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雪夜夢魘

流水迢迢 簫樓 第2頁,共2頁

她雙手撐腰,一步步艱難向前行進,當天色大亮,她終看到了山坡下方的千里雪原。

她挪著漸無知覺的雙腿,靠住一棵松樹,遙望這滿目冰雪,遙望遠處的千里雪原,長出了一口氣,卻同時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冷笑。

這笑聲,如同從地獄中傳來的催命號鼓,也如同修羅殿中的索命黃符,江慈腿一軟,坐於雪地之中。

衛昭雙手環抱胸前,眼神如針,盯著江慈,如同看著在自己利爪下苦苦掙扎的獵物,悠悠道:「你怎麼這麼慢,我在這裡等了很久了。」

江慈反而鎮定下來,慢慢抬起頭,眼神寧靜:「你,一定不肯放過我嗎?」

衛昭心中一震,這樣坦然無懼的目光,似存在於遙遠的記憶之中。多年之前,師父要將自己帶離「玉迦山莊」,姐姐將自己緊緊摟在懷中,師父手中的長劍帶著寒冽的殺氣架在她的頸中。

她,眼神寧靜,仰面看著師父:「您,能不能放過他?」

師父神情如鐵般堅定:「不行,這是他生下來就要擔負的使命,全族人的希望就在他一人身上,他不能逃避,不能做懦夫!」

「可他還是個孩子,你就要送他去那地獄,你怎麼對得起我的父母,你的師兄師姐?!」

師父眼中也有著濃濃的悲哀,但語氣仍如鐵如冰:「我若不送他去那地獄,又怎對得起冤死的萬千族人,怎對得起你慘死的父母,我的師兄師姐?!」

「為什麼,一定要是他―――」她的眼神,凝在了自己的身上。

「我費盡心機,抹去了他的月落印記,讓他變成一個地地道道的華朝人,又傳了他一切技藝,為的就是在華朝埋下一顆最有生命力的種子。玉迦,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了,他不可能一直跟著我們的,難道,你真的要他看著我們痛苦死去,看著族人繼續受苦受難嗎?」師父的目光深痛邈遠。

姐姐長久沉默,眼神悲哀而平靜,她將自己緊緊摟在懷中,在自己耳邊輕聲道:「無瑕,姐姐再也不能陪你了,你好自為之。記住,不管遇到什麼事,你都要好好活著。你別恨師父,也別恨姐姐,姐姐和你,都是苦命之人。姐姐會在那裡看著你,看你如何替父親母親和萬千族人報那血海深仇―――」

姐姐放開自己,猛然回身前撲,自己就親眼看著師父手中的長劍,閃著冷冽的寒光,悄無聲息的刺入了姐姐的身體―――

寒光閃爍,衛昭倏然醒覺,本能下彈出背後長劍,卻見江慈緩緩站起,手中一把匕首,抵住胸口。

衛昭踏前一步,江慈眼神悲哀而平靜:「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衛昭冷冷看著他,江慈悽然一笑:「你讓平叔也退後。」

衛昭揮了揮手,另一側本已悄悄抄上來的平叔退了開去。

「你以為,你真的能夠自盡嗎?」衛昭言中滿是譏諷之意:「以你的身手,我要打落你手中匕首輕而易舉。」

江慈微微搖頭:「是,你現在要制止我自盡並不難,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總不能時刻看著我吧。你還要留著我去牽制裴琰,日子長著呢,我要死,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衛昭沉默著,江慈嘴角浮出淡淡的笑:「姚定邦之事,只怕並不是替你背黑鍋這麼簡單。你引裴琰動手殺了他,必還有其他目的。」

衛昭將手中長劍一擲,彈回劍鞘內,笑道:「小丫頭倒是不笨,有些意思,繼續說。」

江慈望向南方,低聲道:「你所謀事大,必需要裴琰的配合,所以見他為救我受傷,就將我劫來,想要挾於他。只是,他又豈是為我而受你挾制之人?」

衛昭俊眉微挑,鳳眼帶笑:「你那夜不是聽到了嗎?‘冰水不相傷,春逐流溪香’,他可是答應與我合作了。」

「是嗎?」江慈微笑道:「那你更不能讓我死了。」

她匕首慢慢刺入厚厚的外襖,衛昭冷冷道:「你想怎樣?」

江慈淡淡道:「既然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我願意繼續跟在你身邊,但有一個條件。你若不答應,我今日不尋死,總有一日會尋死。你也知道,世上最可怕的便是不畏死的人。」

「什麼條件?說來聽聽。」衛昭閒閒道,眼神卻銳利無比,盯著江慈手中的匕首。

江慈直視衛昭,一字一句,大聲道:「我要你,把我當真正的一個人來對待,和你一樣的人,而不是任你欺凌的俘虜和人質!」

衛昭凝望著江慈面上那份決絕與漠然,淡然道:「什麼才叫做把你當做一個真正的人?我倒是不懂。」

江慈平靜道:「我是平民女子,武功低微,但你不能隨意驅使奴役我,也不能隨意點我穴道、更不能打我罵我。我是你手中的人質,裴琰是否會為了我而聽你的話,我管不了,那是他和你之間的事情,但我絕不會為你做任何事情。我只跟在你身邊,看你們如何將這場戲演下去,看你們如何挑起明春的那場大風波,但我,絕不會參與其中。」

風雪,刀劍一樣割面,江慈控制住輕顫的雙手,坦然無懼地望向衛昭:「我打不過你,是你的俘虜和人質,在你眼中,我只是一個沒出息的丫頭,但你若不能答應我這個條件,我,寧願一死。」

衛昭長久地沉默,心中有個聲音直欲呼湧而出:真正的人?!你要我把你當一個真正的人來對待,那麼誰又把我當人來對待了,誰又真正把我的族人當人來對待了?!在世人眼中,我們月落族人,永遠只是悲哀與恥辱的歌姬和孌―――,我衛三郎,永遠只是――

他凝視著江慈,那蒼白麵容上的神情有著稚嫩的堅定,便如同多年以前,被師父送到玉間府時的自己。當師父鬆開自己的手,自己也是這般稚嫩而堅定吧。自己又何嘗明白,這十多年來的屈辱時光,竟是這般難熬,如時刻在烈火上煎烤,在冰窖中凍結。

那美如月光、柔如青苔,只想永遠依在姐姐身邊的蕭無瑕,就在那一刻死去,活著的,只是這個連復仇都不感到快樂的衛三郎―――

衛昭忽然大笑,笑聲在雪野中遠遠的傳開去,如同一匹孤獨而行的野狼,呼嘯於蒼茫大地。

他笑聲漸歇,走到江慈身邊,輕輕抽出她手中匕首,放到手中掂了掂,吹了聲口哨,轉身而行。

江慈仍怔立原地,衛昭回過頭來:「走吧,這裡荒無人煙,有野獸出沒的。」

江慈打了個寒噤,提起沉重的步子,勉力跟在衛昭身後。衛昭回頭看了看她,右臂一伸,將她扛在了肩上,江慈怒道:「你又―――」

衛昭輕笑一聲,右手托住江慈腰間,用力一拋,江慈身子在半空翻騰,再落下時竟坐在了他右肩。衛昭笑道:「坐穩了!」腳下發勁,在雪地中如一縷黑煙,飄然前行。江慈坐於他肩頭,平穩至極,大感有趣,又知他答應了自己的條件,心情終逐漸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