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國鐵騎攻破成郡,一路南下,鄆州等地也相繼被攻下,華軍們節節敗退,直至退至涓水河以南,方得暫時的喘息。
夕陽西下,長風騎副將田策體格粗壯,身形魁梧,眼神利如鷹隼,站於哨臺上。看到對岸戰船旌旗飄揚,桓軍相繼登船,船頭盔甲明晃晃一片,心中暗自思忖。
他下得哨臺,東萊駐軍統領邢公卿大步走了過來:「田將軍,他們又打起來了,咱們得去勸勸。」
田策心中惦記著寧劍瑜的囑咐,微笑道:「邢將軍,這架是不好勸的,搞不好還惹火燒身。我看桓國人似是有異動,只怕今晚會發動進攻。」
邢公卿語帶不屑:「桓國人要和我們打水仗,那是棄長取短。咱們東萊的水師可不是吃素的。」
他將田策一拉:「鄆州和鞏安的互相指責,現在動了刀子,你是這裡軍職最高的,可不能不管。」
田策心中暗罵:你個邢包子,叫我接這個燙手山芋,好向你家主子邀功,當我不知?!
他苦笑道:「怎麼管?劉副將的師兄死在謝副將師叔刀下,這仇恨,怕不是我們能夠化解的。」又道:「連議事堂出面,都沒能調停好,我們就一邊看著吧。」
邢公卿嘆道:「可這樣下去,只怕桓國人沒打過來,自家倒先鬥得血流成河了。」
田策眼光掃過對岸,靈機一動,沉吟道:「既是如此,我就去調停調停,但這二位手下眾多,我得多帶些人馬過去。這裡就交給邢統領,桓國人若是攻過來了,邢統領就響號通知,我再趕過來。」
邢公卿心中暗樂,忙道:「田將軍快去快回。」
邢公卿見田策帶著人馬離去,也有些怕桓國戰船攻過來,命手下將強弓架起,火箭備下,又檢查了一下船頭的投石機,方稍稍安心。
聽得身後半里處傳來震天的吵鬧和兵刃聲,邢公卿暗自得意。鄆州鬱州等地駐兵早就不和,前段時間各門派互相尋仇,更是激化了矛盾。自家主子莊王早就下令,讓自己不要摻和進去,但要想辦法讓長風騎吃點虧。田策此番前去調停,定會火上澆油,若是出了啥事,說不定這八萬人馬,便由自己統轄了。
他正胡思亂想,卻聽得對岸炮聲齊鳴,號角高揚,十餘般戰船趁著濛濛夜色,駛了過來。邢公卿水軍出身,並不驚慌,只是傳令,嚴陣以待。
東萊水師所配硬弓皆在八十石以上,士兵們將箭尖塗上火油,架上強弓,執火在側,只待桓國船隻再近些許,便行開弓。
悠長的號角響於涓水河上空,隨著號角之聲,火箭四起,一輪箭雨過後,便是投石機投出的滿天石子,濺起高高的水花,方擋住桓國的第一波進攻。
桓國戰船退後些許,不多時又再度攻來。邢公卿眼見敵軍這次是勢在必得,忙命人上高臺吹響緊急號角,擂響戰鼓,希望田策能及時趕回支援。
田策立於小山丘上,看著坡下的一片混戰,又望向河岸方向,微笑轉頭道:「傳令,讓弟兄們在林中好好休息,聽好咱們自己的號角聲,隨時準備撤往河西。」
邢公卿見田策遲遲未帶兵回援,桓軍又攻得甚緊,正有些慌神,部屬匆匆奔來:「統領,那邊還在打,死了不少人,一片混戰,找不到田將軍。」
邢公卿無奈,只得繼續指揮防禦,只盼能熬到援軍趕來。
這一戰,直進行了大半夜,桓國船隻輪流進攻,卻不冒進,雙方箭來矢去,火光滿天,始終在膠著狀態。
滕瑞早看好了星象,自是選了雲層厚重,星月皆隱的今夜發動進攻。
眼見戰船駛向對岸,易寒面有疑慮之色,宇文景倫笑道:「易先生有話請說。」
「王爺,恕易寒多嘴,滕瑞終非我―――」
宇文景倫右手輕舉,止住易寒的話語:「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負手前行,易寒跟上,聽著號角齊鳴,宇文景倫嘆道:「五年前,我在上京偶遇滕瑞,便將他引入王府,視為左膀右臂,不計較他是華朝出身,先生可知是何緣故?」
「願聞其詳。」
「因為,他有他的抱負。」宇文景倫悠悠道:「他雖是華朝人,卻希望南北統一、民族融合,更希望他的滿身藝業能得施展。這樣一個治世之才,只要能讓他得展所長,必不會讓我失望。」
他回頭望了望戰船上卓然而立的滕瑞:「我和先生,終還是站在咱們桓國人的立場上去看待南北對峙、統一天下的問題。但滕先生,卻已經是站在了整個天下的高度,選擇了輔佐我,來實現他的這個抱負。對他而言,心中已沒有了桓國與華國之人的區別。」
