下點點!

我當年初臨生命的訊息,

夢覺似的驟感戀愛之莊嚴;

生命的覺悟是愛之成年,

我今又因死而感生與戀之涯沿!

同情是摜不破的純晶,

愛是實現生命之唯一途徑:

死是座偉秘的洪爐,此中

凝鍊永珍所從來之神明。

我哀思焉能電花似的飛聘,

感動你在天日遙遠的靈魂?

我灑淚向風中遙送,

問何時能戡破生死之門?

默境

我友,記否那西山的黃昏,

鈍氳裡透出的紫靄紅暈,

漠沉沉,黃沙彌望,恨不能

登山頂,飽餐西陲的菁英,

全仗你弔古殷勤,趨別院,

度邊門,驚起了臥犬猙獰。

墓庭的光景,卻別是一味

蒼涼,別是一番蒼涼境地:

我手剔生苔碑碣,看冢裡

僧骸是何年何代,你輕踹

生苔庭磚,細數松針幾枚;

不期間彼此緘默的相對,

僵立在寂靜的墓庭牆外,

同化於自然的寧靜,默辨

靜裡深蘊著普遍的義韻;

我注目在牆畔一穗枯草。

聽鄰庵經聲,聽風抱樹梢。

聽落葉,凍鳥零落的音調,

心定如不波的湖,卻又教

連珠似的潛思泛破,神凝

如千年僧骸的塵埃,卻又

被靜的底裡的熱焰燻點;

我友,感否這柔韌的靜裡,

蘊有鋼似的迷力,滿充著

悲哀的況味,闡悟的幾微,

此中不分春秋,不辨古今,

生命即寂滅,寂滅即生命,

在這無終始的洪流之中,

難得素心人悄然共遊泳;

縱使闡不透這悽偉的靜,

我也懷抱了這靜中涵濡,

溫柔的心靈;我便化野鳥

飛去,翅羽上也永遠染上

歡欣的光明,我便向深山

去隱,也難忘你遊目雲天,

遊神象外的transfiguration

我友!知否你妙目——漆黑的

圓晴——放射的神輝,照徹了

我靈府的奧隱,恍如昏夜

行旅,驟得了明燈,剎那間

周遭轉換,湧現了無量數

理想的樓臺,更不見墓園

風色,再不聞衰冬籲喟,但

見玫瑰叢中,青春的舞蹈

與歡容,只聞歌頌青春的

諧樂與歡蹤;——

輕捷的步履,

你永向前領,歡樂的光明,

你永向前引:我是個崇拜

青春,歡樂與光明的靈魂。

月下待杜鵑不要來

看一回凝靜的橋影,

數一數螺鈿的波紋,

我倚暖了石欄的青苔,

青苔涼透了我的心坎;

月兒,你休學新娘羞,

把錦被掩蓋你光豔首,

你昨宵也在此勾留,

可聽她允許今夜來否?

聽遠村寺塔的鐘聲,

象夢裡的輕濤吐復收,

省心海念潮的漲歇,

依稀漂泊踉蹌的孤舟!

水粼粼,夜冥冥,思悠悠,

何處是我戀的多情友,

風颼颼,柳飄飄,榆錢鬥鬥,

令人長憶傷春的歌喉。

月夜聽琴

是誰家的歌聲,

和悲緩的琴音,

星茫下,松影間,

有我獨步靜聽。

音波,顫震的音波,

穿破昏夜的悽清,

幽冥,草尖的鮮露,

動盪了我的靈府。

我聽,我聽,我聽出了

琴情,歌者的深心,

枝頭的宿鳥休驚,

我們已心心相印。

休道她的芳心忍,

她為你也曾吞聲,

休道她淡漠,冰心裡

滿蘊著熱戀的火星。

記否她臨別的神情,

滿眼的溫柔和酸辛,

你握著她顫動的手——

一把戀愛的神經?

記否你臨別的心境,

冰流淪徹你全身,

滿腔的抑鬱,一海的淚,

可憐不自由的魂靈?

松林中的風聲喲!

休擾我同情的傾聽;

人海中能有幾次

戀潮淹沒我的心濱?

那邊光明的秋月,

已經脫卸了雲衣,

彷彿喜聲地笑道:

「戀愛是人類的生機!」

我多情的伴侶喲!

我羨你蜜甜的愛唇,

卻不道黃昏和琴音

聊就了你我的神交?

希望的埋葬

希望,只如今……

如今只剩些遺骸;

可憐,我的心……

卻教我如何埋掩?

希望,我撫摩著

你慘變的創傷,

在這冷默的冬夜

誰與我商量埋葬?

埋你在秋林之中,

幽澗之邊,你願否,

朝餐泉樂的琤琮,

暮偎著松茵香柔?

我收拾一筐的紅葉,

露凋秋傷的楓葉,

鋪蓋在你新墳之上——,

長眠著美麗的希望!

我唱一支慘淡的歌,

與秋林的秋聲相和;

滴滴涼露似的清淚,

灑遍了清冷的新墓!

我手抱你冷殘的衣裳,

悽懷你生前的經過——

一個遭不幸的愛母

回想一場撫養的辛苦。

我又捨不得將你埋葬,

希望,我的生命與光明!

像那個情瘋了的公主,

緊摟住她愛人的冷屍!

夢境似的惝恍,

畢竟是誰存與誰亡?

是誰在悲唱,希望!

你,我,是誰替誰埋葬?

「美是人間不死的光芒」,

不論是生命,或是希望;

便冷骸也發生命的神光,

何必問秋林紅葉去埋葬?

