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鄉關何處

流水迢迢 簫樓 第2頁,共2頁

石凹前,江慈跪在地上,將阿柳的屍身抱在胸前,正用布條蘸了泉水,擦拭著阿柳身上的血跡與傷痕。

她的動作極輕柔,衛昭與淳于離默默地站著,看著江慈替阿柳拭淨上身,又替他將上衫穿好。

江慈欲替阿柳將散亂的頭髮束好,可他身子已近僵硬,只能平放於地,便有些不方便。衛昭大步過來,將阿柳抱於胸前,江慈撕下一截衣襟,以指為梳,將阿柳的烏髮輕輕梳順束好。

她輕撫著阿柳冰冷的額頭,抬眼望向衛昭,眸中盡是懇求之意,衛昭微微搖頭,江慈卻仍懇求地望著他。

二人長久對望,衛昭眼神終有些微變化。他抱起阿柳,交給淳于離,猶豫頃刻,道:「你帶上阿遠,將阿柳的骨灰帶回去,供奉在星月洞中,只是別告訴他家人真相,就說教主派了任務給他,暫時不能回去。」

此時已是夕陽西下,金色霞暉由洞外透進來,映得衛昭立於洞口的身形,如同被抹上了一層瑰麗的色彩。

江慈慢慢走過來,與衛昭並肩而立,望著淳于離負著阿柳,消失在夕陽下,輕聲道:「他真傻。」

衛昭不語,江慈輕輕嘆息:「親人們敬他、護他都來不及,又怎會―――」

風吹得二人前方的灌木搖晃了一下,透過來的霞光讓衛昭的面容閃過一道金光。他猛然舉步,向山頂走去。

江慈急急跟上,荒山野嶺,荊刺叢生,衛昭的白袍在夕陽下閃著淡金的光芒,他修長的身影在灌木叢中越行越遠,江慈提起全部的力氣方能勉強跟上。

在最後一抹霞光的照映下,衛昭站上山頂的巨石。他負手而立,遙望西面天際,靜靜地,望著夕陽慢慢落入遠處的山巒之後,望著夜色悄無聲息地籠罩四野。

江慈立於石旁,靜靜地,看著暮色將衛昭的身影包圍,看著最後一縷餘光將他俊美的側面輕輕勾勒,又迅速隱去,任黑暗肆虐蒼茫大地。

山風勁吹,夜色漸深。

衛昭仍是一動不動,他的白袍在風中颯颯輕響。江慈已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能感覺到他身軀散發出的冰冷之意。

她默默地取出火摺子,尋來枯枝,在大石後點燃一堆小小篝火。

衛昭再看了一眼西邊的夜空,慢慢合上雙眸,轉身躍落,依住大石,在篝火邊坐落。

江慈從腰間解下水囊,遞給衛昭。衛昭抬眼看了看她,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躍,他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又閉上雙眼,斂去眸中的光芒。

江慈不斷拾來枯枝,衛昭只是依石而憩,始終不曾開口。

夜風越來越盛,江慈挑了挑篝火,低頭間,見衛昭的白袍被荊棘勾裂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到腰間束帶的夾囊中找了找,尋出針線來。

她挪了挪,坐到衛昭身邊,將他白袍的下襬輕輕撩起,靜靜地縫補著。

衛昭紋絲不動,過得一陣,睜開眼,鳳目微眯,凝望著江慈低頭的側影,她圓潤秀麗的側面,讓他神思恍惚,卻再也移不開視線。

江慈低頭,咬斷絲線,微笑道:「三爺的那件袍子我洗好了,下山後再換吧,今晚先將就著。」

她抬起頭來,與衛昭目光相觸,時間彷彿有些凝滯。山間的夜是這般寂靜,靜得能聽到劇烈的心跳與呼吸聲;篝火是這般朦朧,讓她一時看不清衛昭的面容,只看見他似是嘴唇微動了動,卻終沒有說出一個字。

