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的一夜

再別康橋 徐志摩 第2頁,共2頁

你知道他那神氣,

一隻眼老是這擠:

誰想他來不到三天就做了炮灰,

老丙他打仗倒是勇,

你瞧他身上的窟窿!——

去你的,老丙,咱們來就是當死胚!

「天快黑了,怎麼好,還有這一大堆?

聽炮聲,這半天又該是我們的毀!

麻利點兒,我說你瞧,三哥,

那黑剌剌的可不又是一個!

嘿,三哥,有沒有死的,

還開著眼流著淚哩!

我說三哥這怎麼來,

總不能拿人活著埋!」——

「籲,老五,別語,聽大帥的話沒有錯:

見個兒就給鏟,

見個兒就給埋,

躲開,瞧我的;歐,去你的,誰跟你囉嗦!」

人變獸(戰歌之二)

朋友,這年頭真不容易過,

你出城去看光景就有數:——

柳林中有烏鴉們在爭吵,

分不勻死人身上的脂膏;

城門洞裡一陣陣的旋風起,

跳舞著沒腦袋的英雄,

那田畦裡碧慧蔥的豆苗,

你信不信全是用鮮血澆!

還有那井邊挑水的姑娘,

你問她為甚走道像帶傷——

抹下西山黃昏的一天紫,

也塗不沒這人變獸的恥!

梅雪爭春(紀念三一八)

南方新年裡有一天下大雪,

我到靈峰去探春梅的訊息;

殘落的梅萼瓣瓣在雪裡醃,

我笑說這顏色還欠三分豔!

運命說:你趕花朝節前回京,

我替你備下真鮮豔的春景:

白的還是那冷翩翩的飛雪,

但梅花是十三齡童的熱血!

這年頭活著不易

昨天我冒著大雨到煙霞嶺下訪桂;

南高峰在煙霞中不見,

在一家松茅鋪的屋簷前

我停步,問一個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桂花有沒有去年開的媚,

那村姑先對著我身上細細的端詳;

活象只羽毛浸癟了的鳥,

我心想,她定覺得蹊蹺,

在這大雨天單身走遠道,

倒來沒來頭的問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運氣不好,來得太遲又太早;

這裡就是有名的滿家弄,

往年這時候到處香得兇,

這幾天連綿的雨,外加風,

弄得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這桂子林也不能給我點子歡喜;

枝上只見焦萎的細蕊,

看著悽悽,唉,無妄的災!

為什麼這到處是憔悴?

這年頭活著不易!這年頭活著不易!

西湖,九月

西伯利亞

西伯利亞:——我早年時想象

你不是受上天恩的地域:

荒涼,嚴肅,不可比況的冷酷。

在凍霧裡,在無邊的雪地裡,

有侷促的生靈們,半象鬼,枯瘐,

黑麵目,佝僂,默無聲的工作。

在他們,這地面是寒冰的地獄,

天空不留一絲霞採的希冀,

更不問人事的恩,人的旖旎;

這是為怨鬱的人間淤藏怨鬱,

茫茫的白雪裡渲染人道的鮮血,

西伯利亞,你象徵的是恐怖,荒虛。

但今天,我面對這異樣的風光——

不是荒原,這春夏間的西伯利亞,

更不見嚴冬時的堅冰,枯枝,寒鴉;

在這烏拉爾東來的草田,茂旺,蔥秀

牛馬的樂園,幾千里無際的綠洲,

更有那重疊的森林,赤松與白楊,

灌屬的小叢林,手挽手的滋長;

那赤皮鬆,象鉅萬赭衣的戰士,

森森的,悄悄的,等待衝鋒的號示,

那白楊,婀娜的多姿,最是那樹皮,

白如霜,依稀林中仙女們的輕衣;

就這天——這天也不是尋常的開朗:

看,藍空中往來的是輕快的仙航,——

那不是雲彩,那是天神們的微笑,

瓊花似的幻化在這圓穹的周遭……

一九二五年過西伯利亞倚車窗眺景隨筆

西伯利亞道中

憶西湖秋雪庵蘆色作歌

我撿起一枝肥圓的蘆梗,

在這秋月下的蘆田;

