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五、身名俱在

流水迢迢 簫樓 第2頁,共2頁

江慈睜開雙眼,半晌方憶起先前之事,看著崔亮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開心地笑笑。

崔亮眼眶有些溼潤,也只是望著微笑,說不出話來。

江慈坐起,裴琰上前將她扶住,聲音也有些柔和:「你起來做什麼?躺著吧。」

江慈目光在帳內掃了一圈,不見那個身影,面上閃過失望之色。崔亮看得清楚,道:「你本有寒氣在身,未曾康復,現在骨頭又傷,我得給你換過一套蟒針進行治療,到帳中去吧。」

裴琰忙道:「就在這裡施針好。」

崔亮看看旁邊的寧劍瑜、田策等人,微笑道:「相爺,我們在中軍大帳商議軍機要事,又怎能靜心替小慈施針。」轉向江慈道:「你能不能走動?」

江慈一面下榻,一面笑道:「我只是手傷,當然能走。」

已近傍晚,陽光仍有些火辣辣的,衛昭負手而行,慢悠悠走向營帳。將到帳前,崔亮在十餘名長風衛的護擁下,自東首而來,在他面前站定。

崔亮望著衛昭,微笑道:「崔亮斗膽,以後戰場之上,還請大人聽令行事。」

衛昭靜默須臾,道:「是我一時魯莽,子明莫怪。」

「多謝大人。」崔亮笑:「大人今日違反軍令,本應以軍規處置,但大人是監軍,代表天子尊嚴,刑責可免,卻需受小小懲罰。」

衛昭盯著崔亮看片刻,淡淡道:「子明請說。」

崔亮神色淡靜,道:「我要去大帳與相爺商議軍情,卻忘帶畫好的車圖,崔亮斗膽,請大人去帳中取來,送來大帳,大人若不送來,我和相爺便會一直在大帳等著。」

衛昭也是心竅剔透之人,嘴角輕勾:「子明這個懲罰倒是新鮮,衛昭甘願受罰。」

二人相視一笑,互相微微欠身,擦肩而過。

江慈得崔亮囑咐,在他帳中安坐運氣,右臂卻仍是疼痛難當。聽崔亮所言今日戰場之事,滿心記掛著那人,剛站起要出帳門,微風拂動,一人從外進來,將她抱回席上躺下。

此時天色漸黑,帳內有些昏暗,江慈仍可看見衛昭身上白袍血跡斑斑,眼圈一紅,卻也說不出什麼,只是下意識攥緊他的手。

衛昭探探她的內息,放下心來,卻也心頭微酸,良久方是一句:「你膽子倒是不小。」

「三爺今日才知我膽大?」江慈嗔道,淚水卻溢位來。

衛昭伸手,替她拭去淚水,炎熱夏季,他的手猶如寒冰,江慈更是難受,祈求地望著他說:「三爺,咱們回去吧。」

「咱們?回去?」

「是。」江慈凝望著他:「我想跟三爺回、回家。」

衛昭茫然,家在何方?回家的路又在哪裡?江慈再攥緊些,衛昭卻輕輕搖頭:「我的仇人在這裡。」

江慈黯然望著衛昭,卻也不再勸,過得一陣,微微一笑,輕聲道:「那好,三爺在哪裡,我便在哪裡罷。」

衛昭慢慢反握住她的左手,凝視著她,低聲道:「以後,別叫我三爺,叫我無瑕。」

江慈望向他的雙眸,含著淚微笑,柔聲喚道:「無瑕。」

衛昭百感交集,片刻後方低沉地應了一聲,江慈偏頭一笑,淚水仍是落下來。

這一日,二人同在生死關口走了一遭,又都同時為對方懸整一日的心,此時相見,反覺並無太多話,只是靜靜地坐著,互相握著對方的手,便覺心靜心安。

他冰涼的手,在她的小手心裡,慢慢變得溫熱。

江慈低咳兩聲,衛昭摸摸她的額頭,眉頭蹙起:「有些發燒。」

「不礙事,崔大哥說會有兩天低燒,熬過這兩天就沒事。」將他放在額頭的手輕輕扳下,緊緊攥住,猶豫半響,終於道:「無瑕,崔大哥是好人。」

衛昭心下了然,淡淡一笑:「你放心,我拼著性命不要,也要救他性命,又怎會傷他?更何況,他確是仁義之人。」

江慈放下心事,依在他懷中,聞著他白袍上淡淡的血腥氣,再也沒有說話,慢慢睡過去。待她睡熟,衛昭再撫撫她的額頭,方將她放下,悄然出帳。

為防桓軍夜間突襲,軍營燈火通明,巡夜將士比以往多數倍。衛昭一路走來,卻恍覺眼前只有天上那輪明月、數點寒星,像她的明眸、她的笑容,一直陪伴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