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分擊合圍

流水迢迢 簫樓 第2頁,共2頁

薄雲山策騎如風,眼見就要衝上小山丘,一個白色身影凌空飛來,寒光凜冽,他下意識橫刀接招,被震得虎口發麻。

衛昭再是十餘招,薄雲山一一接下,但左肋傷口愈發疼痛,鮮血不停滲出,終被衛昭的森厲劍勢逼得落下戰馬。

他的親兵見勢不妙,不要命地攻向衛昭,淳于離打馬過來,呼道:「主公快上馬!」薄雲山身形勁旋,落於淳于離身後,二人一騎,奔向山丘。

衛昭眼中殺氣大盛,劍上生起呼嘯風聲,將親兵們殺得屍橫遍地,再度追向薄雲山。

正於此時,小山丘上衝下一隊人馬,其中一人大呼:「主公快走,我們墊後!」

薄雲山看得清楚,來援之人正是阿柳,他帶著數十人將衛昭擋住。淳于離連聲勁喝,駿馬衝上山丘,踏起無數草屑,向北疾馳。

身後衛昭怒喝聲越來越遠,薄雲山心中稍定,再逃一段,耳中又聽到馬蹄聲。他大驚回頭,見阿柳正策騎而來。

阿柳追上薄雲山和淳于離,似是喜極而泣:「主公!」

薄雲山縱是心腸如鐵,此刻也有些許感動,正待說話,淳于離急道:「主公,這樣逃不是辦法,遲早會被裴琰追上!」

薄雲山也知他所說不虛,由這牛鼻山去隴州,路途遙遠,裴琰必會傾盡全力追捕自己,衛州軍似是已反,自己身上帶傷,戰馬也非千里良駒。正猶豫間,淳于離道:「主公,咱們得到山上躲一躲。」

聽得遠處傳來馬蹄聲,薄雲山當機立斷,縱身下馬,淳于離與阿柳也躍下駿馬,手中兵刃刺上馬臀,馬兒吃痛,悲嘶著向前急奔。

三人迅速閃入道旁的密林,一路向山頂行去。

牛鼻山關塞前,激戰仍在進行,但薄軍已失了鬥志,被長風騎攻得潰不成軍。

薄雲山的親兵個個武功不弱,裴琰被圍,好不容易才將他們殺得七零八落,搶了一匹戰馬,急追向北。馳到小山丘上,見衛昭正與數十人拼殺,他策騎衝入其中,與衛昭合力,將這數十人殺得東逃西竄。

衛昭長劍抹上最後一人喉間,回頭一笑:「少君,多謝了!」

裴琰望向北面:「薄雲山呢?」

「可惜,讓他逃走了!」衛昭持劍而立,滿面遺憾之色。

裴琰知已追不上薄雲山,關塞處局勢未定,只得撥轉馬頭。他匆匆馳回關塞下,寧劍瑜策馬過來:「侯爺,易良帶著一萬多人向東逃了,我讓許雋帶了兩萬人去追。還有萬餘人逃往明山府方向,陳安帶人追去了。」