我試一試蘆笛的新聲,

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這秋月是紛飛的碎玉,

蘆田是神仙的別殿;

我弄一弄蘆管的幽樂——

我映影在秋雪庵前。

我先吹我心中的歡喜——

清風吹露蘆雪的酥胸;

我再弄我歡喜的心機——

蘆田中見萬點的飛螢。

我記起了我生平的惆悵,

中懷不禁一陣的悽迷,

笛韻中也聽出了新來淒涼——

近水間有斷續的蛙啼。

這時候蘆雪在明月下翻舞,

我暗地思量人生的奧妙,

我正想譜一折人生的新歌,

啊,那蘆笛(碎了)再不成音調!

這秋月是繽紛的碎玉,

蘆田是仙家的別殿;

我弄一弄蘆管的幽樂,——

我映影在秋雪庵前。

我撿起一支肥圓的蘆梗,

在這秋月下的蘆田,

我試一試蘆笛的新聲,

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在哀克剎脫教堂前(excter)

這是我自己的身影,今晚間

倒映在異鄉教宇的前庭,

一座冷峭峭森嚴的大殿,

一個峭陰陰孤聳的身影。

我對著寺前的雕像問:

「是誰負責這離奇的人生?」

老朽的雕像瞅著我愣,

彷彿怪嫌這離奇的疑問。

我又轉問那冷鬱郁的大星,

它正升起在這教堂的後背,

但它答我以嘲諷似的迷瞬,

在星光下相對,我與我的迷謎!

這時間我身旁的那棵老樹,

他廕庇著戰跡碑下的無辜,

幽幽的嘆一聲長氣,像是

淒涼的空院裡淒涼的秋雨。

他至少有百餘年的經驗,

人間的變幻他什麼都見過;

生命的頑皮他也曾計數:

春夏間洶洶,冬季裡婆娑。

他認識這鎮上最老的前輩,

看他們受洗,長黃毛的嬰孩;

看他們配偶,也在這教門內——

最後看他們的名字上墓碑!

這半悲慘的趣劇他早經看厭,

他自身臃腫的殘餘更不沾戀

因此他與我同心一陣嘆息——

啊!我身影邊平添了斑斑的落葉!

一九二五年七月在美國埃克塞特作

海韻

「女朗,單身的女郎,

你為什麼留戀

這黃昏的海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

我愛這晚風吹:」——

在沙灘上,在暮靄裡,

有一個散的女郎——

徘徊,徘徊。

「女郎,散的女郎,

你為什麼彷徨

在這冷清的海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聽我唱歌,

大海,我唱,你來和:」——

在星光下,在涼風裡,

輕蕩著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女郎,膽大的女郎!

那天邊扯起了黑幕,

這頃刻間有惡風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學一個海鷗沒海波:」——

在夜色裡,在沙灘上,

急旋著一個苗條的身影——

婆娑,婆娑。

「聽呀,那大海的震怒,

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呀,那猛獸似的海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海波他不來吞我,

我愛這大海的顛簸!」

在潮聲裡,在波光裡,

啊,一個慌張的少女在海沫裡。

蹉跎,蹉跎。

「女郎,在哪裡,女郎?

在哪裡,你嘹亮的歌聲?

在哪裡,你窈窕的身影?

在哪裡,啊,勇敢的女郎?」

黑夜吞沒了星輝,

這海邊再沒有光芒;

海潮吞了沙灘,

沙灘上再不見女郎,——

再不見女郎!

蘇蘇

蘇蘇是一痴心的女子,

像一朵野薔薇,她的丰姿;

像一朵野薔薇,她的丰姿——

來一陣暴風雨,摧殘了她的身世,

這荒草地裡有她的墓碑

淹沒在蔓草裡,她的傷悲;

淹沒在蔓草裡,她的傷悲——

啊,這荒土裡化生了血染的薔薇!

那薔薇是痴心女的靈魂,

在清早上受清露的滋潤,

到黃昏裡有晚風來溫存,

更有那長夜的慰安,看星斗縱橫。

你說這應分是她的平安?

