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五、執手結髮

流水迢迢 簫樓 第2頁,共2頁

蕭離嘆道:「民心如水,載舟覆舟啊。」

「裴琰打著為國盡忠、驅逐桓賊的旗號,借百姓之力才平定戰事。眼下大戰初定、民心思安,如果他又公然造反、重燃戰火,豈不是賊喊捉賊?他裴琰又靠什麼去號召天下,收拾人心?」

「是,時機不對,也沒有藉口,名不正,則言不順。」

衛昭道:「既然起兵要冒極大風險,而京城形勢又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那麼裴琰也就有了新的打算。」

「嗯————,反正皇帝病重不起,與其冒險造反,倒不如扶一個傀儡皇帝上臺,以後再慢慢擴充勢力,等時機成熟了,再取謝氏而代之?」

「對,他現在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他還想讓我繼續幫他。可我仔細想過了,他要是坐上了那個位置,說的話還算不算數,可就不一定了。鷸蚌相爭,漁人得利。裴琰是鷸,咱們就得給他弄個蚌,這樣咱們才能逼他兌現諾言。」

蕭離想了想道:「教主打算扶莊王?」

「裴琰想逼反莊王,除掉太子,藉機扶靜王上臺。我表面上同意了,到時自會想辦法讓莊王勝出。既有裴琰的承諾,又有莊王,咱們立藩便不成問題。莊王現在勢微,只要咱們捏著小慶德王,他自然會聽話。」

蕭離默然半晌,望向衛昭俊美如天神般的側面,低聲道:「只是這樣一來,教主您還得和他們周旋啊。」

衛昭偏過頭去,淡淡道:「若能為我月落周旋出幾十年的太平日子,倒也不錯。」

蕭離心緒激動,喉結一抖一抖,竟有些哽咽。衛昭聽得清楚,轉頭望著他,微笑道:「師父說過,您是遇事最鎮定的一個。」

蕭離說不出話,衛昭面容一肅,道:「蕭離。」

「在。」

「你要切記,民心為本,民意難違。你施政之時,要多聽取族人的意見,萬不可離心離德,更不能傷民擾民。只有全族上下齊心,月落才有強大的希望。」

蕭離躬身施禮:「蕭離謹記教主吩咐。」

「另外,我已經讓人在華朝各地置辦繡莊,你挑選一些能說會道的繡娘過去。以後繡莊的收入就用來興辦學堂、開墾茶園和良田。」

「是。」

「從今年起,在全族選一批天資出眾的幼童,集中到山海谷學文練武,由您親自授課,待他們大些便送去華朝參加文武科舉。」衛昭頓了頓又道:「只是,對他們的家人需暗中看著。」

「是。」

衛昭想了想,道:「就這些了。」他後退一步,長身施禮:「一切有勞師叔。」

蕭離將衛昭扶起,再也控制不住激動的情緒,猛然抱上他的肩頭。衛昭比蕭離高出半個頭,可此刻,蕭離覺得自己抱住的,還是當年那個粉雕玉琢、如泉水般純淨的孩子。

衛昭任由他抱著,半響才輕聲道:「師叔,您放心,我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蕭離眼眶溼潤,終只能說出一句:「無瑕,你多保重。」

衛昭與蕭離出屋,平叔轉頭盯著江慈,不發一言。江慈卻向他一笑,轉身就跑,不多時斟了杯茶出來,雙手奉給平叔:「平叔,您喝茶。」

平叔欲待不接,可茶香讓他呼吸一窒,便接了過來。他低頭一看,怒道:「你們——」

江慈嘻嘻一笑:「不是我拿的,是無瑕到您房中拿的。他說谷中最好的茶葉必定在平叔房中。」

平叔未及說話,江慈面上微帶撒嬌神態,道:「平叔,無瑕說了,我們下次給您帶華朝最好的雲尖茶回來,保證比您這個還要好,您就別生氣了。」

平叔捧著茶杯在桌前坐下,看了江慈幾眼,默然不語。江慈忙在他身邊坐下,央求道:「平叔,我想求您件事。」

「何事?」平叔冷聲道。

「您給我講講無瑕小時候的事,好不好?」

衛昭與蕭離由山上下來,剛走到石屋後面,便聽見屋內傳出平叔和江慈的笑聲。兩人齊齊一愣,蕭離笑道:「平無傷會笑,倒是件稀罕事。」

衛昭聽著江慈的笑聲,不由自主地嘴角輕勾,蕭離看得清楚,心中一酸,低下頭去。

見二人進屋,平叔忙站起,衛昭淡淡道:「你們到外面等我。」

他走入右邊屋子,江慈跟了進來,默默依入他的懷中。二人環顧屋內,被衾猶暖,溫香依稀,這幾日便如同一場夢,纏綿迷離,卻終有要醒來的時候。

衛昭低頭,輕聲道:「你留在這裡吧。」

江慈拼命搖頭,在他胸前掐了一下,衛昭知她在提醒自己發下的誓言,卻仍在她耳邊低聲勸道:「我還有數件大事要辦,你千里迢迢地跟著——」

她仰起頭,眼睛睜得很大,努力不讓淚水滴下,哽咽道:「你到哪裡,我便到哪裡,不許你丟下我。」

他抱住她,視線正望向窗外。紛飛的黃葉在最後的秋陽中漫舞,他甚至能聽見黃葉落地的唦唦聲,一隻雀鳥在窗臺落下,不久,又有一隻雀鳥飛過來,片刻後,兩隻鳥又一起振翅飛去。

他輕輕捧住她的臉,吻去她的淚水,道:「好,我去哪裡,你便去哪裡。」

江慈破涕為笑,跟著他踏出房門。

下山的路長滿雜草,衛昭索性牽住了江慈的手。蕭離與平叔不敢回頭,只是默默地在前面走著。

到得石縫前,衛昭停住腳步,平叔過來,垂首道:「要不要去道個別?」

江慈覺衛昭握著自己的手忽有些顫抖,便仰首望著他。他此時衣勝雪,人如玉,看著自己的目光如春柳般溫柔,她不由柔聲道:「還是去給阿爸和姐姐磕個頭吧。」

衛昭忽握緊了她的手,轉向蕭離與平叔道:「四師叔,平叔。」

「在。」二人齊齊躬身。

「不敢,二位是長輩,今日想請二位作個見證。」衛昭看了看江慈,話語輕而堅決。

蕭離心中說不出的悲喜交集,平叔想起大計將成,那惡魔病重不起,這女子又善良可人,也不禁替他欣喜,二人同時點頭道:「好。」

江慈卻不明衛昭所言何意,衛昭向她一笑,牽著她往石縫出口右側走去。到得墓前,衛昭將她一帶,二人跪下,他凝望著石碑上的字,雙眼漸紅,手也在輕輕地顫抖。

蕭離嘆了口氣,走到墓前,長身一揖,再輕撫上石碑,道:「大師兄,今日無瑕在此成親,請您受他們三拜,並賜福給佳兒佳婦吧。」

江慈頃刻間淚眼朦朧,轉頭望向衛昭。秋陽下,他的笑容那般輕柔,他慢慢伸手,替她拭去淚水。她隨著他叩下頭去,一拜,再拜,三拜,只願今生今世,得阿爸和姐姐相佑,再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