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北諾曼的都城就在前方,我居然有一種回家的舒心感。可我的情緒很快又被破壞了,因為遠遠有一匹馬飛奔了過來,馬上的女人全身都包裹在黑色騎馬裝裡,只一頭紅髮隨風飄揚。
鬱西安娜怎麼跑到北諾曼來了?而且比日夜兼程的我們還快?而且,她為什麼穿一身黑?對於西方人來說,這種服色是寡婦穿或者在葬禮上穿戴。是有誰死了,值得她穿喪服呢?她即沒有嫁人,那麼是死皇帝?休頓先生?
不,她不可能比我們快,除非早出來一天半天的,並以同速前進。我們離開時,王城沒有大喪,也就是說,她服的是北諾曼這邊的喪,而不是王城。難道是……親王夫人?
「里昂!」不得不說,鬱西安娜馬術很好,馬都沒站穩,她就輕盈跳下來,然後一陣風似的撲到也下了馬的里昂懷裡。
「里昂,表姐她……表姐她……」說著伏在里昂懷裡哭泣起來,肩膀聳動,貌似非常傷心。可如果親王夫人真的去世了,她應該是最高興的那個才對。
還沒進城門,已經很多謎題迎面砸來。她對里昂不是應該死心了嗎?至少再沒有人給她撐腰,支援她把自已硬塞給里昂,那她怎麼會提前到了?親王夫人身體病弱,離開是遲早的是,可怎麼就那麼巧合,非挑在這個時候走?
我看向里昂,見他神色嚴肅凝重、淡淡的悲傷。儘管他和親王夫人是政治婚姻,他也並不愛她,但相守了這麼多年,兒子都這麼大了,他不可能一點感情沒有的。
他也回望了我一眼,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馬韁一帶,拐到一名親衛的身邊,把坐在親衛身前的小劉易斯抱在懷裡。
死的,是他的母親。一個五歲的孩子失去了母親,無論如何都是個可怕的打擊和傷害。
也許是血統的原因,也許是成長的環境造成,小劉易斯聰明又敏感,而且鬱西安娜為了表示悲愴,一點也沒有掩飾行為,所以這孩子看出了端倪,已經淚流滿面,只是不出聲,抽噎得呼吸都不暢了。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把,把他的小身子緊緊抱在懷裡。如果說九百年後我虧欠過他,那就讓我在這個時代能彌補一二,至少讓他小小的心靈裡不會感到孤單和恐懼,不會過早的品嚐黑暗。
「寶貝,想哭就哭吧。」我掉了眼淚,心疼的。
「不,父親說過,身為貴族男子,身為範倫丁家的後裔,只流血,不流淚。我不哭。我不哭。」他倔強的說,可淚水卻止不住。於是他似乎很恨自已,握著小拳頭,奮力抹去臉上的淚痕。
我把他的小腦袋按在懷裡,「我家鄉有句話: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來傷心時。到天堂去的是你的親生母親,如果你不傷心難過才是低賤可恥的。你保持貴族的尊嚴很好,但是掉眼淚並不是軟弱的表現,而是你在表達愛你的母親。你愛她,對不對?」
「非常非常愛。」他哽咽了聲,終於不再忍哭,只是仍然舉止優雅,不像鬱西安娜,好像恨不得人家看不到她有多「悲傷」似的,如果論起表演,這也太誇張了。
這番話落到一邊里昂的耳朵裡,令他深深的看我一眼,並沒有說什麼,似乎……還有些感激。可鬱西安娜的臉色卻更為精彩,掛著眼淚,可眼神卻怨毒,恨不得目光化為利箭,把我這個「情婦」和劉易斯這個小「拖油瓶」雙雙殺死。到時候,她就能當親王夫人了,過幾年她再生個兒子,繼承這片看似苦寒,實則肥沃的土地。多麼完美,多麼幸福。
可惜啊,我不會讓她得逞的。一個尼娜虎視眈眈,一個鬱西安娜明目張膽,以後的日子怕不好過,但為著懷裡哭泣著的小劉易斯,我不介意邪惡下去!
「什麼時候的事?」里昂終於開口詢問,聲音沉痛,但也平靜。
親王夫人的病拖了很久了,從生下小劉易斯就開始,油盡燈枯是必然的結果。活著,對她而言其實是一種痛苦,若不是母愛偉大,她放不下自已的兒子,可能撐不了這麼長的時間。
「今天早上。」鬱西安娜抽噎著,「幸好我來了,不至於讓表姐身邊沒有人,讓她孤單的離開。也許這就是神的旨意和召喚。」
她率先到了北諾曼,一沒經過里昂允許,二速度這麼快,實在缺失了貴族禮儀和基本常識,又怕有人懷疑親王夫人之死,但她陪伴了親王夫人最後的時光,這恩情足以把那兩者抵消,後一者打破。誰說鬱西安娜只一味會強取豪奪來著,該用心機的時候,她半點不落人後的。
不過,里昂是傻的嗎?這世界上最失敗的人,就是把別人當傻子的人。只是里昂怎麼還讓她趴在他懷裡,看得我心頭火蹭蹭的往上竄。
「感謝你陪伴著她,我們先回去再說。」里昂終於拉開鬱西安娜,但公爵小姐卻悲傷得不能自抑,剛才策馬飛奔還行,這會兒卻連站也站不住了,倚在里昂的肩膀上,哼哼嘰嘰,膩膩歪歪,看樣子得和親王殿下共乘一騎才行。
我也不說話,直接提馬到里昂身邊,把小劉易斯遞過去。這種時刻,父親的溫暖會令小劉易斯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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