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這年初見(二)

流水迢迢 簫樓 第2頁,共2頁

再過一會,「喵」聲漸漸清晰,數只野貓竄上大樹,圍著二人轉圈,其中一隻還跳到蕭遙懷中,拱來拱去。

蕭遙將大黑貓攬住,搖了搖頭:「今天真沒得魚吃,你們怎麼老纏著我?」裴洵聽得呆了,半晌方問:「它們是你養的?」

「不是。」蕭遙懶懶道:「我只不過餵它們吃了幾天的魚,就都跟著我了。唉,難怪阿媽經常說我是屬貓的,天生就和貓合得來。我家附近的野貓,後來全成家養的了。也不知我前世是不是一隻大懶貓。」裴洵也想學他的樣子,便去抱身邊的野貓,野貓卻跳開,「喵喵」叫了數聲,貌似極為憤怒。

裴洵有些尷尬,蕭遙大笑:「看來你前世定和貓有仇,所以它們不待見你,哈哈!」裴洵右手握拳,蹭了蹭鼻子,只覺自己似是有些醉了,說不出話來。

蕭遙笑罷,拍了拍懷中野貓的頭:「玩去吧,自己去找東西吃,我若走了,你們怎麼辦?」裴洵心一跳,便問了出來:「兄臺要去何處?」蕭遙將野貓放開,懶懶道:「月落。」

「哦,蕭兄在月落還有親人?」蕭遙微笑道:「有,這次回去,要拜見師叔祖,還有師叔和師姑。」裴洵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蕭兄,你可還會回到這河西府?」蕭遙微微側頭,似是自言自語:「我還得去一趟桓國上京,說不定還要去月戎走走。」

「遊歷?」裴洵話語中帶上幾分豔羨,母妃房中,山水筆記甚多,他自幼也愛翻看這些書籍,但他也知以自己的身份,要想象蕭遙這般走遍天下,特別是去桓國,於他來說,實在是個遙遠而不可及的夢想。

「也算遊歷吧。順便探探親,我的姨媽在月戎,我要代阿媽去看看她。我還有一個師叔祖在上京,我得去勸他幾句話,請他別做某件事情。」裴洵笑道:「你的師叔祖真多,遍及天下。」蕭遙也笑了起來:「是啊,京城還有一個師叔祖,我從桓國回來後,估計快到年底了,正好去給這個師叔祖拜年。」裴洵大喜,忙道:「那蕭兄可一定得來找我,我要盡地主之誼,陪蕭兄在京城好好玩一玩。」蕭遙卻將手一攤,裴洵微愣,只得從懷中取出人皮面具。

蕭遙接過,笑道:「看在你還了東西的份上,下次到京城時,我找你喝酒。」裴洵連連點頭:「好,我府中多是美酒,就怕蕭兄不來。」

「放心吧,一定會來的。」酒壺幹,美食盡,弦月也漸向西移。裴洵終覺自己快要醉了,他從未喝過這樣烈性的酒,朦朧間見蕭遙取出竹簫,依稀聽到他再吹響那首曲子,幽幽沉沉。

他闔上眼睛,靠住樹幹,陷入了一場幽遠的夢中。夢裡,父王象對念慈妹妹一樣,對著他和悅地笑;父王和母妃也不再那般疏冷客氣―――可夢,終究是要醒的。

淡淡的晨靄中,裴洵躍下大樹,揉著醉酒後疼痛的太陽穴,望著茫茫山野,已不見了那個白色的身影。

樹下,只有那釣魚用的小竹凳和釣杆,靜靜地提醒著他,昨夜,並不是一場夢。

「一定會來的!」裴洵望著窗外的第一場冬雪,恨恨地念了句。童修覺有些奇怪,這位小主子自入冬以來,便暗中將長風衛的小子們都派出去盯著入京的各條道路,還有城中月落人出沒的各個地方,說是尋找一名長相俊美的白衣人。

每日回稟說未找到,裴洵臉上便會閃過一絲失望之色,轉而又象有些被戲弄了的惱怒。

安思進來,躬腰道:「小王爺,王爺說,明日他有要事,抽不開身,讓您代他去參加今年的皇陵冬至祭典。」裴洵極煩這些典禮,卻也無可奈何。

次日清晨,整了衣冠,在長風衛的簇擁下往皇陵馳去。安帝年幼,居於深宮,皇室凋零,這皇陵大祭歷年由裴琰主持。

今年裴琰沒有出席,便只能由小王爺裴洵主持大典。裴洵雖然年輕,但主持祭典絲毫不亂,神情肅穆,舉止莊重,百官們在皇陵前磕下頭去,均在心中贊這裴洵大有其父之風,有些想得更遠的,只能為眼前的謝氏列祖列宗暗暗捏一把冷汗。