「營地那邊的薄軍呢?」

寧劍瑜笑道:「有子明的強弩,還有刀井,他們一進來便殲了萬餘人。張之誠被生擒,其餘一萬多人投誠。」

裴琰放下心來,見關塞前方還有約萬餘名薄軍在頑抗,道:「讓人喊話,朝廷不追究普通士兵謀逆之罪,只擒拿副將以上人員。」

殺聲漸歇,戰鼓已息。

關塞前,屍橫遍野,笙旗浸於血泊之中,戰馬低嘶,當空豔陽,默默注視著蒼穹下這一處修羅地獄。

崔亮由關內策騎而出,與裴琰相視而笑。裴琰笑道:「子明妙計,真沒想到,這麼快就能拿下薄軍。只可惜讓薄雲山逃了。」

崔亮眉頭微皺:「相爺,薄雲山這一逃,可有些不妙。」

「是,他若逃回隴州,這邊可還有麻煩。」裴琰想了想,向童敏道:「你帶長風衛,一路向北,封鎖各處路口,搜捕薄雲山。」

又向寧劍瑜道:「留一萬人守牛鼻山。由―――」他頓了頓,眼神掠過崔亮,又停在寧劍瑜身上。

衛昭走近,道:「少君,最遲四日後,我們得回援青茅谷,我在此處等你。」

裴琰微笑:「那牛鼻山這裡,就有勞衛大人了。」他轉身望向長風騎官兵,朗聲道:「其餘人,隨我收復明山府!」

麟駒駿馬,金戈寒劍,裴琰的紫色戰袍在空中揚起一道勁風,寧劍瑜與崔亮緊隨其後,帶著長風騎向東北絕塵而去。

華朝承熹五年四月二十三日,長風騎與薄軍於牛鼻山血戰,長風騎大勝,殺敵三萬餘人,薄軍大將張之誠被擒,易良被斬於小鏡河畔。

當日,衛州、微州兩地駐軍投誠,宣誓效忠朝廷。

四月二十四日,寧劍瑜率軍收復明山府,又帶領精兵,策騎如風,連奔數百里,兩日之內收復秦州、新郡。鄭郡民眾聽聞薄軍戰敗,策反當地駐軍,向長風騎投誠。

裴琰見局勢基本平定,命老成穩重的童敏率兩萬長風騎再加上衛州、鄭郡等地投誠的人馬,北上包圍隴州,喝令隴州留守士兵投降,並交出偽帝和薄雲山的家人。

隴州被圍,童敏又讓人喊話,對副將以下官兵一概不予追究,七日後,隴州城門大開,官兵們將偽帝與薄雲山家人縛出城門,至此,「薄軍逆亂」終告平定。

最後一道陽光消沒,天色全黑,薄雲山鬆了一口氣,忍著肋下劇痛,靠住石壁,閉目運氣。

腳步聲走近,薄雲山猛然睜開雙眼,淳于離奉上幾個野果:「主公,先解解飢,阿柳已去尋獵物了。」

薄雲山除下盔帽,面色陰沉,接過野果,半晌方送入口中。

幾個野果下肚,他面色稍霽,沉吟道:「外面也不知怎麼樣了?若是易良能及時回軍隴州,還有一線希望。」他想起自己留守隴州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便有些心煩。

「是,張將軍生還希望不大,就指著易將軍能突破重圍,迴轉隴州,咱們還可據隴州,再圖徐策。」淳于離猛然跪於薄雲山身前,聲調漸轉痛悔:「主公,屬下察人不明,讓探子被裴琰收買,以致中計,請主公處置。」

薄雲山搖頭苦笑:「長華不必自責,裴琰詭計多端,謀劃良久,是我大意了。」說著捂住肋下傷口咳嗽數聲。

淳于離上前將他扶住,泣道:「請主公保重身子,只要咱們能回到隴州,還是有希望的。」

薄雲山點了點頭:「是,但現在裴琰搜得嚴,咱們還得在這裡躲上數日才行,他要趕去馳援河西,只要我們能熬過這幾日,那邊易良能守住隴州,就有機會。」

阿柳閃身進來,手上拎著一隻野雞,淳于離將薄雲山扶起,三人往山洞深處走去。

已近月底,後半夜,弦月如鉤,時隱時現。阿柳守於洞口,聽到腳步聲響,站起身道:「軍師。」

淳于離盯著他看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用心守著,只要主公能回去,大業得成,你就是大功臣。」

阿柳與他目光相交,沉默一瞬,點頭笑道:「阿柳一切都聽主公和軍師的。」

淳于離微微一笑,轉身回到洞內。薄雲山睜開雙眼,淳于離趨近道:「主公,已經兩天了,我估計,裴琰此刻應在鄭郡等地,就是不知易將軍有沒有率軍回到隴州。」

薄雲山沉默不語,淳于離小心翼翼道:「主公,要不,我出去查探一下?」

「你?」薄雲山面有疑色:「你沒武功,太危險了。」

「正是因為屬下沒武功,只要裝扮成一個文弱書生,裴軍絕不會懷疑我,長風騎一貫標榜不殺無辜,屬下下山,並無危險。」淳于離道:「主公的傷,急需用藥,不能再拖,若是能通知易將軍派人來接主公回隴州,再好不過,至不濟,屬下也要尋些藥回來。」

