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橋頭相會

流水迢迢 簫樓 第2頁,共2頁

「不敢,師叔可喚我子明。」

「子明。」滕瑞微喟道:「你是明白人,我既已入桓國,自不會再遵守天玄門規。咱們今日只敘舊,不談門規。」

崔亮雙手負於身後,微笑道:「崔亮今日來,也不是想以門規來約束師叔。崔亮只想請師叔念及當日入天玄門學藝之志,念及黎民蒼生,離開宇文景倫。」

滕瑞笑了笑:「入天玄門學藝之志,我未曾有片刻遺忘,至於輔佐王爺,更是念及黎民蒼生,深思熟慮後的選擇。」他將手中畫像慢慢捲起,遞迴給崔亮。

崔亮眼神稍黯,接過畫像,再度展開,嘆道:「師父常說,師叔自幼便有大志,要讓天玄絕學造福於民,可萬沒料到,師叔竟會投入桓國。」

「子明。」滕瑞道:「你師父性情雖淡泊,但絕不是迂腐之人。所以我相信你,也絕不會墨守成規。」

「師叔說得是,成規囿人,有違自然本性。正如宇文景倫,想強行改變天下大勢,卻給蒼生帶來沉重的災難,也必然不能成功的。」崔亮將畫籠回袖中,抬頭直視滕瑞。

「不然。南北紛爭已久,由長久分裂走向統一已是大勢所趨。」滕瑞平靜道:「子明,師叔這些年來遊歷天下,縱觀世事,看得比你明白。華朝國力日衰,朝風腐亂,成帝陰鷙,只識玩弄權術,世族權貴把持朝政,以權謀私,寒門士子報國無門,百姓苦不堪言。實是到了非改革不可的時候了。

「反觀桓國,既有北方胡族刻苦悍勇之民風,又吸取了南方儒學之精華。這些年來,勵精圖治,國力日強,與南方的腐朽奢靡形成強烈的對比,統一天下,實在是天命所歸啊。」

崔亮微微搖了搖頭:「師叔,關於天下大勢,師父臨終前,曾詳細向我分析過,也曾叮囑於我,他日若能見到師叔,轉述給師叔。」

「哦?」滕瑞側頭望向崔亮:「師兄是何見解?」

崔亮面帶恭謹,道:「師父言道,古今治亂興衰,講究順勢而為,天意不可逆,民心不可違。老百姓希望的是和平安定的生活,如果為了結束南北對峙而悍然發動戰爭,結果恐怕會適得其反。」

滕瑞笑道:「師兄在山上呆得太久,不明白天下大勢,有此一言,也不奇怪。」

「不,師叔。」崔亮面上隱有傷感:「您下山之後,師父曾遊歷天下遍尋於你,一尋便是數年,崔亮便是師父於此路途上收為弟子的。這十多年來,師父更是數次下山,找尋師叔。」

滕瑞愣住,眉間漸湧一絲愧意。

崔亮續道:「師父言道,師叔當年主張民族融合方能致天下一統、萬民樂業,這個觀點並沒有錯。師父也並無民族成見,但他認為,依現下形勢,民族融合、天下一統只能順勢而為,不能操之過急。」

滕瑞微笑道:「時移世易,眼下華朝內亂,嶽藩自立,月落也隱有反意。正是桓國以北統南、結束天下分裂局面的大好時機。」

「錯。師叔,這兩年來,我也一直供職於朝廷各部,對華朝形勢也有相當的瞭解。華朝現在雖亂,卻非大亂,薄雲軍謀逆已經平定,嶽藩受阻於南詔山。而月落,此族一直備受欺凌,有反意那是順理成章,但他們只是尋求擺脫奴役,卻並無意東侵。桓軍要想趁亂吞併華朝,我看是有些痴人說夢!」崔亮話語漸厲,江慈在旁細細聽來,他的話語中多了幾分平素沒有的鋒芒,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滕瑞也不氣惱,微微而笑:「子明說我們是痴人說夢,但現下,我軍也攻到了這河西渠前,華朝北面這麼多州府也盡落於我軍之手,裴琰新敗之軍,何足言勇?!我相信,拿下長風騎,直取京城,只是遲早的事。」

崔亮仰頭大笑:「師叔未免也將華朝看得太無人了。莫說裴琰只是小敗,即便是長風騎慘敗,華朝仍有能力一戰。師叔拿下河西府後,定是見過高氏抵抗之力量,桓軍越深入,遭遇的抵抗就會越激烈,難道您打算讓宇文景倫將華朝百姓殺戮殆盡嗎?」

