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慈體內微弱的內力被衛昭輸入的真氣激得流轉加快,漸感回覆精神,面色也不再那麼蒼白,柔聲道:「我好多了,三爺,您還是自己運功療傷,別再為我耗費真氣。」
衛昭緩緩收回右手,神色似有些不屑:「既要回來做軍醫,就別象個病秧子!」
江慈不服,忽然將衛昭腿上銀針用力一拔,衛昭倏然坐起,怒道:「你―――」
江慈晃了晃手中銀針,笑道:「夠時間了,衛大人。」
衛昭也不說話,用力將銀針一一拔出,擲給江慈。江慈見有些針眼處還有鮮血滲出,正待俯身,衛昭卻將她輕輕推開,淡淡道:「很晚了,你回去歇著吧,別再去醫帳。」
江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收拾好東西,道:「三爺早些歇著,我明早再過來。」
「好。」衛昭脫口而出,迅即將眼合上。聽到她腳步聲遠去,似還與宗晟打了聲招呼,才又慢慢睜眼。他望著帳頂,手輕撫著右腿,忽然眉間閃過一絲恨意,右掌劈空擊出,將帳頂一隻甲蟲,擊落下來。
天上濃雲蔽月,過了子時,桓軍忽又發起了一次總攻。桓軍此次攻擊耍了些花招,以一部分兵力假裝攻擊鎮波橋,而主力則試圖在鎮波橋以東約三里地伺機突襲。幸得崔亮早有準備,安排妥當,長風騎騎兵調動及時,一番血戰,方將桓軍主力逼了回去。
喊殺聲逐漸淡去,崔亮遙觀桓軍主力井井有條地撤退,知今夜已安然度過,再叮囑了陳安幾句,策馬回到鎮波橋。夜深露重,蛙鳴陣陣,他負手立於河西渠邊,遙望對岸桓軍軍營,悠悠嘆了口氣。
寧劍瑜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怎麼?思念意中人了?」
崔亮回首,微笑道:「劍瑜少年成名,白袍銀槍,威震邊關,我在京城就聽說,成郡的世家小姐們,為見劍瑜一面,不惜夜探軍營,可有此事?」
寧劍瑜尷尬地「嘿嘿」兩聲,崔亮哈哈大笑,心情舒暢了許多,又將目光投向對面,微微而笑。
寧劍瑜看得清楚,喚道:「子明。」
崔亮微笑道:「咱們再挺住幾天,就差不多了。」
寧劍瑜不解,崔亮轉身,道:「今晚算是熬過去了,劍瑜放心回去休息,我也得去睡個好覺。」
寧劍瑜忙追上他,二人邊說邊行。崔亮說笑間忽「咦」了聲,停住腳步,滿面詫異之色。寧劍瑜順著他目光望去,正見江慈從衛昭帳中出來,還拎著藥箱和藥罐。
江慈走出幾步,與崔亮眼神相觸,赧然低頭,旋即又抬頭,笑道:「崔大哥,寧將軍,這麼晚了,還沒休息啊?」
寧劍瑜笑著點了點頭:「小慈也還沒休息啊。」
江慈自二人身邊走過,崔亮拍了拍寧劍瑜的肩:「劍瑜,你先回去。」他追上江慈,二人走到較僻靜的地方,崔亮沉聲道:「怎麼回事?」
江慈仰頭望著他,目光澄澈,話語平靜坦然:「崔大哥,我不走了,我要留在這裡。」
「為什麼?」燈光下,崔亮隱見江慈面頰閃過一抹暈紅,眉間擔憂愈濃。
江慈在他的凝視下移開目光,望向醫帳方向,低聲道:「崔大哥既用心授了我醫術,我便想留在這裡,盡微薄之力。」
崔亮心中暗歎,輕聲道:「有沒有見到相爺?」
「見過了,相爺允我留下。」江慈綻出笑容,面上也有了些神彩:「崔大哥,是我自己選擇回來的,您以後,不必再顧著我。」
崔亮沉默良久,忽然微笑:「既是如此,咱們就一起留下,崔大哥從今天起,要正式將醫術傳授給你。」
江慈大喜,卻說不出一句感激的話,崔亮拍了拍她的頭頂,二人相視而笑。
江慈忽俏皮地眨了下眼睛,笑道:「那我要不要叫您師父?」
崔亮苦笑道:「難道我很老嗎?」
「不老不老。」江慈忙道:「崔解元風華正茂,少年英才,正是―――」見崔亮伸手欲彈,笑著跑了開去。
裴琰第二日起得極早,崔亮與寧劍瑜巡視過前線,也早早過來。寧劍瑜彙報完軍情後,三人一起用過早飯,裴琰喚安潞進帳,道:「去請衛大人。」
