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君不用多說了。」衛昭冷冷道:「等我收到準信,自會給少君一個答覆。」
「那我就再耐心多等幾日。」裴琰面色嚴峻:「我也知要請三郎出兵相助,事關重大。只是想告訴三郎,月落若想立藩,朝中阻力強大,若沒有相當充分的理由,怕是很難堵悠悠眾口,日後也容易有變數。」
衛昭不語,裴琰又道:「現如今,形勢遠遠超出我們當初合作時的預期,也未料到桓軍兇悍若斯。可打到眼下這一步,三郎,只怕我們不傾盡全力,拼死一搏,就會有滅族亡國之險!」
「月落地形險要,若是死守,桓軍不一定能拿下。但我若應少君請求,貿然出兵與你一起夾擊宇文景倫,那便是公然與桓國撕破臉皮。成則好,若敗了,月落將陷於萬劫不復的境地。」衛昭話語沉靜冰冷。
裴琰嘴角含笑,緩緩道:「只怕三郎想守,寧平王不讓守!」他話語輕細,卻在到「寧平王」三字時稍稍加重。
衛昭修眉緊蹙,輕輕拂袖轉身:「少君稍安勿燥,我自會給你一個答覆。」
「三郎。」裴琰見衛昭停住腳步,淡淡道:「三郎若有要求,儘管提出來。」
衛昭一笑,白影輕移,風中送來他的聲音:「少君這麼客氣,衛昭可擔當不起。」
夜深風寒,長風騎伙伕慶胖子將一切收拾妥當,又看看西角那溜大灶,打了個呵欠,自去歇息。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掠來,將手伸入左首第口大灶的灶膛中,灶灰仍有些餘溫,他從灶灰中掏出個小鐵盒,身形微閃,瞬間便不見蹤影。
江慈正在崔亮帳中,向他請教心疾的治療之法,忽聽到帳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心中動,挑簾出帳,左右看看,見護衛的長風衛站得較遠,輕聲道:「怎麼到這裡來?」
衛昭看入她的眼底,微笑道:「我來找子明。」
江慈面頰一紅,崔亮出來道:「衛大人。」
「今夜月色甚好,我想邀子明同登山賞月,不知子明可願給衛昭一個面子?」衛昭眯眼看著崔亮,悠然道。
崔亮想想,含笑頭:「衛大人有邀,自當奉陪。」
江慈跟上,衛昭與崔亮同時轉頭:「你早些歇息。」江慈不由笑出來:「那好,你們二位就盡情賞月吧。」轉身離去。
衛昭笑:「子明,請。」
見長風衛欲待跟上,衛昭轉身冷笑,長風衛知他身手,不虞崔亮遇刺,便也不再相隨。
秋夜清淺,月華如水,山間不時有落葉唦唦的聲音。
二人靜悠悠地走著,不多時便登上峰頂。站於峰頂遙望關塞南北,燈火連營,崔亮不由嘆了口氣。
衛昭看他眼,雙目爍爍:「子明因何嘆氣?」
崔亮轉頭看看他,又望向月色下的蒼茫大地,道:「當年‘七國之亂’,有首流傳極廣的民謠,不知衛大人可曾聽過?」
「願聞其詳。」
崔亮吟道:「萬里蒼原,路有餓殍;遍地豺虎,累有白骨;不見親兮,肝腸寸斷,滿目鴉兮,盡食腐肉。愴愴蒺藜,茫茫黃泉,大夫君子兮,可知憂,大夫君子兮,可見苦!」
秋夜風高,衛昭默然聽著,忽然一聲冷笑:「可惜華桓兩國,滿朝文武,找不到一個像子明一樣的君子!」
崔亮看著衛昭,見他眸中有著凜冽的寒冷,透著徹骨的恨意,心中暗歎,終平靜道:「蕭教主。」
衛昭退後一步,揖禮:「請子明指點。」
崔亮將他扶起,道:「蕭教主定是不忍心見族人陷入戰火之中。可眼下,月落要想獨善其身,怕是不太可能。」
「我想請問子明,月落若出兵相助,這一戰有幾成勝算?」
崔亮吐出二字:「五成。」
衛昭默然,良久方道:「可月落若是堅守,倒有七成把握拒敵於流霞峰外。」
崔亮道:「可若是長風騎戰敗,桓軍勝出,中原亂起,月落想獨存的希望,一成都無。」
「只要桓軍不能借月落直插濟北,少君守住回雁關當無問題。」
「月落能堅守於一時,可若是戰爭長達數月甚至數年之久呢?蕭教主,請恕崔亮得直說,月落多年受兩國盤剝欺壓,物資貧乏,極易被長期的戰爭拖垮。月落現在需要的是一個安定的局勢,然後在一個睿智的首領帶領下,先求生存,再求強大。待勢力強大後,再圖後策。挑起大亂,坐山觀虎鬥絕非善策!」崔亮直視衛昭:「要知道,兩虎相鬥,是能毀整片山林的!」
衛昭靜默一陣,透了口氣,道:「以往我確是魯莽。」又道:「多謝子明指點。」
二人並肩下山,快到營地,崔亮停住腳步,衛昭轉身望著他,崔亮道:「我視小慈如親妹子一般,請不要辜負她。」
衛昭的神情微微恍惚,半晌才句:「子明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