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疑是故人

流水迢迢 簫樓 第2頁,共2頁

蛙鳴聲一陣濃過一陣,裴琰默立良久,眉目間的悵然終慢慢隱去。他拂了拂衣襟,身形也如以往般挺直,回頭微笑:「走吧。」

江慈跟上,輕聲道:「相爺的傷,看來都好了。」

裴琰朗聲大笑:「是,都好了,也到了該好的時候了。」

大雨一停,第二日便是驕陽當空。流火在湛藍的天空中緩緩移動,烤著茫茫原野,熱浪滾滾。

宇文景倫扔下手中馬鞭,與易寒迴轉大帳。隨從過來替他解開盔甲,他抹了把汗,向坐於帳內一角看書的滕瑞道:「滕先生,這樣僵持下去,可非長久之策。」

滕瑞放下書,起身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援兵不到,咱們啃不下裴琰這塊硬骨頭。」

宇文景倫被裴琰阻在這河西渠,直取華朝京師大計受挫,一直有些惱火,道:「調兵來,也是要一個月後,到時華朝再增兵支援裴琰,這一仗更難打。」

「所以王爺,我還是那個意思,咱們得------」

滕瑞話未說完,一名將領匆匆而入,跪落稟道:「稟王爺,裴琰派人送了一封信來。」

宇文景倫、滕瑞、易寒三人互望一眼,俱各驚訝。宇文景倫伸手取過信函,展開細看,訝道:「誰是滕毅?」

滕瑞驀然一驚,急踏前兩步,宇文景倫忙將信遞給他,滕瑞低頭看罷,眉頭緊蹙,良久無言。

宇文景倫揮了揮手,其餘人都退了出去,他關切地喚了聲:「滕先生?」

滕瑞驚覺,知此時是坦誠相見的時候,否則便難避嫌,他一擺袍襟,在宇文景倫面前單膝跪下。宇文景倫忙將他挽起,滕瑞抬頭,坦然道:「王爺,實不相瞞,這信上所指滕毅,便是滕某。」

宇文景倫呵呵一笑:「願聞其詳。」

三人在椅中坐定,滕瑞呷了口茶,娓娓道來:「不瞞王爺,我師出天玄一門,當日一起學藝的,還有一位師兄。但師門嚴令,本門弟子不得入仕,不得為朝廷公門效力,我空有一身藝業,無法施展,實在鬱悶,便下山遊歷天下。直至五年前在上京偶遇王爺,為王爺壯志與誠情所感,決定相助王爺。現在看來,裴琰軍中,有我師門之人,他根據戰場交鋒,推斷出我在王爺軍中,要與我見上一面。」

宇文景倫朗眉微蹙:「那滕先生的意思,見還是不見?」

滕瑞深深一躬,語帶誠摯:「王爺,師父當年待我恩重如山,我終究還是天玄門人,這封信中,有掌門之人表記,不管怎樣,我得與他見上一面。還請王爺相信滕某,允我去與他相見,也請王爺放心,滕某隻是前去見師門之人,絕無二心,也絕不會忘記曾與王爺在上京的約定,要助王爺完成雄圖霸業,一統天下!」

宇文景倫沉吟良久,道:「我並不是信不過先生,實是信不過裴琰。裴琰定是已知先生乃我左膀右臂,萬一他趁先生與故人見面之機,而將先生劫去------」

滕瑞心思急轉,揣測出宇文景倫言後之意,道:「這倒不妨,我有個法子。」

「先生請說。」

「王爺怕裴琰趁機相劫,裴琰自也怕我們將他那位軍師劫走。不若我們傳信裴琰,我與師門之人,定於後日辰時,在鎮波橋上見面,各方只准派出一人相護。」

宇文景倫斟酌了一陣,慨然點頭:「好,先生待我以誠,我自相信先生。我就允先生去與故人見上這一面,以了先生心願。」

滕瑞深深一揖:「王爺恩德,滕瑞無以為報,唯有鞠躬盡瘁,以報王爺知遇之恩。」

宇文景倫暢然大笑:「先生快莫如此客氣。」

滕瑞再向易寒一揖:「還得有勞易先生。」

易寒微笑還禮:「滕先生客氣,後日鎮波橋,我自當護得先生周全。」

易寒見宇文景倫眼波一閃,心中會意,知他還有話要與滕瑞細說,便起身告退。帳外烈陽耀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撫上肋下傷口,心中一暖,大步向營帳走去。

燕霜喬見他進來,微笑著站起,柔聲道:「父親傷勢剛好,得多歇著,別太勞累了。」又給他斟上茶來。

易寒望著她靈秀的身影,溫婉的神情,一陣恍惚,恍若又見到那靜婉女子,向自己柔柔而笑。

燕霜喬取過洗淨的青色長袍,易寒換上,聞到一股淡淡的皂莢香,訝道:「哪來的皂莢?」

燕霜喬面頰微紅,低聲道:「明飛在一處田邊找到的,他知我、知我素愛潔淨,便摘了回來。」

易寒自與女兒重逢以來,她始終心有芥蒂,對他不冷不熱,直至他戰場受傷,她日夜侍奉湯藥,又親理衣物,父女二人話語漸多,隔閡與怨恨悄然淡去。而這些時日來,燕霜喬用心侍奉,易寒心中深為感動,更是愧疚不已,現下見她終身有托,實是欣喜,更恨不得將天下間所有珍寶尋來,讓她開顏一笑,方能彌補這二十多年來的愧疚與自責。

念及此,他心中一動,微笑道:「霜喬,你是不是很想找回你師妹?」

燕霜喬大喜抬頭:「父親!」

易寒站起,道:「你放心,我便去求滕先生,讓他幫我這個忙,若是你師妹還在裴琰手中,定要想法子讓你和師妹重逢。」

天氣炎熱,有一部分傷兵傷勢出現反覆,傷口也有潰爛跡象。崔亮過來看了一番,又親到山丘與田野間尋來一味草藥,試著給傷兵敷上,見有好轉,江慈便與小天等人,頂著炎炎烈日,大量採擷這種草藥。

直至申時,她方揹著一大竹簍草藥迴轉軍營,長風衛周密正在醫帳等她,見她進來,上前接過竹簍,笑道:「侯爺讓你過去一趟。」

江慈將草藥攤開,道:「我等會再過去。」

凌軍醫抬頭道:「小江,你就過去吧,周密等了你很久了,侯爺只怕是有要緊事情找你。」

江慈一愣,匆匆趕到中軍大帳。裴琰正與衛昭說話,見她進來,二人起身,裴琰笑道:「明日,就有勞三郎了。」

衛昭微微欠身,淡然道:「少君放心,我定會護得子明周全。」說著看了江慈一眼,輕步出帳。

裴琰迴轉椅中坐下,握起羊毫筆,在紙上疾書。江慈不便退去,索性輕輕走至案前,替他磨墨。

裴琰面色凝重,筆下所寫卻十分零亂,似詩似令,江慈知定是密信,也懶得去看。她在野外採藥多時,全身大汗,忍不住用衣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

裴琰看了她一眼,從袖中掏出一塊絲巾遞來,江慈接過,道:「多謝相爺。」

裴琰慢慢放下手中之筆,待紙上墨幹,又慢悠悠摺好。他右手手指在案上輕敲,終轉過身,低頭望著江慈。

江慈微微退後一步,裴琰仍是緊盯著她。江慈有些不安,喚道:「相爺。」

裴琰望著她被夏日驕陽曬得有些紅彤彤的面容,緩緩開口:「小慈。」

「嗯。」

「你,想不想見你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