薄雲山低頭片刻,道:「好,你速去速回,記住,軍情、傷藥什麼都不要緊,你一定要平安回來,長華,異日我東山再起,離不得你。」

薄雲山再躺半個時辰,慢慢站了起來,他深吸幾口氣,待體內真氣平穩,緩步走向洞外。

阿柳正守於洞口,見他出來,忙過來將他扶住:「主公!」

此時已是破曉時分,東方天空露出一絲魚白色,薄雲山黑臉陰沉,望著遠處的層巒疊嶂,不發一言。

阿柳怯怯道:「主公,軍師說您傷重,得多躺著,山間風大,您還是進去休息吧,阿柳會在這裡守著,絕不讓任何人傷害主公。」

薄雲山冷冷一笑,猛然伸手扼住阿柳的咽喉,阿柳目中流露出恐懼和不解之色,卻未有絲毫反抗,雙手漸漸垂於身側。

薄雲山目光游離不定,又慢慢鬆開右手,阿柳不敢大聲咳嗽,壓抑著依於石壁前,低聲咳著。

薄雲山再盯著他看了片刻,冷聲道:「走!」大步向洞外走去。

阿柳急忙跟上:「主公,軍師還未―――」

「少廢話!」薄雲山向北面一座更高的山峰走去,阿柳不敢再問,隨著他披荊斬棘,曙光大盛,二人終尋到一處隱蔽的山洞,阿柳又砍下灌木將洞口掩住,薄雲山放下心頭大石,依著洞壁,閉目調息。

阿柳立於他身側,望著他黝黑深沉的面容,清秀的面容上神情數次微變,終安恬一笑。

待薄雲山睜開雙眼,他解下腰間水囊,又取出用樹葉包著的烤野雞,雙手奉給薄雲山:「主公。」

薄雲山並不接,抬眼望了望他。阿柳會意,撕下一條烤雞肉放入口中細嚼,又將水囊木塞拔掉,對著水囊飲了數口。薄雲山終有了一絲笑意,接過水囊與雞肉。

牛鼻山這一役,長風騎雖勝得漂亮,但仍有傷亡。自四月二十三日辰時起,便有傷員不斷從關塞方向抬下,送入後方醫帳。再過個多時辰,傷員漸多,醫帳內已無法安置,皆擺於露天草地之上。

由於早有準備,小天等人前幾日又從晶州押了一批傷藥過來,藥材不缺,但人手明顯不足。軍醫和藥童們忙得腳不沾地,一日下來,竟連口水都來不及飲。

江慈經過這些日子的學習,有了一些經驗,凌軍醫也對她頗為滿意,簡單的傷口便交由她處理。一日下來,上百名傷兵讓江慈累得筋疲力盡。

但親眼看著傷員們能在自己手下減輕痛楚,聽到他們低聲道謝,江慈覺心情舒暢,勁頭十足,直忙到子夜時分,方在凌軍醫的嚴令下回帳休息。

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她又惦記著煎藥,重新回到醫帳。凌軍醫正累得頭昏眼花,也不再說她,由她忙碌。

接下來的兩日,留守牛鼻山的一萬名長風騎分批清掃戰場。由於天氣漸轉炎熱,凌軍醫燒了艾草水,給長風騎服下,讓他們將戰場上的屍身迅速掩埋。又在戰場附近廣撒生灰,以防瘟疫。

清掃戰場的過程中,仍零星有傷兵被發現,陸續抬來醫帳。這些傷兵因發現較遲,傷勢較重,多數人醫治無效,凌軍醫也有些束手無策。

江慈看在眼中,焦慮不安,她知早一些發現傷兵,這些人便多一分生機,見自己經手的傷員們傷勢穩定,便向凌軍醫提出親上戰場附近尋治傷員。凌軍醫思忖片刻,同意了她的請求,並將一套銀針交給江慈,讓她在發現重傷員時,及時扎針護住心脈,再抬回醫帳救治。

