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滕瑞也用上「黑油」,崔亮頗感棘手,日亥時,仍坐於燈下苦想。江慈急奔進來:「崔
大哥,快來看看。」
二人急匆匆趕到醫帳,凌軍醫正替一名負傷的蒼山弟子處理傷口,但這人是被品堂高手的碎
齒刀砍中並橫絞,傷口處早已爛成個血洞,慘呼連連,若不是柳風住他的穴道,他便要震斷心脈,以求
速死。
崔亮看看,面上閃過不忍之色,搖搖頭。
凌軍醫也知徒勞無功,沮喪道:「天氣太熱了。」
柳風聞之黯然,這名弟子十分得他寵愛,他本想著能在攻關戰中立下大功,進而逼裴琰兌現
承諾,讓更多的蒼山弟子在軍中任職,將自己的人提為蒼州郡守,不料攻關戰失敗,倒還賠上這麼多弟
子的性命。雖裴琰仍承諾給蒼山派諸多好處,但總是得不償失。眼見弟子仍在慘呼,他長嘆一聲,上前
截斷弟子的心脈,那弟子抽搐了幾下,終停止哀號。
江慈幾個月來縱是見慣戰場的血腥與殘酷,此時也仍感心頭難受,見崔亮面帶悲慼走出醫帳
,默默跟在後面。
三伏的夜晚,沉悶燥熱。崔亮面色沉重,在一塊石頭上坐下,稍稍拉開衣襟領口。
江慈自識崔亮以來,從未見他這樣,想了想,跑到營地邊的山路上扳下幾片大蒲葉,又跑回
崔亮身邊坐下,輕輕扇動蒲葉。
崔亮轉頭看向江慈,拍拍的頭頂。江慈勸道:「崔大哥,戰場風雲變幻,有時非人力所能控
制。再說,你的對手是你師叔。」
「就是因為他是我師叔,所以我才更痛心。」崔亮感受著江慈扇出的風,稍覺清涼,嘆道:
「師父臨終前再三叮囑,要尋回師叔。唉,他也未能料到,現如今,我竟要與師叔戰場對決,都要染上
滿手血腥。」
江慈想想說道:「崔大哥,什麼江山社稷、大仁大義的我不明白,我只知道,若沒有你,咱
們華朝要死更多的老百姓。」
崔亮忽覺身心俱疲,慢慢閉上眼睛,道:「小慈。」
「嗯。」
「你最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江慈一邊扇著大蒲葉,一邊輕聲道:「我只想和最親的人在起,住在一個風景秀麗的小山村
,那裡有山有水,還有幾畝良田,幾間木屋,最好還有個茶園和果園,我們春採茶,夏收糧,秋摘果,
冬呢,就烤烤火,上山打打獵。」
崔亮忍不住微笑:「想得倒挺美的。」
江慈有些洩氣:「也不知什麼時候能過上這種日子。」她很快又振奮起來,笑道:「那崔大
哥呢?你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我?」崔亮眯著眼道:「我只想走遍下,泛舟江湖。有銀子呢,就悠哉遊哉,沒銀子呢,
就幫人看看病,做做江湖郎中,騙幾個錢花花。」
江慈笑起來:「若你是騙錢的江湖郎中,天下就沒有名醫了。」
「我不是神醫,這世上,有很多病,都是崔大哥無力醫治的,就像剛才――」
江慈忙將話題岔開去:「崔大哥,我好多了,現在差不多隻戌時會有些疼痛。」
崔亮三指搭上的右腕,探探脈,點頭道:「是好很多,再過半個月,便可停藥。只是切記以
後不能多食寒性食物,像大閘蟹之類的更不能沾。」
江慈想起自己把病情誇大其辭,將衛昭騙過,逼他做出承諾,就不禁面頰微紅,又忍不住笑
出聲來。
崔亮凝目看著她嬌羞模樣,低聲道:「小慈。」
「嗯。」
「你真是心甘情願的嗎?真的決定好了?」
江慈有些慌亂,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崔亮輕嘆口氣,道:「小慈,蕭教主真的不是你的良配
,前路艱難啊。」
江慈未料他已猜到,垂下頭,半晌方道:「我知道。」
「你還是離開吧。」
「不。」江慈搖搖頭,嘴唇微微抿起,片刻後道:「崔大哥,這條路是自己選擇的,我從不
後悔。」
崔亮一時無言,江慈又望向軍營,低低道:「再,走,他怎麼辦?」
「他自有他的事情要做,可那些事情,與你無關。」
「他的事便是我的事。」江慈話語帶上幾分倔犟:「崔大哥,月落的人太可憐,為什麼華桓兩國的人都要欺負他們?憑什麼他們就不能過安定的日子?他們可從來沒有想過要欺負別人。」
崔亮嘆道:「若是兩國的帝王將相都像這麼想,天下間,也就再無紛爭。」他也知再勸無用,站起來:「回去吧,你現在身子未完全康復,也得早些歇著。」
崔亮與江慈在醫帳前分手,又往中軍大帳走去,裴琰卻不在帳內。長風衛告之他裴琰去了宣遠侯何振文處,似是何振文遭人偷襲,偷襲者還殺了數人,裴琰過去慰問宣遠侯。
崔亮只得迴轉自己的營帳,剛到帳門,便見江慈又往邊過來,不由笑道:「我不是讓你早些歇著嗎?」江慈將手中的棕葉扇遞給崔亮:「我剛編的,崔大哥將就扇扇,晚上太熱了。」
崔亮含笑接過:「你自己有沒有?」
「有。」江慈笑道:「崔大哥早些歇著,我走了。」
剛轉身,眼前似有一道閃電劃過,劍刃撕破夜風,從她面前直刺向崔亮。江慈被這股勁氣逼得連退數步。
「叮」聲響,長劍刺上崔亮胸前,卻未能刺入,劍刃陡然彎起,崔亮噴出一口鮮血,「蹬蹬」退後幾步,跌坐於地。
黑衣蒙面人輕「咦」一聲,似是不明為何以自己的功力,居然刺不入崔亮身體。他長劍一揮,劍氣割破崔亮胸前衣襟,恍然大悟,冷笑道:「原來你穿了‘金縷甲’!」
他不再多話,挺劍便往崔亮咽喉處刺下,崔亮雖著「金縷甲」擋過胸前一劍,卻也被這人的凌厲真氣擊傷肺腑,全身無力,眼見就要死於劍下。
黑衣蒙面人話語一齣,江慈便認出他是易寒,心呼不妙,直撲過來,在易寒長劍挺出的一瞬,撲在崔亮身上。
易寒微微一愣,想起女兒燕霜喬,想起她臨去上京時的殷殷請求,這一劍便怎麼也刺不下去。
不過他轉瞬便恢復清醒,探手一抓,將江慈拎起,丟於一旁,再度挺劍向崔亮咽喉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