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春道:「這是終身之事,如何撇得下心?」
田文相送出了牆門。那田氏姐妹聽見親事已成,滿心大悅,各自歸房而去。田文又向兄弟田武說侄女親事已許杭州柳樹春了,田武得病在床,聞說樹春之名,不覺豁然,頓減三分病症,笑道:「難得哥哥留心,把一雙無母伶仃之女,擇了妥當親事。免我們為人父的掛念在心。」
且按下田家之事,再說張永林邀同樹春主僕二人,雙雙來至家中;柳大娘聞知堂弟來家,即忙下樓相見;姐弟二人,久不會面,甚是一番親熱,排上酒餚,至親三人,共坐一席。柳興即往宣公橋喚了船家,把船放在張家後門河上停泊。再說裡面金定姑娘,聞得柳樹春在家飲酒,即來至屏風後暗中觀瞧:「怪道他這個容貌,為何與我怎麼一般無差?二嫂嫂向來所說他弟長了我一歲,真是與我一樣無差。先前還不肯全信,今日看來,果然嫂嫂此言不虛。又觀他行動舉止,實是端莊,令人可愛。我想爹孃在日,沒了主意,將我親事許了沈家郎;況且聞說沈家郎久病在身,倘然有些長短,豈不害了奴家重婚再嫁之名?」
想到終身之事,不禁潸然淚下。樹春在廳上酒席間,亦正在想道:「不料金定早年已聯姻了,倘若沈家頃刻迎娶過門,我與姑娘豈不一線難牽?」
心中憂悶,愁眉雙鎖,一時飲酒不得下嚥。永林看見問道:「舅兄你此番是頭一遭到我家,我看你心中不樂,愁眉雙鎖,莫非心中別有機關事情麼?」
柳大娘道:「莫非賢弟怪你姐夫待你有什麼不周之處,所以不悅?」
樹春道:「我非別有他事,偶然一時思及家鄉,所以愁緒心懷不甚歡飲,所以不悅。」
永林夫妻信以為真,安慰道:「兄弟,姑蘇勝景,還未觀看,本月十五日,南河內煙雨樓臺舞演劃龍船,這是花千歲到鎮江喚來的,有二十四雙,直在南河前演武,與民同樂。在此看過龍舟,然後回家未遲。」
樹春道:「多蒙姐姐姐夫盛情相留,只恐老母在家待望,未便久停。」
永林夫妻道:「這有何難!明日寫下家書一封,打發自家僱的舟船先回,等待盡月之後,送你回府便了。」
樹春聞言想道:「不如在此多住幾天,將來得見金定之面,亦未可知。」
即欣然應允,隨寫家書,打發舟船而去。永林吩咐打掃書房,安排行李。是夜樹春就在書房安歇。來朝乃是四月初六,愛珠素貞兩位姑娘,等待六位姑娘到來,共試武藝。又吩咐小桃在六位姑娘跟前切不可露出聯姻之事。小桃答應曉得,不一時六位姑娘俱到,舟船泊在後門,一齊入內。先見過了太太,然後大家相見。禮畢,來至園中,各試武藝。那沈月姑就使了一個擒拿手法,將愛珠金蓮一把拈起,再用腳一勾,愛珠立不住,跌倒在地。小桃忙扶起來說道:「昨日二姑娘與柳姑爺也是這般拉牢子跌腳個。」
愛珠素貞一時變了容顏,惱著小桃多言。張金定望素貞道:「二姐,柳樹春如何在此與你比拳?」
素貞沒奈何,只得把那贖移墨珠情由說了一遍:「他在廳堂大鬧,是我大怒,與他作個輸贏。被他一跤跌倒,果然本事高強。」
田家姊妹道:「你們可曉他大鬧三山館酒樓麼?」
眾姊妹問道:「那三山館可就是在你家對門的,未知為著何事大鬧起來?」
田姑娘道:「花千歲府中有一個教師,名叫宋文賓,綽號鐵門閂,他在酒樓之下觀看婦女。」