易寒嘆道:「滕先生志向高遠,令人佩服。可是,只怕他想得太過理想。」
「是啊。」宇文景倫也嘆道:「先不說能不能拿下華朝,就是我們國內,要不要與華朝進行這一戰;是偏安於北域,還是以北統南;或是南下之後,以儒學治國還是沿我族世統,都是難以調和的矛盾,前路艱難啊!」
易寒點頭道:「不說太子權貴們,就是王爺手下這些個將領,多半想的是攻城掠地,搶過就算。打下城池之後,如何治理,如何安民,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宇文景倫正為此事煩心,眉頭輕蹙:「先生說得是,成郡那邊剛有軍報過來,咱們留的一萬駐軍頗有些不守軍令,燒了一個村莊,激起了民憤,雖鎮壓下去了,可死的人太多,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易寒道:「王爺得想想辦法,約束一下才行。咱們若是攻下東萊、河西,戰線拉得就有些長,糧草有一部分得就地補給,萬一民憤太大,可就有些麻煩。」
「嗯。」宇文景倫轉身,向身後一大將道:「傳我軍令,攻下東萊之後,不得擾民,不得搶掠,不得姦淫燒殺,違令者,殺無赦!」
夜半時分,遠處仍隱隱傳來戰船的號角之聲。
宇文景倫銀色盔甲外披風氅,足踏牛皮靴,扶住腰間寶刀,身形挺直,淵停嶽峙。他看著浮橋搭上最後一塊木板,飛狼營的高手們也執刃在對岸守防,便將手一揮。
數千騎高頭駿馬,馬上將士皆腰環甲帶,佩帶刀劍,稍稍拉開距離,策騎迅速踏過浮橋。
桓國鐵騎威名赫赫,夜行軍更是極富經驗。赤石渡的華軍們正全力抵抗正面戰船的進攻,震天的戰鼓聲淹沒了鐵蹄掩近之聲,待那如雪利刃、如星火光突現於面前,已是血流滿地、死亡枕藉。
宇文景倫右手反握刀柄,策騎在華營中劈殺橫砍,鮮血濺上他的紫色風氅。他聞著空氣中這股血腥之氣,更感興奮,寶刀上下翻飛,所過之處,華軍莫不噴血倒飛。
易寒早帶了上千人馬,直衝河灘,一部分人掩護,另一部分人將早已備好的火油潑向華朝的船隻,再迅速射出火箭。
邢公卿正在主船頭指揮與桓軍水船作戰,聽得身後殺聲大盛,起初尚以為仍是鄆州與鞏安的官兵在內訌,待火光四起,船隻被大火吞圍,方知形勢不妙,這夜刮的恰是南風,火借風勢,待他倉惶下令,火勢已不可控制。
小丘高處,長風騎副將田策身定如松,冷眼看著河岸的火光直衝霄漢,平靜道:「吹號,撤往河西!」
宇文景倫拉住座騎,看著易寒率騎軍將華朝軍營踏得人仰馬翻,看著滕瑞的戰船駛近河岸,只覺意氣風發。他橫刀向天,宏亮的聲音在戰場上遠遠傳開:「桓國的兒郎們,拿下東萊,直攻河西!」
「拿下東萊,直攻河西!」飛狼營的精兵們簇擁在他身邊,齊齊舉刀高呼。
華朝承熹五年三月十日夜,桓國以水師騎兵並用,攻過涓水河,敗東萊水師於赤石渡,同夜攻破東萊城。
東萊統領邢公卿陣亡,東萊、鄆州、鬱州等地駐軍死傷殆盡,長風騎副將田策率殘部約三萬餘人退至河西城以北,拼死力守「回雁關」。
三月十二日,大將王朗率四萬精兵趕到「回雁關」,和田策殘部會合,高築工事,挖壕築溝,與桓國宣王宇文景倫所率之十二萬大軍對峙於「回雁關」。
春雨綿綿。
京城西郊,魏家莊。
夜深人靜,僅餘一兩戶人家屋中透著微弱的燭光,在雨絲中凝起一團光影。
村東魏五家的媳婦將門掩上,上好閂,回頭道:「婆婆,您早些歇著吧,明日再做便是。」
魏五嬸納著布鞋,並不抬頭:「我再做一陣,你先睡吧,小子們還得你哄著才能睡著。」
媳婦輕應一聲,正待轉身走向西屋,忽然眼前一花,一個黑影一手拎著一個小男孩從西屋中走了出來。她驚叫聲只撥出一半,那黑影已點上她的穴道。
聽得媳婦的驚呼聲,魏五嬸猛然抬頭,嚇得全身哆嗦,半晌方想起來要呼人,卻喉間一麻,被那人點住啞穴,發不出聲。
黑影冷冷地盯著她,聲音寒得讓人發抖:「想不想你媳婦和孫子活命?」
魏五嬸嚇得雙目圓睜,本能下將頭點得雞啄米一般。
黑衣蒙面人冷聲道:「你隨我去一個地方,照顧一個病人,不得離那園子半步,不得多問半句,伺候好了,我自會饒你家人性命,放你一家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