豔陽當空,曬得江慈額頭沁出密密汗珠。她不敢除下軍帽,也不敢象身邊的長風騎一樣拉開軍衣,只得忍著炎熱隨長風騎們在牛鼻山附近清掃戰場。

當日激戰,牛鼻山東西兩側皆是戰場,薄軍雖大部被殲滅,仍有少量逃往附近山野,長風騎追剿,各有傷亡,林間溪邊,不斷發現新的傷兵和屍首。

搜尋範圍逐步向北部山巒延伸,正午時分,江慈隨十餘名長風騎尋到了一處山林中。林間樹下,躺著數十名長風騎和薄軍,顯然是雙方追鬥至此,一番拼殺,齊齊倒地。

江慈檢視一番,知還有數人有救治希望,也不管是長風騎還是薄軍,統統在這些人胸口處紮上銀針,請同行的長風騎們抬回軍營。

長風騎們抬著傷兵離去,她仍未死心,俯身檢視數回,終發現還有二人尚有氣息。她撕開他們胸前軍衣,認準穴道,紮下銀針,護住其心脈,再直起身,才想起無人將他們迅速送往山下。

她試著拖起其中傷勢較重之人,可此人高大魁梧,極為沉重,拖出數十步,江慈便坐倒在地。

江慈知以己之力,無法將這二人送回軍營,只能靜待長風騎回來,便將其放於地面,眼見他氣息越來越弱,心中焦急,忽然靈機一動。

她站起身,微笑著雙手攏於唇前,大聲喚道:「徐大哥!」

清脆的聲音在山野間迴響,卻無人回應。江慈笑了笑,再喚:「長風衛大哥,出來吧。再不出來,我可要逃了!」

一人從青松後步出,苦笑道:「江姑娘,徐大哥今日休息。」

江慈微微側頭,笑道:「這位大哥,如何稱呼?」

「小姓周。」

「周大哥好。」江慈笑得眼睛眯眯:「周大哥,說不得,只能勞煩您將這位大哥送回軍營救治了。」

周密並不挪步,江慈笑容漸斂:「周大哥,這兩位可都是你們長風騎的弟兄,你就忍心看著他們斃命眼前嗎?」

見周密仍不動,江慈冷笑道:「我只聽聞,長風騎的英雄們極重手足之情,兄弟之義,原來都是騙人的!」

周密望向地上之人,眉間閃過不忍之色,但想起自己職責所在,仍有些遲疑。江慈想了想,大聲喚道:「光明大哥,你也出來吧。」

林邊青松樹枝微搖,一人縱身而下。江慈見正是那夜從河西軍帳中將自己救出之人,倍感親切,上前笑道:「光明大哥,您貴姓?」

「宋。」光明司衛宋俊哭笑不得。

江慈轉向周密:「周大哥,是由你送人回去好呢?還是由宋大哥送人回去較好?」

周密抬眼望向宋俊,二人目光相觸,想起這數日來同隨江慈,互相防備,眼中俱閃過一絲笑意。

江慈指著地上傷兵,急道:「你們別磨蹭,他傷勢較重,留一個人守著我,另一個快送他回軍營,再拖下去,他性命不保。送完他再趕緊來接那一個。」

周密想了想,又看了一眼宋俊,終上前將傷員反負於肩頭,轉身往山下走去。

江慈迴轉另一名傷員身前,探了探鼻息,心中稍安。她想了想,取下腰間水囊,用布條蘸了清水,塗抹傷員已近乾裂的雙唇,動作輕柔,神情專注。

宋俊看著江慈,忽然笑道:「看來,長風騎軍中,要多一名女軍醫了。」

江慈並不轉頭:「宋大哥見笑,若真能成為軍醫,倒是我的福氣。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的人越多,我積下的福氣也就會越多。」

宋俊輕笑,正待接話,忽然面色一變,縱身撲向江慈身側的一叢灌木,痛嘶聲響起,他從灌木叢中揪出一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