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厚重的雲層壓得極低,風也越刮越大,到了黃昏時分,今年的第一場雪終於飄落下來。一個多時辰後,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便將京城籠在了一片潔白之中。
衛昭翻入莊王府後牆,這王府他極為熟悉,片刻工夫便潛到莊王居住的「來儀院」。莊王正手握酒壺,呆呆坐於窗下,屋內也無僕從。衛昭輕叩了一下窗欞,莊王抬頭,驚喜下穿窗而出,握住衛昭的手,半晌說不出話來。
二人進屋,莊王將門窗關緊,轉身道:「三郎,你總算來了,我夜夜等著你,也不敢讓人進這院子。」
衛昭單膝跪下,哽咽道:「王爺,衛昭對不住您,大事不妙。」
莊王身形晃了晃,喃喃道:「何事?」
「小慶德王,只怕是已經投靠太子了。」
莊王痛苦地合上雙眼,卻聽衛昭又道:「還有一事,王爺得挺住。」
莊王冷冷笑:「挺住?都到這個地步,我還有什麼挺不住的?大不就是一死,你說吧。」
衛昭猶豫,見莊王目光兇狠地盯著自己,無奈道:「王爺和嶽景隆的信,落在了嶽景陽的手中,昨天隨表折一起送到了延暉殿。」
莊王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全身如同浸在結冰的寒潭之中,衛昭忙過來扶住他:「王爺。」
莊王慢慢在椅中坐下,呆望著燭火,良久,低聲道:「三郎。」
「在,王爺。」
「我恨他!」莊王咬牙切齒。
他也不等衛昭答話,便自言自語地說開了,話語中充滿切齒的痛恨:「我恨他!他娶母妃本就不懷好意,只是為了拉攏高氏,他也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他的親生兒子。無論我怎麼努力,他正眼也不瞧我一下!眼下高氏覆亡,母妃屍骨未寒,他就要對我下手,海州那麼窮的地方,什麼養病?!分明就是流放!」
他仰頭大笑,笑聲中透著怨毒:「三郎,你知道嗎?我華朝一百多年來,凡是流放的王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不是意外身亡就是急病而死。海州,只怕就是我謝煜喪命之處!」
衛昭「撲嗵」跪下,緊攥住莊王的手,仰頭道:「王爺,您千萬不能這麼說,您若去海州,衛昭怎麼辦?」
莊王盯著他看片刻,輕聲道:「三郎,你又何必要跟著我這個沒出息的王爺,有父皇在,你還怕什麼?」
衛昭搖頭:「不,王爺,您有所不知,皇上只怕撐不太久了。」
莊王一愣,衛昭泣道:「皇上這次病得重,雖然醒來了,但恐怕壽不久矣。皇上若不在了,誰來護著衛昭?太子若是登基,只怕第一個要殺的便是我,清流派,早就要將我除之而後快。殷士林那些人對我的態度,王爺您看得比誰都清楚。」
莊王長嘆,將衛昭拉起,他面色嚴峻,長久在室內徘徊。
屋外,北風呼嘯,吹得窗戶隱隱作響。莊王將窗戶拉開一條小縫,寒風捲著雪花撲了進來,莊王一個激凌,回頭望著衛昭,冷聲道:「三郎,橫豎是一死,咱們只有一條路可走!」
衛昭面帶遲疑,瑟瑟縮了下,莊王怒道:「怎麼?三郎,你不敢?!」
衛昭忙道:「王爺,我不是不敢,可眼下咱們只高成那兩萬人,只怕――」
莊王頭:「是,單憑高成這兩萬人是成不什麼氣候。」他再思忖片刻,抬頭道:「三郎,只怕還要麻煩你。」
「請王爺吩咐,衛昭但死不辭!」
莊王握住衛昭的手,輕聲道:「咱們眼下,只有與裴琰聯手,才有一線希望。」
衛昭眉頭皺皺:「少君?」
「是,父皇現在怎麼對少君,你也看到了。他取消丞相一職,命少君去管冬闈和大祭,今又將裴子放派去梁州管河工,分明是在逐步架空他叔侄的權力。少君現在只怕是在父皇的嚴密監控之中,他現在比咱們更不安。」
「可是,裴琰一直扶持靜王爺的。」
莊王冷笑一聲:「裴琰心中才沒有那個‘忠’字,誰能給他最大的好處,他就會投靠誰。」
他在室內急促地踱了幾個來回,終下定決心,將心一橫,沉聲道:「三郎,你與他有沙場之誼,你幫我去和他談,只要他助我成事,我願和他以‘回雁關’為界,劃-關-而-治!」
雪,越下越大,扯絮撕棉一般,到了子時,慎園已是冰晶素裹。
東閣內,裴琰將炭火挑旺了一些,將酒壺置到炭火上加熱,又悠然自得地自弈,待窗外傳來一聲輕響,他微微一笑,道:「三郎,可等你多時了。」
衛昭由窗外躍入,取下人皮面具,又拂了拂夜行衣上的雪花,大喇喇坐下,道:「今夜王府的長風衛,可是一個都不見了。」
裴琰摸摸酒壺,道:「正好。」他替衛昭將酒杯斟滿,笑道:「長風衛此刻自然是在靜王府外恭候,我此刻呢,正在靜王爺府中吟詩作畫。」
衛昭眸中滿是笑意,和裴琰碰了下酒盞,一飲而盡,嘆道:「不錯,是好酒。」
「可惜沒有下酒菜。」
二人同時愣了一下,裴琰終忍不住問道:「小慈可好?」
衛昭沉默片刻,低聲道:「很好。」
室內空氣有一瞬的凝滯,還是裴琰先笑道:「三郎,我不能在靜王府待上整夜,咱們合作這麼多次,也不用再說客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