二人長久對望,篝火卻慢慢熄滅。

江慈醒覺,忙轉身將篝火重新挑燃。衛昭忽然出語:「不用了。」

江慈回頭,衛昭卻不再說話,他從懷中取出竹簫,在手心頓了頓,閉上雙眸,簫聲漸起。

黑沉的夜色下,簫聲嗚咽,和著山風的呼嘯聲,在江慈的心間纏繞著,她愣愣看著眼前篝火完全熄滅,看著火堆的餘灰由金紅轉為灰暗。

不知過了多久,簫聲忽轉悲愴,熟悉的曲調讓江慈眼眶逐漸溼潤,和著這簫聲輕聲吟唱。

「日落西山兮月東昇,長風浩蕩兮月如鉤;

梧桐引鳳兮月半明,烏雲遮天兮月半陰;

玉殿瓊樓兮天月圓,清波起蕩兮地月缺;

明月皎皎兮照我影,對孤影嘆兮起清愁;

明月圓圓兮映我心,隨白雲飄兮去難歸;

明月彎彎兮照萬里,千萬人泣兮思故鄉。」

她的歌聲逐漸哽咽,唱到「隨白雲飄兮去難歸」時,想起再也回不去了的鄧家寨,想起眼前這人只能佇立石上、遙望故鄉的身影,淚流滿面,泣不成聲。簫聲也頓了片刻,待她重新起調,方幽幽接了下去。

簫聲斷斷續續,吹了一夜,直到弦月隱入西邊天際,晨星隱現,衛昭方放下竹簫,緩緩站起。

江慈抬頭看著他,他回過頭,慢慢伸出右手。江慈望著他晶亮的眼神,見他眼神中充滿柔和之意,靜默片刻,終伸出左手,輕輕地,將手放入他的手心。

衛昭修長的手指輕柔地合攏,將她的手握住,帶著她向山下走去。晨曦漸濃,二人一路向南,誰都沒有開口說上一句話。

震天的馬蹄聲踏破黎明的靜謐,留守牛鼻山的長風騎被這蹄聲驚得紛紛鑽出營帳,不多時有人歡呼:「侯爺回來了!」

軍營剎那間沸騰,將士們齊齊列隊,敬慕的眼光望著那紫袍銀甲的身影策著黑色駿馬,漸馳漸近。看著那白袍銀甲的身影並肩而來,馳於他身側,長風騎追隨於後,將士們轟然歡呼。

裴琰勒住駿馬,朗聲而笑:「弟兄們辛苦了!」

「侯爺辛苦了!」長風騎齊聲呼道,上萬人整齊的呼聲震得營地邊的青松都顫了一顫。

晨風拂面,裴琰只覺神清氣爽,他躍下馬,將馬鞭丟給長風衛,向中軍大帳走去,笑道:「薄雲山這塊難啃的骨頭總算被咱們拿下了,隴州那邊有童敏,薄雲山的兒子是個草包,偽帝更不足為慮,薄雲山一人逃走,也成不了什麼氣候。咱們只要一鼓作氣,再將宇文景倫趕回桓國,天下指日可定。」

寧劍瑜也感染到了裴琰的志得意滿,笑道:「可笑薄雲山籌謀多年,只一戰便敗在侯爺手上,桓軍雖兇悍,也必不是咱們長風騎的對手。」

「嗯,桓軍雖強,但也只強在騎兵,蠻夷之人又向來逞匹夫之勇,咱們有子明,到時巧施妙計,不怕他宇文景倫不上當。」裴琰轉向崔亮笑道。

崔亮微微笑了笑,並不接話。

「傳令下去,休整一個時辰,大軍便出發,馳援青茅谷!」裴琰想了想道。

陳安忙去傳軍令,長風衛周密過來,附耳說了幾句話,裴琰面色微變,笑容漸斂。半晌方道:「衛大人也沒回?」

「是。光明司宋大人被抬回來後,只說遭人暗算,未看清暗襲之人。」

裴琰攏了攏手,眉頭微蹙,再沉默片刻,道:「走,帶我去那裡看看。」又轉向寧劍瑜:「你準備拔營事宜,我去去便回。」

周密領著裴琰向北而行,剛穿過一片樹林,便見北面山巒上,兩個人影悠然而下,越行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