片刻後,衛昭緩步而入,裴琰起身相迎,笑道:「三郎可好些?」
「皮肉之傷,有勞掛念。」衛昭淡然一笑。
寧劍瑜忽然大步上前,向衛昭深深一揖。衛昭側身避過,淺笑道:「寧將軍多禮,衛昭愧不敢當。」
寧劍瑜卻再轉到衛昭身前,深揖下去,衛昭微微皺眉,袍袖一捲,將他扶起。
見衛昭有些不耐,崔亮忙上來道:「衛大人請坐。」
寧劍瑜仍直視衛昭,俊面肅然,誠懇道:「劍瑜知衛大人不喜這些虛禮,但劍瑜感激之心,卻是絕無虛假。」
衛昭在裴琰身邊坐下,低頭緩緩理好素袍,慢條斯理道:「少君愛虛禮,帶出來的人也這般不爽快!」
裴琰哈哈大笑,笑罷,嘆道:「那日若非三郎相救―――」
衛昭擺了擺手,裴琰搖頭,話鋒一轉,道:「總之,一切是我這個主帥之過。對敵估計不足,遇事慌了手腳,貽誤戰機,感情用事,錯都在我。好在大家齊心,共度難關,真是裴琰之大幸!」
田策進帳,裴琰道:「你詳細說說,青茅谷到底是怎麼失守的?」
田策細細稟來,當日桓軍假裝強攻,長風騎退至山谷,以誘桓軍入箭陣。桓軍卻忽以穿著藤甲衣的騎兵迅速衝過山谷,那藤甲衣竟能擋住強弩之箭;安澄急切下帶了兩萬人去追,後邊桓軍主力衝來,忽也手持和長風騎一樣的強弩,長風騎猝不及防,死傷慘重,邊戰邊退,軍營被燒,拼死抵抗,仍被逼回河西府。來不及關上城門,桓軍主力騎軍趕到,河西府終告失守。
田策又命人去自己帳中取來藤甲衣和從桓軍手中搶來的強弩,崔亮接過細看,低嘆一聲,並不說話。
裴琰看了看他,轉向寧劍瑜道:「人派出去沒有?」
「前日便派出去了,估計桓軍已攻破了晶州和寒州,我讓他們走山路,通知童敏,鎮著隴州,防著牛鼻山,不要貿然過來。」
田策道:「侯爺,童敏那幾萬人過不來,梅林渡若被桓軍卡著,小鏡河以南那三萬人要走祈山的話,也不是短時間能夠趕到的,咱們人手可有些不足。」
裴琰緩緩道:「我想過了,看似我們現在是陷入被動和困境,其實,桓軍被我們這麼一阻,止步於河西渠,也到了強弩之末。」
崔亮面色恢復平靜,點頭道:「是,桓軍接連攻破回雁關、青茅谷、河西府,多場激戰,傷了元氣,戰線又拉得過長,被咱們這麼拼死一阻,士氣受挫,從這幾日攻勢來看,有漸轉拉鋸進而穩守的跡象。」
「嗯。」裴琰道:「子明分析得對,桓軍越深入,所佔州府越多,兵力就越不足,糧草也必是個大問題。他們如果要從國內再調兵來,不是短時間能夠辦到的。這裡不能和我們死拼,必會採取穩守戰術,待援兵到了再強攻。」
「所以,咱們只要能守過這幾天,就有至少一個月的緩衝時間。」田策點頭道。
衛昭淺笑:「一個月後呢?等桓軍的援兵到了,再和他們死拼?」
裴琰冷笑一聲:「只要咱們熬過這幾天,他宇文景倫想守,我就偏不讓他守,他可以趁我未到攻下河西府,我也可以在他援兵未到時,拿回河西府!」
五人又商議良久,仍決定按崔亮這幾日的佈防策略,寧劍瑜、田策與崔亮自去橋頭和溝渠沿線。
見三人出帳,裴琰起身,替衛昭斟了杯茶,微笑道:「軍情估計是前晚進的宮,不知皇上會有何旨意。」
衛昭思索須臾,道:「京畿剩下的那幾個營,是絕不會再往北調的了。玉間府的也不好動,肅海侯那裡主要是水師,我估計,皇上真要調兵來,只會從洪州一帶調人馬來。」
「若果如此,倒還好辦,宣遠侯何振文向來與我交好,我又救過他一命,沒太大問題。」
衛昭點頭道:「關鍵咱們得熬過這幾天,等援軍到了,用來作奇兵,說不定,便可以收回河西府。」
裴琰微笑道:「三郎果然是我的知己。」他喝了口茶,直視衛昭:「三郎雖不愛聽,但我還是要說聲多謝。」
衛昭鳳眼微斜,看了裴琰一眼。又低下頭去,拂了拂衣袍,悠悠道:「咱們那局棋,可還沒有下完。你若死了,誰來陪我下棋?!」
裴琰笑道:「三郎有此雅興,裴琰自會奉陪到底!」
「周大哥早!」帳外傳來江慈與長風衛打招呼的聲音,清脆而歡快。
衛昭起身,淡淡道:「少君多休息,我先告辭!」