祭禮過後,百官回城,裴洵卻再在皇陵中轉了一圈,方才上馬。剛出皇陵正弘門,他便

「籲」地一聲勒住座騎。長風衛們也紛紛勒馬,裴洵似是聽到了什麼,命眾人留在原地,勁喝一聲,喝聲中帶著絲歡喜,往皇陵西側馳去。

簫聲漸漸清晰,裴洵越發歡喜,躍身下馬,大步奔上山巒。青松下,蕭遙仍是一襲白衫,遙望著皇陵方向,吹著那首帶著淡淡憂傷的曲子。

見他面上隱帶悲慼的神色,裴洵心中一動,收回就要出口的呼聲,默立在他身後數步之處。

一曲終了,蕭遙慢慢放下竹簫,拜伏於地。他長久的伏在地上,直至裴洵終忍不住輕咳一聲,他才直起身來。

他再看了一眼皇陵,長嘆口氣,回過身,盯著裴洵看了片刻,微笑道:「世誠別來無恙?」裴洵看了看身上的王服,見他明白自己身份之後,並不喚自己

「小王爺」,心中更是歡喜,抱拳拱手:「蕭兄()。」蕭遙將竹簫撥得在手中轉了數個圈,鳳眸微微眯起,帶著些如陽光般溫暖的笑意:「我是來討酒喝的。」

「美酒早已備下,就等蕭兄前來。」蕭遙大步走了過來,拉著裴洵的手往山下走去,口中道:「那就好,今天我是一定要喝醉的。」

「蕭兄有此雅興,裴洵一定奉陪。」月落藩王木風來京,顧命首輔裴琰忙了數日,這日才略得空閒,想起幾日未見長子裴洵,便喚來童敏。

童敏忙將兒子童修叫來,童修哪敢在王爺面前說謊,只得將裴洵陪著一位朋友,數日來笙歌美酒、冶遊京城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裴琰眼中閃過絲不悅,道:「可知這人是何來歷?」

「回王爺,不知道。只知此人姓蕭,小王爺叫他蕭兄,他們在屋裡喝酒,也不許我們進去。一出來,這姓蕭的便戴著人皮面具,看不到他本來面目。」

「現在何處?」童修有些猶豫,童敏瞪了他一眼,他只能老實答道:「小王爺帶著他遊‘攬月樓’去了()。」裴琰哼了一聲,童敏、童修齊齊低頭,心中暗驚。

裴琰冷冷道:「他回來後,讓他帶那人來西園見我。」西園仍是二十年前的舊模樣,裴琰坐於西廂房的燈下,批閱著奏摺,想起日間木風綿裡藏針的話,甚感頭疼,嘆了口氣。

桌上,有一方玉鎮,這是崔亮當年繪製《天下堪輿圖》時曾用過的。裴琰慢慢拿起玉鎮,輕輕摩挲著,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子明,今日的月落,已不再是當年積弱的月落。木風在華桓兩國間進退自如,縱沒有你手上的那些東西,我也不能再動月落,你應當比誰都看得明白,為何就是不願來見我一面呢?

什麼詔書,什麼天下堪輿圖,我現在都不求。我所求的,只不過想和你再大醉一場罷了。

冬夜的寒風吹得窗戶

「咯嗒」輕響,裴琰站起,走到窗前,看見院門開啟,裴洵似是猶豫著走了進來,便又走回桌前坐下。

裴洵輕步進屋,見父王正低頭批閱奏摺,只得束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裴琰將所有奏摺批罷,方淡淡道:「你越大越出息了()。」

「孩兒不敢。」裴洵平定心神,答道:「孩兒新交了位朋友,堪稱當世奇才,孩兒想著要招攬他,所以便用了些心思,結交於他。」

「當世奇才?」裴琰笑了笑,「小小年紀,你知道什麼人才當得起這四個字?便是這西園的舊主,只有他,才是當世奇才!」裴洵縱是聽過那崔軍師的名頭,卻仍有些不服氣,道:「父王,您若是見過蕭兄,便知孩兒所說之話絕無虛假。」

「哦?」裴琰慢慢喝了口茶,淡淡道:「既是如此,就讓我看看你識人的眼力如何,請你的這位蕭兄進來吧。」裴洵暗喜,應了聲,轉身便奔。

裴琰搖了搖頭,又低頭飲茶。不過片刻,腳步聲響,裴洵笑著大步進來,話語中也帶著絲驕傲:「父王,這位就是我新交的至友!」裴琰慢慢抬起頭,只見燈影下,一名白衣人步履輕鬆,踏入房中。

他正有些恍惚,覺得這白色身影似乎有些眼熟,那白衣人已輕輕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向著他微微而笑,長身施禮。

「侄兒蕭遙,拜見裴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