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行到金家集,距長樂城不過百來里路,江慈覺口渴難當,便在一處茶寮跳下馬,用身上僅餘的銅板叫了一壺茶,正喝間,忽聽得西面山路上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歡呼聲也隱約傳來:「桓軍戰敗了!」
「長樂守住了,寧平王被月落聖教主殺死了!」
茶寮中的人一窩蜂地往外擁,只見幾騎駿馬疾馳而來,馬上之人持著象徵戰勝的彩翎旗,一路歡呼著向東而去。
江慈隨著茶寮內的人往外湧,耳邊聽得人群的陣陣歡呼,她也不禁跟著人群歡笑起來,只是笑著笑著,淚水悄然掉落。
她躍上駿馬,用力揮鞭,這百來裡的路程一晃而過,一直在她眼前晃動的,只是那雙靜靜的眼眸,那個溫暖的懷抱。
長樂在望,路上來往的華朝士兵與月落兵也漸漸多了起來。江慈不知衛昭在何方,只得往長樂城內趕。
快到長樂城,正見大隊月落兵從城內出來,後面還有一些華朝將士相送,雙方此番攜手殺敵,同生共死,似已將前嫌摒棄,此時道別頗有幾分依依不捨之意。
江慈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大喜下策馬衝了過去。
大都司洪傑那日在戰場上追殺桓軍,與華朝一名姓袁的副將聯手殺了桓軍一名大將,二人一見如故,戰後找地方喝了幾口酒,索性結為了異姓兄弟,此番道別,頗為不捨。
正說話之際,他聽到有人大呼自己的名字,猛然轉頭,江慈已在他面前勒住駿馬,笑道:「洪兄弟,別來無恙?」
洪傑認出她來,「啊」了一聲,臉紅片刻,想起已和自己成親的淡雪,又迅速恢復了正常,爽朗笑道:「原來是江姑娘,江姑娘怎麼會來這裡?」
江慈躍下駿馬,也有許多月落士兵認出她來,紛紛向她問好。江慈笑著和他們打過招呼,將洪傑拖到一邊,洪傑忙甩開了她的手。
江慈急問道:「你們教主呢?在哪裡?可好?」
洪傑知她與教主關係極好,忙道:「教主帶人先回月落去了,剛走不久,你往那邊追,估計能追上。」
江慈大喜,洪傑眼前一花,她已躍上駿馬,馬蹄翻飛。洪傑再抬頭,已只見到她遠去的身影,聽到她歡喜無限的聲音:「多謝洪兄弟!」
江慈得知衛昭無恙,心中大喜,這一路追趕便如同在雲中飛翔,與前幾日一路西行忐忑擔憂的心情大不相同。
不多久,依稀可見前方山路上月落兵漸多,烏壓壓一片往西行進,江慈更是心中歡喜。月落兵聽到馬蹄之聲,回頭相望,也相繼有人認出她便是去冬曾捨身示警的江姑娘,見她馬勢來得甚急,紛紛讓開一條道路。
前方,一個白色身影端坐馬上,與身邊的平叔正在交談,江慈列馬肚,趕了上去,攔在了他的馬前。
她的心似要跳出胸腔,眼睛也逐漸溼潤,微抿著下唇,靜靜地望著他,望向他銀色面具下的眼眸。
只是,為何,這雙眼眸透著些陌生?為何他的眼眸中不見一絲驚喜?
江慈忽然明白過來,此時平叔也由初見她的驚訝中清醒過來,策馬到她身邊,輕聲道:「小丫頭,跟我來。」
平叔在一處樹林邊下馬,江慈追出幾步,急問道:「平叔,他去哪了?」
平叔看了她片刻,眼神複雜,終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他殺了寧平王后便不見了人影,我們遍尋不獲,也只能讓蘇俊繼續出面。」
江慈茫然,他去了哪裡?
平叔看著她滿面擔憂與思念之色,忽想起與衛昭由「回雁關」緊急行軍趕回長樂的情形:他深夜獨立,總是默默地望向東邊,偶爾吹起玉簫,眼神才會帶上一絲柔和。那一分柔和,像極了多年前的那個人。
但那日他在戰場之上擒住寧平王,逼問到夫人真的於多年前便已離世,屍骨無存,他悲嘶著,一劍斬落寧平王的人頭。他眼中透著濃濃的仇恨,自己在他身側,甚至能聽見他胸腔中如毒蛇吐信般的嘶氣之聲。他一劍劍將寧平王的皮給剝下,一寸寸割著寧平王的肉,所有的人,包括自己,都不敢直視那個場面。等所有的人再抬頭,他已不知去向。
他究竟去了哪裡呢?
江慈默默地想著,忽然一個激凌,急道:「平叔,您能不能給我一塊你們星月教的令牌?」
平叔瞬間明白過來,猶豫片刻,終掏出一塊令牌丟給江慈。江慈接過,翻身上馬,大聲道:「平叔,您放心吧。」
平叔望著江慈縱馬遠去的身影,心情複雜。蕭離趕了過來,低聲問道:「這丫頭到底是什麼人?無瑕好像和她關係非同一般。」
平叔長長地嘆了口氣。
由長樂城往西疾馳,不多久便進入月落山脈。江慈打馬狂奔,山風漸寒,越往山脈深處走,秋意愈濃。她身上銅板已用盡,只得在路邊摘些野果、喝點泉水充飢解渴。
這日黃昏,她終趕到了星月谷。
她默默地看著石碑上「星月谷」三個字,片刻後翻身下馬,舉步走向谷內。剛走出幾步,便有數人閃身攔在了她的面前。
江慈將手中的令牌遞給為首白衣教徒,那教徒看清令牌,忙下跪道:「見過暗使大人。」
江慈這才知平叔給自己的令牌竟是星月教暗使專用,便平靜道:「你們都退下吧。」眾人應是,齊齊退下。
江慈依稀記得當日衛昭帶自己去他父親墓前的青石路,她找到那塊有著「禁地」二字的石碑,沿著青石路往峽谷深處走去,此時天色漸黑,峽谷內更是光線極暗,她有些看不清路途,只得用手摸索著右側的巖壁,緩慢前行。
掌下的巖壁溼寒無比,若是他在,定會像當日一樣,牽住自己的手吧?
峽谷內,靜謐得讓人心驚,江慈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終走出石縫,再向右轉,也終於看到了前方一點隱約的火星。
她將腳步聲放得極輕,慢慢地走過去。墓前,快要熄滅的火堆邊,一個白色身影伏在地上,似在跪拜,又似在祈禱。他的身邊,擺放著一個人頭,血肉模糊,想來便是那寧平王。
江慈眼眶逐漸溼潤,靜靜地立於他的身後,見他長久地跪拜,終柔聲道:「你這樣跪著,阿爸和姐姐會心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