冢中的歲月

白楊樹上一陣鴉啼,

白楊樹上葉落紛披,

白楊樹下有荒土一堆;

也無有青草,亦無有墓碑;

也無有蛺碟雙飛,

也無有過客依違,

有時點綴荒原的暮靄,

土堆鄰近有青磷閃閃。

埋葬了也不得安逸,

枯[骷]髏在墳底嘆息;

死休了也不得靜諡,

髑髏在墳底飲泣。

破碎的願望梗塞我的呼吸,

傷禽似的震悸他的羽翼;

白骨只是赤色的火焰,——

燒不盡生前的戀與怨。

白楊在西風裡無語,搖曳,

孤魂在墓窟的淒涼裡尋味:

「從不享,可憐,祭掃的溫慰,

再有誰存念我生平的梗概」!

康橋再會吧

康橋,再會吧;

我心頭盛滿了別離的情緒,

你是我難得的知己,我當年

辭別家鄉父母,登太平洋去,

(算來一秋二秋,已過了四度

春秋,浪跡在海外,美土歐洲)

扶桑風色,檀香山芭蕉況味,

平波大海,開拓我心胸神意,

如今都變了夢裡的山河,

渺茫明滅,在我靈府的底裡;

我母親臨別的淚痕,她弱手

向波輪遠去送愛兒的巾色,

海風鹹味,海鳥依戀的雅意,

盡是我記憶的珍藏,我每次

摩按,總不免心酸淚落,便想

理篋歸家,重向母懷中匐伏,

回覆我天倫摯愛的幸福;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勞苦,

多少犧牲,都只是枉費無補,

我四載奔波,稱名求學,畢竟

在知識道上,採得幾莖花草,

在真理山中,爬上幾個峰腰,

鈞天妙樂,曾否聞得,彩紅色,

可仍記得?——但我如何能回答?

我但自喜樓高車快的文明,

不曾將我的心靈汙抹,今日

我對此古風古色,橋影藻密,

依然能坦胸相見,惺惺惜別。

康橋,再會吧!

你我相知雖遲,然這一年中

我心靈革命的怒潮,盡沖瀉

在你嫵媚河身的兩岸,此後

清風明月夜,當照見我情熱

狂溢的舊痕,尚留草底橋邊,

明年燕子歸來,當記我幽嘆

音節,歌吟聲息,縵爛的雲紋

霞彩,應反映我的思想情感,

此日撤向天空的戀意詩心,

讚頌穆靜騰輝的晚景,清晨

富麗的溫柔;聽!那和緩的鐘聲

解釋了新秋涼緒,旅人別意,

我精魂騰躍,滿想化人音波,

震天徹地,彌蓋我愛的康橋,

如慈母之於睡兒,緩抱軟吻;

康橋!汝永為我精神依戀之鄉!

此去身雖萬里,夢魂必常繞

汝左右,任地中海疾風東指,

我亦必紆道西回,瞻望顏色;

歸家後我母若問海外交好,

我必首數康橋,在溫清冬夜

蠟梅前,再細辨此日相與況味;

設如我星明有福,素願竟酬,

則來春花香時節,當復西航,

重來此地,再撿起詩針詩線,

繡我理想生命的鮮花,實現

年來夢境纏綿的銷魂足跡,

散香柔韻節,增媚河上風流;

故我別意雖深,我願望亦密,

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傾吐

心胸的蘊積,今晨雨色悽清,

小鳥無歡,難道也為是悵別

情深,累藤長草茂,涕淚交零!

康橋!山中有黃金,天上有明星,

人生至寶是情愛交感,即使

山中金盡,天上星散,同情還

永遠是宇宙間不盡的黃金,

不昧的明星;賴你和悅寧靜

的環境,和聖潔歡樂的光陰,

我心我智,方始經爬梳洗滌,

靈苗隨春草怒生,沐日月光輝,

聽自然音樂,哺啜古今不朽

——強半汝親栽育——的文藝精英;

恍登萬丈高峰,猛回頭驚見

真善美浩瀚的光華,覆翼在

人道蠕動的下界,朗然照出

生命的經緯脈絡,血赤金黃,

盡是愛主戀神的辛勤手績;

康橋!你豈非是我生命的泉源?

你惠我珍品,數不勝數;最難忘

騫士德頓橋下的星磷壩樂,

彈舞殷勤,我常夜半憑闌干,

傾聽牧地黑野中倦牛夜嚼,

水草間魚躍蟲嗤,輕挑靜寞;

難忘春陽晚照,潑翻一海純金,

淹沒了寺塔鐘樓,長垣短堞,

千百家屋頂煙突,白水青田,

難忘茂林中老樹縱橫;巨幹上

黛薄茶青,卻教斜刺的朝霞,

抹上些微胭脂春意,忸怩神色;

難忘七月的黃昏,遠樹凝寂,

象墨潑的山形,襯出輕柔螟色,

密稠稠,七分鵝黃,三分桔綠,

那妙意只可去秋夢邊緣捕捉;

難忘榆蔭中深宵清囀的詩禽,

一腔情熱,教玫瑰噙淚點首,

滿天星環舞幽吟,款住遠近

浪漫的夢魂,深深迷戀香境;

難忘村裡姑娘的腮紅頸白;

難忘屏繡康河的垂柳婆娑,

娜娜的克萊亞,碩美的校友居;

——但我如何能盡數,總之此地

人天妙合,雖微如寸芥殘垣,

亦不乏純美精神:流貫其間,

而此精神,正如宛次宛土所謂

「通我血液,浹我心臟」,

有「鎮馴矯飭之功」;

我此去雖歸鄉土,

而臨行怫怫,轉若離家赴遠;

康橋!我故里聞此,能弗怨汝

僭愛,然我自有讜言代汝答付;

我今去了,記好明春新楊梅

上市時節,盼望我含笑歸來,

再見吧,我愛的康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