「一切有勞三郎了。」裴琰微微欠身,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衛昭與進來的江慈擦肩而過,神色漠然,出帳而去。
江慈向裴琰行了一禮,裴琰接過藥碗,看了看她的面色,微微皺眉:「昨晚又去醫帳了?吃過早飯沒有?」
江慈不答,只是笑了笑,熟練地替裴琰換藥針灸。裴琰忽喚了聲,周密進來,裴琰道:「叫人再送一份早飯過來。」
江慈也不推辭,待飯送到,狼吞虎嚥吃完,又過來替裴琰拔針。正要轉身,裴琰道:「你坐下。」
「相爺還有何吩咐?醫帳那邊忙不過來,我得趕緊回去。」
裴琰一時噎住,忽將左臂一伸,道:「你是不是針錯了穴位?好象有些疼。」
江慈過來細看,疑道:「沒錯啊,怎麼會疼起來了?」
裴琰吸了口冷氣,皺眉道:「好象越來越疼了。」
江慈也著了急,道:「我去找崔大哥來看看。」
裴琰一把將她拉住:「子明去了橋頭,現在正打得兇,你叫他做什麼?」
江慈欲去醫帳找凌軍醫過來,又想起三個軍醫此刻都在給重傷兵療傷,正猶豫間,裴琰冷聲道:「什麼都要問人、求人,你不會自己看醫書嗎?」
江慈得他一言提醒,忙從藥箱底部的格子中找出醫書細看。裴琰慢慢收回左臂,細細審視著她,忽笑道:「其實,我小時候也不愛看書。」
江慈翻到穴位註解一頁,隨口道:「相爺說笑。」
「是真的。只要母親看得不嚴,我就帶著安澄他們上山打獵,十歲時便打到過猛虎。那虎皮,現在還在長風山莊的地窖中。」
江慈聽到「安澄」二字,愣了一下,旋即平靜道:「相爺天縱奇才,真要學什麼,只要用心,必是很快就學會的。」
裴琰卻來了興致,講起在寶林山打虎捕獵的趣事,只是不可避免地提起安澄,未免有些黯然。
江慈知他仍有些積鬱,想起醫書上所載,似這等積鬱於胸之人,需得好生勸導,排解其憂思,便邊看醫書,邊和他閒聊,待裴琰講完,她將書一合,正容道:「穴位沒認錯,看來是相爺的傷勢有所好轉,傷口正在癒合所引起的痛癢感,相爺可覺疼痛中有些麻癢?」
裴琰點頭道:「正是。」
「這就對了。」江慈微笑道:「相爺不愧內家高手,傷了鎖骨,還能好這麼快。看來可以減減藥的份量和針灸的次數了。」
裴琰一愣,江慈已收拾好藥箱,道:「相爺有所好轉的話,可以多出去走動走動,可別象以前,裝傷裝習慣了,當心悶出別的毛病來。」說著也不看裴琰,轉身出帳。
裴琰微微搖頭,笑了笑,走出營帳,遠遠望著江慈身影消失,又仰望碧空浮雲,深深呼吸。轉向安潞等人笑道:「走,咱們去橋頭看看。」
和風麗陽中,裴琰帶著長風衛到鎮波橋頭和河西渠巡視了一番。見侯爺帶傷親臨前線,將士們士氣高漲,防守的緊張與疲憊也似一掃而空。陳安更是高興得一下拉開百石巨弓,連射數箭,將溝渠對面的桓軍射了個人仰馬翻。長風騎趁機吹響號角,擂起戰鼓,聲勢喧天,桓軍的氣勢便弱了許多,這日攻勢也有所緩和。
果如崔亮所料,接下來數日,桓軍攻勢有所減弱,長風騎熬過最艱難的時日,一直籠罩在軍營的沉痛氣氛也悄然散去。
裴琰傷勢有所好轉,每日忙著排程人馬、草糧,與崔亮等人商議佈防及預布反攻事宜,只是左肩仍時有隱痛,總是派人傳江慈過去替他針灸。二人話語也漸多,倒是裴琰講得多些,江慈多數時候默默聽著。裴琰還是會經常提及安澄,但情緒明顯好轉,沒有了以前的抑鬱,江慈便知他已逐漸從戰敗的傷痛中走出。
衛昭的腿傷倒好得極快,數日後便行動如常,但江慈仍每日過去,衛昭也任由她針灸。江慈對他用藥針灸後的感覺問得極細,衛昭也極耐心,有問必答,但除此之外,很少與江慈說話。江慈攬過為他洗衣等事,他也只是淡淡應著,並不推卻。
崔亮再將數本醫書給了江慈,閒暇時便到醫帳,親自傳授,有時講到妙處,凌軍醫等人也聽得入神,「崔軍師」之名更是威震長風騎。
這日入夜時分,忽下起了暴雨。江慈正在中軍大帳和裴琰說話,聽得外面下起了大雨,「唉呀」一聲,起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