他目光炯炯,踏前一步,指向河西渠兩岸的田野:「師叔你看,若非桓軍入侵,這千里沃野今年將是糧食豐收,百姓富足。可偏偏因為桓軍來襲,百姓流離失所。這些百姓辛苦多年,只圖一個溫飽,而毀了他們這微薄希望的,不正是師叔您嗎?!」

滕瑞氣息微微一滯,不由轉過身去,望著千里沃野,緩緩道:「你這悲天憫人的性情,倒與你師父如出一轍。」

崔亮緊盯著滕瑞的側面,語出至誠:「師叔,師父提及您時,總說您是仁義之人,可師叔您,為何要親手造下這等殺孽,為何要助宇文景倫挑起這驚天戰事?!」

風吹起滕瑞的冠帶束髮,崔亮忽想起畫中那紫衫少年,想起師父昔日所言,心下唏噓不已,痛心之情,溢於言表。

陽光鋪灑在河西渠上,波光粼粼。衛昭負手而立,目光凝在崔亮面上,若有所思。

滕瑞低頭望著碧青的渠水,良久方道:「子明你錯了,並不是我要造下這等殺孽。我不助王爺,這場戰爭也不可避免。只有我助王爺早日拿下華朝,才能早日實現天下安定,大亂之後的大治才能早日到來。

「王爺文武雙全,天縱英才,自幼便有經世濟民之大志。我選擇輔佐於他,只希望能先統一南北,結束天下分裂的局面,再推廣德政,使百姓安居樂業。

「我始終沒有忘記當年入天玄閣學藝之志,也一直期望能助王爺開創一代盛世。我意已決,子明無需再勸。」

一隻魚鷹飛來,似是不知這河西渠為修羅戰場,在岸邊跳躍,又急扎入水中,激起銀白水花,噙出一條大魚來。

崔亮注目於魚鷹,靜默良久,忽道:「師叔,你看。」

滕瑞不解,順著他目光望向魚鷹。

崔亮聲音清朗了幾分:「魚鷹以魚為食,但最終又被漁人利用作為捕魚的工具。可見天道迴圈,有時自以為心願能成,卻不過是枉為他人作嫁衣裳罷了。」

滕瑞細想片刻,明他之意,聲音淡然地說:「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唯有能者居之。現下華朝吏治腐敗,民怨彌重,桓國取而代之也不過是順天而行罷了。目前有能力與桓國抗衡的,尚未可見。」

「不,師叔,華朝內政雖不清明,但根基猶存;其內部各方勢力雖爭權奪利,但正是這些勢力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維持著天下的穩定。一旦這種平衡被打破,又沒有一個足夠強大的勢力來化解矛盾,其後果不堪設想。目前看來,還沒有哪方有這種實力。

「反觀桓國,雖武力強盛,但貴族們恃武恣意妄為,帝皇雖欲推行儒學,但阻力較大;宇文景倫確為天縱英才,但一直受制於二皇子的身份,不能盡展所長。他若不奪權,終不過是一王爺,遲早死於國內勢力的暗鬥之中;他若奪權,難以安各方之心,遺患無窮。內亂難平,遑談以北代南,天下合一?!

「師父說,世間萬事萬物,皆有自然天道,人只能順天而行。天下一統也是如此,民族融合更需循序漸進。若以人力強行攪起天下紛爭,只會徒令生靈塗炭、矛盾激化。到時,兵連禍結,亂象迭起,各方勢力紛紛加入,局面恐怕就不是師叔所可以控制的了,甚至還有可能延綿百年,遺禍子孫。」

滕瑞笑了笑,頗不以為然:「哪有子明說的這麼嚴重?」

崔亮冷笑一聲:「師叔難道就忘了,五百年前的‘七國之亂’嗎?!」

滕瑞修眉微皺,一時也無法相駁。良久方暗歎一聲,道:「可若無大亂,焉有大治?」

崔亮右手拍上石橋欄杆,嘆了口氣,道:「師叔,怕只怕天不從人願,眼下華朝若是陷入大亂,桓軍是無法控制這錯綜複雜的局面的。何況高氏雖滅,還有裴氏、何氏、姜氏等世族,桓國畢竟是異族,如何能令他們心悅誠服的歸附,難道又要大開殺戒嗎?

