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腳步聲逐漸遠去。
帳內,裴琰起身,慢條斯理地將燭火剔亮,坐回椅中。衛昭卻仍斜躺在竹榻上,並不抬頭,只是專心看書。
裴琰又慢條斯理將盤上棋子拾回盒中,帳內,只聞棋子丟回盒中的「啪嗒」聲及衛昭手中書頁的翻動聲。
待將最後一顆棋子拈回棋盒中,裴琰忽然一笑:「三郎,寶璃塔那局棋,咱們當日並未下完,三郎可有興趣,再一決高低?」
衛昭將書一卷,淡淡笑道:「少君相邀,自當奉陪。」他悠然起身,坐到裴琰對面。
二人不疾不緩地下著,不多時又下成了那夜在寶璃塔中的對峙之局。眼見裴琰在西北角落下一子,衛昭卻懶懶的在中盤落子。
裴琰抬眼盯著衛昭,衛昭嘴角含笑,卻不說話。
裴琰微笑道:「看來,三郎是打定主意,袖手旁觀了?」
衛昭笑著將右臂搭上椅背,斜睨著裴琰:「監軍監軍,本來就只需在旁看著,少君要如何行軍佈陣,我只看著,並上達天聽,無需插手。」
裴琰平靜頃刻,展眉笑道:「三郎,咱們不用象那夜一樣,再用拳頭一較高低吧?」
衛昭輕笑:「少君若有興趣,我正有些手癢。」
裴琰卻淡淡一笑:「三郎,我還真是佩服你,這麼沉得住氣。」
「過獎。」衛昭淺笑:「衛昭得見長風騎軍威,對少君也是打心眼裡佩服。」
裴琰身子稍稍前傾,緊盯著衛昭:「三郎,咱們不用再遮遮掩掩,我等了你數日,你也躲了我這麼多日子,可現在,時間不多了。」
衛昭從容地看著他:「時間不多,少君想辦法抓緊時間,誘薄雲山進攻就是。行軍打仗,皇上有嚴命,我不得插手過問。」
裴琰與他對望,唇邊漸湧冷笑:「原來那夜在寶璃塔,三郎說願與我攜手合作,全是推託之辭!」
衛昭面帶訝色:「少君這話,衛昭可有些承受不起。少君要我想法子讓聖上委我為監軍,我便盡力辦到;這一路,少君如何行事,我也全是按咱們定好的回稟聖上,可有不妥?」
裴琰眸光一閃:「既是如此,那我現在,還要三郎幫忙,三郎可願意?」
「不知少君還要衛昭如何幫忙?」
裴琰盯著衛昭,語調沉緩平靜:「我想請問三郎,薄雲山軍中,哪一位,是你的人?!」
衛昭沉默須臾,道:「少君這話,我有些聽不明白。」
「三郎,你這可就不爽快了。」裴琰冷冷一笑:「你不但知道薄雲山這麼多年來的謀逆行徑,還知道姚定邦在朝中所做一切。你讓蘇顏將姚小卿殺死,奪走他手中的情報,引姚定邦一路南下,終在長風山莊利用我將他除去。你再用姚定邦的死,讓薄公誤以為謀逆證據落於皇上之手,將朝中暗探悉數除去,最後一道假聖旨將其逼反。你又讓這個人將薄雲山穩在這牛鼻山,靜看時局如何發展。三郎,這一切,你不要告訴我全是你一人所為。薄公軍中如果沒有你的人,你能做到嗎?!」
他語調漸轉嚴肅:「而且這個人,必定是薄雲山的心腹,必在薄軍中潛伏多年,是他最信得過的人。三郎,他是誰?!」
帳後草地中,傳來蟲鳴聲,帳內有些悶熱,衛昭淡淡而笑,並不言語。
裴琰卻放鬆了些,低頭看著棋盤,漫不經心道:「三郎,咱們不能再拖了,若是讓宇文景倫拿下河西府,這亂局,再非你我所能控制。」
「少君大可以先去河西抵抗桓軍,卻要跑到這牛鼻山,我已裝作視而不見,本就有些對不住莊王爺,若是河西府失守,是少君作繭自縛,與衛昭無關。」
裴琰一笑:「三郎對莊王爺有幾分忠心,咱們心知肚明,不用多說。我只告訴三郎,這幾日內,田策自會將高國舅的人馬和錢糧逐步損耗,到時若是抵不住桓軍的進攻,他便會率軍往西邊撤退。」
衛昭嘴角不可察覺地抽搐了一下,旋即冷笑:「少君這是在威脅我嗎?」
「不敢。」
衛昭冷冷道:「當日在寶璃塔,少君便是這般威脅,逼我與你合作,現在又來這一手,你真當我蕭無瑕是好欺負的嗎?」
他倏然起身,便往帳外行去。裴琰身動如風,將他攔住,衛昭袍袖一拂,裴琰仰面閃過,右手急伸向他。「嘭嘭」數響,二人瞬息間過了數招,勁氣湧起,齊齊後躍數步,帳內燭火被這勁風鼓得悉數熄滅。
黑暗之中,裴琰呵呵一笑:「三郎,這不是京城,你傷已痊癒,若是一意要走,我攔不住你。但你走之前,我想聽聽你的條件。」
衛昭沉默不語,半晌方淡淡道:「少君果然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