田姑娘說到其間,覺得含羞,住了口不言。陸翠娥問道:「那鐵門閂偷看婦女後,便怎麼樣?」
田姑娘方才應說:「鐵門閂仗他花家勢力觀看婦女,還要開聲稱揚,所以惱了英雄之性,登時把鐵門閂打得大敗,抱頭鼠竄逃生而去。柳樹春三字,如今聲名大震嘉興。」
正說之間,只見華太太出來,眾姐妹接住道:「母親請坐。」
華太太道:「女兒們辛苦了,一齊坐罷。」
少刻丫環備齊蔬品佳餚,香茶美酒,太太居中坐下,八位姑娘兩旁列坐。翠娥問道:「母親,那樹春的移墨珠,到底有還他麼?」
太太應道:「都是愛珠貪的不肯還他。」
素娥道:「既然姐姐不肯還他,難道他就罷了不成?」
華太太一時無言可答,小桃在旁答道:「柳大爺原不肯干休,我家太太甜言蜜語,幾次溫存,假借暫放府中,改日奉還。柳相公見夫人如此說,願將明珠奉送,方才而去。」
田素日道:「但不知移墨珠怎麼樣的,可借女兒一看?」
華太太道:「在大姐房中收藏,不干我的事。」
愛珠便叫小桃去取出來。小桃去不多時,把珠拿來,姐妹六人,接過輪流看玩。沈月姑把珠接在手中,只管瞧說:「母親,不知這珠,如何稱為移墨?」
華太太道:「此珠原是至寶,由是多年墨跡,見珠而滅。」
小桃說:「小姐們若不信,待我試與小姐們看看便知。」
遂取了一幅破的詩箋,鋪在桌上,人人一齊觀看,小桃就將珠子在紙上移動,頃刻那詩一點俱無。六位小姐大悅讚道:「果然好寶,世間罕有!」
小桃依舊把珠收好,眾人重新飲酒。月姑說道:「母親,不知他家這珠可有幾顆?」
華太太道:「此乃世上無雙之寶,怎說他家有幾顆?」
月姑又說道:「既是世上無雙之寶,柳樹春怎肯一時干休?」
太太見這句話問的厲害,只是呆呆看月姑,無言可答。愛珠就叫道:「賢妹,柳樹春是人間豪傑,爹爹稱珠落地,母親再三溫存,他無可奈何,只得罷了。」
沈月姑心中明白,知此珠必有蹊蹺,只是假作呆痴,不再與辯。素貞要撇開此珠的話,即說道:「賢妹近日聞得花府內採辦龍舟,在南河試演,與民同樂。」
素娥道:「聞說四月十五方要來到南河試演,我們至期,大家一齊去看罷。」
眾人盡皆喜歡,俱道使得。張金定笑向太太道:「母親,你老人家也是一同去看?」
太太搖頭道:「我秉性從來是不歡喜東跑西走的。」
眾姊妹訂約停當,各各辭別太太,回家而去。單說沈月姑滿腹猜疑,回家見過爹孃,到了自己房中,心下想著柳樹春;又聽小桃說他容貌與張金定宛然一般,乃是風流俊俏之士;田家姐姐又說他拳法精通,武藝高強,大家稱羨其名聲大振嘉興。我雖然不是宦家千金,亦是名門閨女,若言我在八姊妹之中,除了張家姐姐之外,也不在六位姐姐之後。終身大事,尚然蹉跎,若得柳姓郎君,成就姻事,才慰夙願。又恐我父母一時沒有分曉,聽愚媒妁之言,胡亂應允,豈非誤了奴的終身?今日觀繼母所說此珠之話,全然含糊,細想來莫非她愛慕柳生,把大姐姐託了終身之事?因此柳生將珠為聘物,竟然不計而去。然如果有是事,於理亦不該瞞著眾人,待我留心慢慢打聽,是虛是實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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