「其實師叔心裡比誰都清楚,桓軍勞師遠征,補給難以為繼,雖攻下了河西,但已成強弩之末。如果從國內再搬救兵來,已非宇文景倫嫡系將士。不管是桓太子一系,還是威平王、寧平王,都只顧自身私利,本來就野性難馴,又對二皇子推崇華朝文化的做法深懷不滿,他們多年征戰,殺戮成性,如果率部來援,將掀起腥風血雨。崔亮敢問師叔,這血流千里、燒殺擄掠的景象,是師叔願意看到的嗎?

「到時宇文景倫大業不成,天下反而陷入長久的戰亂之中,師叔又有何面目見歷代祖師,又何談拯救黎民蒼生?!」

崔亮輕拍著橋側石欄,侃侃而談,衛昭不由側頭,正見陽光灑在他的眉目間。

他的神情有著幾分浩淼開闊,又有著幾分飄然出塵。陽光曉映,他平日的溫潤謙和悄然而隱,多了幾分如懸星般的風儀,衛昭心中微動,陷入沉思之中。

江慈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崔亮,而他所言,更是她從未聽過的。她默默地聽著,想起月落族的屈辱,想起牛鼻山戰場的慘狀,想起安澄那滿身的箭洞,悄然無聲地嘆了口氣。

燕霜喬覺江慈的手有些冰涼,不由反握住她。

江慈醒覺,向燕霜喬笑了笑。燕霜喬凝望著她略顯消瘦的面容,忽然發覺,她竟似又長高了幾分,再也不是原來那個只識嬌嗔胡鬧的小師妹了。

野草連天,在夏風中起起伏伏,空氣中瀰漫著濃冽的草香,卻又夾雜著萬千戰馬的燥氣。

白雲如蒼狗,悠悠而過。滕瑞靜然良久,忽然微笑:「那你呢?你既有如此見解,為何又會罔顧師命,投入裴琰軍中?難道裴琰不是野心勃勃、爭權奪利之流嗎?他不也是打著拯救天下的旗號而謀一己一族之私利嗎?」

崔亮將手由石欄上收回,輕嘆一聲:「不錯。裴琰其人,野心勃勃,聰明絕頂。無可否認,他若在盛世,必有能力讓四海清平、百姓歸心。但可惜他徒有滿腹壯志,卻如宇文景倫一樣,力有不逮,所以這場亂象,他是樂見其成的。

「世間的梟雄,哪個嘴裡不是冠冕堂皇,義正詞嚴,但實際上呢,誰不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私慾置天下百姓於不顧。無論興亡衰榮,苦的都是百姓而已。他和宇文景倫其實並無兩樣。」

「那你為何還要輔佐於他?!」滕瑞緊盯著崔亮。

崔亮微微搖頭,目光灼灼直視滕瑞:「師叔,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必為。我現下幫他,不是幫他實現他的野心,我是幫他抵禦桓軍、平息戰火。崔亮要守護的,是天下百姓的生死安危,而非一人一姓之江山社稷。裴琰和他的長風騎,現在是守土護國、浴血沙場的衛士,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竭盡所能助他們一臂之力!」

他望向遠際天空,語氣緩而平靜,卻十分有力:「我崔亮,不怕褒貶譭譽,但求無愧於心。他裴琰若是一心為民,平息戰亂,我便將這條性命交予他;但他若是玩弄陰謀權術,置萬民於不顧,我崔亮也必絕然而去!」

鎮波橋上,一片寂靜,僅聞遠處軍營中戰馬偶爾的嘶鳴聲。

滕瑞負手望著浮雲,默然不語。

衛昭眯眼望著崔亮,目光深邃。

易寒看看滕瑞,又看看崔亮,身形稍動。衛昭白衫輕鼓,易寒微微一笑,身形凝住,二人銳利的目光相交,俱各後退了一小步。

崔亮神情漸轉肅然,終退後兩步,向滕瑞長身一揖,誠懇道:「崔亮懇請師叔,以百姓蒼生為念,離開宇文景倫。讓戰火平息,天下安定!」

滕瑞默默看著崔亮頭頂方巾,半晌也後退兩步,躬身施禮:「掌門大禮,愧不敢當。但人各有志,且王爺待我有知遇之恩,我也曾發下過重誓,要助王爺一統天下,我有我的抱負,還請掌門原囿!」