但運命又叫無的手來攀,

攀,攀盡了青條上的燦爛,——

可憐呵,蘇蘇她又遭一度的摧殘!

又一次試驗

上帝捋著他的須,

說「我又有了興趣;

上次的試驗有點糟,

這回的保管是高妙。」

脫下了他的棗紅袍

戴上了他的遮陽帽,

老頭他抓起一把土

快活又有了工作做。

「這回不叫再象我,」

他彎著手指使勁塑:

「鼻孔還是給你有,

可不把靈性往裡透!

「給了也還是白丟,

能有幾個走回頭;

靈性又不比鮮魚子,

化生在水裡就長翅!

「我老頭再也不上當,

眼看聖潔的變骯髒,——

就這兒形多可氣,

哪個安琪身上不帶蛆!」

運命的邏輯

前天她在水晶宮似照亮的大廳裡跳舞——

多麼亮她的襪!

多麼滑她的!

她那牙齒上的笑痕叫全堂的男子們瘋魔。

昨天她短了資本,

變賣了她的靈魂;

那戴喇叭帽的魔鬼在她的耳邊傳授了秘訣,

她起了皺紋的臉又搽上不少男子們的心血。

今天在城隍廟前階沿上坐著的這個老醜,

她胸前掛著一串,不是珍珠,是男子們的骷髏;

神道見了她搖頭,

魔鬼見了她哆嗦!

新催妝曲

新娘,你為什麼緊鎖你的眉尖,

(聽掌聲如春雷吼,

鼓樂暴雨似的流!)

在繽紛的花雨中步慵慵的向前:

(向前,向前,

到禮臺邊,

見新郎面!)

莫非這嘉禮驚醒了你的憂愁:

一針針的憂愁,

你的芳心刺透,

逼迫你熱淚流,——

新娘,為什麼你緊鎖你的眉尖?

新娘,這禮堂不是殺人的屠場

(聽掌聲如震天雷,

鬧樂暴雨似的催!)

那臺上站著的不是吃人的魔王:

他是新郎,

他是新郎,

你的新郎;

新娘,美滿的幸福等在你的前面,

你快向前,

到禮臺邊,

見新郎面——

新娘,這禮堂不是殺人的屠場!

新娘,有誰猜得你的心頭怨?——

(聽掌聲如劈山雷,

鼓樂暴雨似的催了!)

催花巍巍的新人快步的向前,

(向前,向前,

到禮臺邊,

見新郎面。)

莫非你到今朝,這定運的一天,

又想起那時候,

他熱烈的抱摟,

那顫慄,那綢繆——

新娘,有誰猜得你的心頭怨?

新娘,把鉤消的墓門壓在你的心上:

(這禮堂是你的墳場,

你的生命從此埋葬!)

讓傷心的熱血添濃你頰上的紅光;

(你快向前,

到禮臺邊,

見新郎面!)

忘卻了,永遠忘卻了人間有一個他:

讓時間的滅燼,

掩埋了他的心,

他的愛,他的影,——

新娘,誰不豔羨你的幸福,你的榮華!

兩地相思

一他——

今晚的月亮象她的眉毛,

這彎彎的夠多俏!

今晚的天空象她的愛,

這藍藍的夠多深!

那樣多是你的,我聽她說,

你再也不用疑惑;

給你這一團火,她的香唇,

還有她更熱的腰身!

誰說做人不該多吃點苦?——

吃到了底才有數。

這來可苦了她,盼死了我,

半年不是容易過!

她這時候,我想,正靠著窗

手託著俊俏臉龐,

在想,一滴淚正掛在腮邊,

象露珠沾上草尖:

在半憂愁半歡喜的預計,

計算著我的歸期:

啊,一顆純潔的愛我的心,

那樣的專!那樣的真!

還不催快你胯下的牲口,

趁月光清水似流,

趁月光請水似流,趕回家

去親你唯一的她!

二她——

今晚的月色又使我想起

我半年前的昏迷,

那晚我不該喝那三杯酒,

添了我一世的愁;

我不該把自由隨手給扔,——

活該我今兒的悶!

