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了半晌,她又轉身入屋,輕輕掀開被子,看著衛昭肩頭已有些腫爛的傷口,想起他自過了長風山莊後,便一直未讓自己替他換藥。剎那間,忽然明白,衛昭不讓換藥、在寒涼的井水中浸泡,竟是故意讓傷口惡化。
她在床邊坐下,將衛昭貼在額前的數綹長髮輕輕撥至額邊,凝望著他沒有血色的面容,低嘆一聲:「你這樣,何苦呢?」
想起淡雪梅影和在月落山的日子,江慈有些發呆,直到被一隻冰涼的手緊攥住右手才驚醒過來。
衛昭面如寒霜:「誰讓你進來的?!」
江慈手腕被扼得生疼,強自忍住,平靜地望著他:「三爺,你也太拿自己的性命冒險了,萬一有個好歹―――」
衛昭冷冷道:「這個不用你操心,我是沒臉貓,有九條命,死不了的!」
他掀開被子,呆了一瞬,又迅速蓋上,眼神利如刀鋒,望向江慈。江慈頓時滿面通紅,欲待跳起,卻雙足發軟。
衛昭怒哼一聲,猛然伸手,點上江慈數處穴道,見她軟軟倒在床頭,又忍不住大力將她推到地上。
老林在院外值守,正覺有些睏乏,忽聽得主子相喚,忙開啟院門進來。
衛昭已戴上面具與青紗寬帽,冷聲道:「把她送到京城西直大街‘洪福客棧’的天字號房,你便回去。」
「是。」
衛昭回頭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江慈,按上腰間傷口,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之中。
弘暉殿內,皇帝面色鐵青,眼神便如刀子一般,割得戶部尚書徐鍛心神俱裂,伏於地上瑟瑟發抖。
莊王無奈,只得上前勸道:「父皇息怒,眼下就是將他斬了也沒用,還得另想辦法。」
靜王心中暗自得意,面上神情不變:「父皇,二哥說得是,庫糧出了這麼大的紕漏,是始料不及的,還得想辦法從別的地方調糧才行。」
皇帝將手中摺子一擲:「調糧調糧,從何處調?!原以為庫糧豐盈,能撐過今春,可現在,二十餘個州府的糧倉鬧鼠患,十餘個州府的被水浸,難道還讓朕從成郡、長樂往京畿調糧不成?!」
董學士眉頭緊皺,也覺頗為棘手,庫糧出了這麼大的漏子,能不能度過今年春荒尚是未知之數,何況現在前線戰事緊急,這糧草是一刻都不能延緩的。現在除了成郡、長樂一帶建有糧倉,能解部分需求,婁山和小鏡河可就得從別處調糧過去。
他想了想道:「皇上,看來得從民間徵糧了。」
皇帝卻冷笑道:「民間調糧是必定要的,但朕現在一定要查清楚,誰是薄賊派在朝中的內奸,怎麼往年不出這種事,偏今年就鬧上了糧荒?!」
眾臣聽他說得咬牙切齒,俱深深埋下頭去,大氣都不敢出,徐鍛更是早已癱軟在地。
姜遠快步入殿,皇帝正待斥責,姜遠跪稟道:「皇上,衛大人回來了!」
殿內眾臣齊聲輕呼,皇帝猛然站起:「快宣!」
姜遠忙道:「衛大人他―――」
皇帝快步走下鑾臺,姜遠急忙跟上:「衛大人暈倒在宮門口,傷勢有些嚴重,暈倒之前說了句要單獨見皇上,所以微臣將衛大人背到了居養閣,派了心腹守著。」
皇帝點頭道:「你做得很好,速宣太醫。」
跟在後面的陶內侍忙命人去宣太醫。皇帝卻又回頭:「傳朕旨意,速關宮門,任何人不得出入。」
皇帝快步走入居養閣,姜遠使了個眼色,眾人都退了出去。
紫綾錦被中的面容慘白,以往柔媚的雙眸緊閉,如墨裁般的俊眉微微蹙起。皇帝心中一緊,探上衛昭脈搏,將他冰涼的身子抱入懷中,輕聲喚道:「三郎!」
衛昭輕輕動彈了一下,卻仍未睜眼。皇帝解開他的衣襟,細細看了看他肩頭的箭傷和肋下的劍傷,心中一疼,急喚道:「太醫!」
守在閣外的太醫們忙蜂擁而入,從皇帝手中接過衛昭,一輪診罷又是上藥,又是施針,皇帝始終負手站於一側。
張醫正過來稟道:「皇上,衛大人傷得較重,又在河水中浸泡過。從傷口來看,這些時日沒有好好治療,開始化膿,雖無性命之憂,但得調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好。」
皇帝點了點頭:「你們下去將藥煎好送過來。」
床上的衛昭忽然睜開雙眼,孱弱地喚了聲:「皇上。」
皇帝忙走到床邊,將他抱住,眾人慌不迭地出閣。皇帝撫上衛昭冰冷的面頰,衛昭似是有些迷糊,又喚了數聲「皇上」,再度暈了過去。
皇帝只得將他放平,守於床邊,握著他如寒冰般的左手,慢慢向他體內輸入真氣,過得一刻,衛昭緩緩睜開眼睛,無力一笑:「皇上。」
皇帝心中歡喜,替他將被子蓋好,和聲道:「回來了就好,朕還真怕―――」
衛昭低咳數聲,皇帝語帶責備:「朕一直派人在小鏡河沿線找你,你既逃得性命,為何不讓他們送你回京城?還讓傷勢拖得這樣嚴重?」
衛昭面容微變,看了看閣外,皇帝會意,冷聲道:「說吧,沒人敢偷聽。」
衛昭低低喘氣道:「皇上,朝中有薄賊的人。臣墜入河中,被河水衝到下游,好不容易撿了一命,怕這人知道我偷聽到他與薄賊有來往,會派人在回京城的路上追殺於我,所以才秘密潛回―――」
皇帝冷哼一聲:「是誰?朕要誅他九族,以消心頭之恨!」
衛昭有些喘息,眼神也逐漸有些迷濛,皇帝忙將他扶起,衛昭撐著貼在皇帝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
皇帝面色一變,將衛昭放落,急步出了居養閣,喚道:「姜遠。」
姜遠忙過來跪下:「皇上。」
「傳朕旨意,即刻鎖拿劉子玉,封了他的學士府。還有,從即日起,京城實行宵禁,對所有進出京城之人進行嚴密盤查。」
衛昭平靜地望著閣頂的雕花木樑,又輕輕地合上了雙眸。
皇帝轉回閣內,見衛昭身形微弓,低低呻吟,似是傷口疼痛,忙過來將他有些僵硬的身子抱住:「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