崔亮再次行禮:「師叔三思!」

滕瑞側行兩步,避開崔亮大禮,崔亮暗歎,直起身來。

他與滕瑞默然對望,良久,取出先前所吹玉簫,奉至滕瑞面前:「此乃師父遺物,當年也曾伴師叔在天玄閣學藝。師父遺命,要我找到師叔,並以此簫相贈。亮今日了師父遺願,還望師叔重歸天玄一門,亮願拜請師叔出任掌門一職。」

滕瑞並不接,望著那管玉簫,笑了一笑:「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子明,你就真的甘心老死山中,讓滿腹才學無用武之地嗎?」

崔亮抬頭,坦然道:「崔亮願承繼天玄一門絕學,讓其世代流傳。縱然不能高居廟堂,為朝廷所用,也可行走江湖,治病救人。入則為良相,出則為良醫,良醫未必就不如良相。」

滕瑞無語,默默取過玉簫,崔亮略有喜色,滕瑞卻忽執簫起音。簫音有著幾分決然,幾分無奈,崔亮聽著這一曲《別江南》,眼神漸暗,心下暗歎。

簫音如破竹,滕瑞目光漸轉凌厲,待音高不可聞,他忽仰頭大笑,玉簫敲於石欄上,「啪」地斷為數截,掉落於地。

崔亮望著地上的斷簫,片刻後抬頭直視滕瑞,朗聲道:「既是如此,師叔,咱們就各憑本事,你助宇文景倫,我助裴琰,看誰才是勝者!」

他倏然後退兩步,右手運力一撕,左臂袍袖被扯下一截。崔亮鬆手,袖襟在空中卷舞,落於橋下流水之中。

崔亮再向滕瑞抱拳:「滕先生,請!」

滕瑞面上隱有傷感,倏忽不見,沉聲道:「崔公子,請!」他撩襟轉身,飄然遠去。

崔亮望著滕瑞遠去的身影,下意識踏前一步。易寒眼中鋒芒一閃,移形換影,如幽靈般飄起,劍光瞬間便到了崔亮胸前。

衛昭閃電般前撲,人劍合一,化為寒芒,擊向易寒。易寒心念電轉,知自己這一劍縱是能取崔亮性命,但只怕劍未回抽,自己便會死在這白衣人劍下。

他右腕運力,回擊衛昭劍勢,「嗆」聲連響,衛昭在空中斜掠翻騰,招招奪命,攻勢駭人。易寒一一接下,二人真氣皆運至巔峰狀態,狂風湧起,崔亮與燕霜喬、江慈齊齊後退。

易寒再鬥十餘招,朗聲一笑,劍上生出一股霸道凌厲的劍氣,劍刃在麗陽照映下幻出萬千光芒。衛昭倏然變招,身形巍然不動,白袍勁鼓,手中長劍以極快的速度插入易寒的劍芒之中。

「蓬」聲響起,易寒「蹬蹬」退後數步,衛昭身形搖晃,努力將湧至喉間的血腥壓了下去,冷冷地注視著易寒。

易寒低咳一聲,盯著衛昭看了片刻,呵呵一笑:「閣下是衛昭衛三郎?這招謝氏絕學‘鷹擊長空’用得不錯。」

衛昭劍鋒遙指易寒,淡然笑道:「多謝易堂主盛讚。」

燕霜喬與江慈急奔過來,燕霜喬扶住易寒:「父親,您沒事吧?」易寒微微搖了搖頭,笑道:「沒事。」

江慈衝到衛昭身邊,又頓住腳步。

崔亮也知自己一時激動,險些讓易寒偷襲得手,過來扶上衛昭左臂,正欲一探脈息,衛昭衣袖輕振,將他的手甩落。

崔亮向衛昭一笑,又望向一邊的江慈,和聲道:「小慈,此間事了,你隨你師姐走吧。」

燕霜喬喜道:「多謝崔公子。」過來將江慈一拉,便欲轉身。

江慈不動,崔亮望著她,輕輕擺了擺手:「去吧。」

江慈還是不動,陽光將她的面頰曬得有些彤紅,她沉默著,慢慢望向崔亮身邊的衛昭。

衛昭默默地看著她,心底的烙印灼得他呼吸困難,她清麗的面容、溫柔的目光更讓他無法直視,喉間血腥氣愈濃。他稍稍轉過身去,聲音低沉:「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