他待我倒真是一片至誠,

象竹園裡的新筍,

不怕風吹,不怕雨打,一樣

他還是往上滋長;

他為我吃盡了苦,就為我

他今天還在奔波;——

我又沒有勇氣對他明講

我改變了的心腸!

今晚月兒弓樣,到月圓時

我,我如何能躲避!

我怕,我愛,這來我真是難,

恨不能往地底鑽;

可是你,愛,永遠有我的心,

聽憑我是浮是沉;

他來時要抱,我就讓他抱,

(這葫蘆不破的好,)

但每回我讓他親——我的唇,

愛,親的是你的吻!

罪與罰(一)

在這冰冷的深夜,在這冰冷的廟前,

匍匐著,星光裡照出,一個冰冷的人形:

是病吧?不聽見有呻吟。

死了吧?她肢體在顫震。

啊,假如你的手能向深奧處摸索,

她那冰冷的身體裡還有個更冷的心!

她不是遇難的孤身,

她不是被擯棄的婦人;

不是尼僧,尼僧也不來深夜裡修行;

她沒有犯法,她的不是尋常的罪名:

她是一個美婦人,

她是一個惡婦人,——

她今天忽然覺了她無形中的罪孽,

因此在這深夜裡到上帝跟前來招認。

罪與罰(二)

「你——你問我為什麼對你臉紅?

這是天良,朋友,天良的火燒,

好,交給你了,記下我的口供,

滿鋪著謊的床上哪睡得著?

「你先不用問她們那都是誰,

回頭你——(你有水不?我喝一口。

單這一提,我的天良就直追,

逼得我一口氣直頂著咽喉。)

「冤孽!天給我這樣兒:毒的香,

造孽的根,假溫柔的野獸!

什麼意識,什麼天理,什麼思想,

那敵得住那肉鮮鮮的引誘!

「先是她家那嫂子,風流,當然:

偏嫁了個大夫不是個男人;

這幹烤著的木柴早夠危險,

再來一星星的火花——不就成!

「那一星的火花正輪著我——該!

才一面,夠乾脆的,魔鬼的得意;

一瞟眼,一條線,半個黑夜;

十七歲的童貞,一個活寡的急!

「墮落是一個進了出不得的坑,

可不是個陷坑,越陷越沒有底,

咒他的!一樁板更鮮豔的沉淪,

掛彩似的扮得我全沒了主意!

「現吃虧的當然是女人,也可憐,

一步的孽報追著一步的孽因,

她又不能往閹子身上推,活罪,——

一包藥粉換著了一身的毒鱗!

「這還是引子,下文才真是孽債:

她家裡另有一雙並蒂的白蓮,

透水的鮮,上帝禁阻閒蜂來採,

但運命偏不容這白玉的貞堅。

「那西湖上一宿的猖狂,又是我,

你知道,搗毀了那並蒂的蓮苞——

單隻一度!但這一度!誰能饒恕

天這蹂躪!這色狂的惡屠刀!

「那大的叫鈴的偏對浪子痴,

她對我矢貞,你說這事多癟!

我本沒有自由,又不能伴她死,

眼看她瘋,丟醜,喔!雷砸我的臉!

「這事說來你也該早明白,

我見著你眼內一陣陣的冒火:

本來!今兒我是你的囚犯,聽憑

你落,你裁判,殺了我,絞了我;

「我半點兒不生怨意,我再不能

不自,天良逼得我沒縫兒躲;

年輕人誰免得了有時侯朦混,

但是天,我的分兒不有點太酷?

「誰料到這造孽的網兜著了你,

你,我的長兄,我的唯一的好友!

你愛箕,箕也愛你;箕是無罪的:

有罪是我,天罰那離奇的引誘!

「她的忠順你知道,這六七年裡,

她哪一事不為你犧牲,你不說

女人再沒有箕的自苦;她為你

甘心自苦,為要洗淨那一點錯。

「這錯又不是她的,你不能怪她;

話說完了,我放下了我的重負,

我唯一的祈求是保全你的家:

她是無罪的,我再說,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