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格中黑深不見五指,江慈隱約聽到上方傳來官兵的叱喝聲和平叔畢恭畢敬回話聲,不久,腳步聲響,數人入屋。
「各位官爺,這宅子就小人一人居住,這是小的正屋。」
「你就一人住在這裡,再無他人了嗎?」
「是,小的還有一房家眷,前日往幽州探望生病的妻舅,故現在是小的一人住在這裡。」
官兵們在房中搜了一番,罵罵咧咧。
「媽拉個巴子的,這桓國刺客真是不讓弟兄們過安生日子。大雪天還要出來抓人。」
「你就少罵兩句吧,王將軍這回傷得不輕,桓國人還不知會不會趁大雪來襲,還是想辦法保住咱們的小命要緊。」
平叔似是很緊張地問道:「各位官爺,王將軍受傷了嗎?」
似是有人用馬鞭抽打了一下平叔:「大膽!這是你問得的嗎?!」
紛擾一番,官兵們的聲音逐漸遠去。江慈由衛昭懷中抬起頭來,是他乾的吧?劍上的血,只怕便是那王朗大將軍的鮮血,他冒充桓國刺客,刺傷王朗,背後必有天大的圖謀吧。江慈忽覺一陣恐懼,遍體生寒。
再等一陣,暗格上方傳來輕叩聲,衛昭按上機關,抱著江慈跳出暗格,平叔道:「今晚應該不會過來搜了。」
衛昭點點頭,將江慈往床上一丟,轉身道:「你去留個暗記,讓盈盈和瀟瀟不用等我,直接回月落山,按原計劃行事。」
平叔離去,衛昭默立片刻,又托住下巴,在室內走了數個來回,方轉身躺回床上。江慈穴道未解,被他擲於床角,聽著他竟似睡去,叫苦連天。所幸過得半個時辰,窗戶被「嗶剝」敲響。
衛昭睜開雙眼,平叔在屋外道:「少爺,有南安府的訊息了。」
衛昭掀被下床,又轉頭看了看江慈,湊到她耳邊低聲道:「想不想知道裴琰的訊息?」
江慈呼吸一窒,扭過頭去。
衛昭開心笑著披上外袍,順手將紗帳放下,走到前廳坐下,道:「進來吧。」
平叔進來,輕聲道:「我已留了暗記,盈盈她們看到應該會直接回月落山,同時收到了童羽傳回來的暗信。」
「說些什麼?」
「裴琰仍在長風山莊,長風衛將附近幾個州府暗中徹查了一遍,並未大張旗鼓,第五日咱們的人便收到回信。」
衛昭低頭飲了口茶:「如何?」
「信上只有一句詩,‘冰水不相傷,春逐流溪香’。」
衛昭眉梢眼角舒展開來,笑意一點點在面上展開,如春風拂過,似幽蓮盛開,平叔看得有些怔然,忽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另一張面容,慢慢垂下頭去。
「冰水不相傷,春逐流-溪-香!」衛昭淡淡念來,面上淺笑,眼神卻冰冷:「少君啊少君,我們終有一日要成為敵人,到時,你是冰,我為火,冰火不相容,可如何是好?」
江慈坐於帳內,縱是穴道被點,也覺全身在顫抖,多日以來,縈繞在心中的迷霧似就要被撥開,真相就在眼前,她緩緩地閉上雙眼。
衛昭撩開紗帳,凝視著依在床角、閉目而睡的江慈,面上閃過憎惡之色,點開她的穴道,將她往床邊的腳踏上一扔:「你別睡死了,爺我晚上得有人端茶送水!」
江慈在腳踏上默坐良久,聽得衛昭似是已睡去,起身將燭火吹滅。她步子踏得貓兒似的輕,坐回腳踏上,慢慢將頭埋在膝間,心中一個聲音輕聲道:小慈,再忍忍,你再忍忍,總會有機會的,總能逃回鄧家寨的!
雪還在成片落下,茫茫大地,只有一種顏色,就連長風山莊的青色琉璃瓦,也覆在了厚厚的積雪之下。
「碧蕪草堂」東閣,裴琰望著宣紙上的詩句―――「春上花開逐溪遠,南風知意到關山」,面上漸露微笑,放下手中之筆。侍女珍珠遞上熱巾,裴琰擦了擦手,轉身對安澄道:「整天悶在莊裡,是不是有些無聊?」
安澄微笑道:「相爺若是手癢,後山的畜牲們,閒著也是閒著。」
裴琰笑得極為愜意:「知道你手癢,走,去放鬆放鬆筋骨。總不能老這麼閒著,再過兩個月,咱們可就沒有太平日子過了。」
安澄跟在裴琰身後出了東閣,見他望著西廂房,腳步停頓,輕聲喚道:「相爺。」
裴琰輕「哦」一聲,轉過頭,侍女櫻桃由廊下行來,裴琰眉頭輕皺:「你等等。」
櫻桃站住,裴琰道:「給我披上。」
櫻桃看了看手中的狐裘,道:「相爺,這狐裘燒了兩個大洞―――」
裴琰凌厲的眼神掃來,她忙將話咽回喉內,將狐裘替裴琰披上繫好,垂頭退下。
裴琰低頭望向狐裘下襬,那夜,被炭火燒出的焦黑大洞,如一雙水靈靈的黑眸,最後留給他的只有驚恐與痛恨,他笑了笑,負手出了「碧蕪草堂」。
天色昏暗,一行人回到莊內,裴琰拂了拂狐裘上的雪花,管家岑五過來,躬身道:「相爺,夫人有信到。」
裴琰接過,見岑五領著僕從接過安澄等人手中的野物,抽出信函,淡淡道:「吩咐廚房,爺我今晚想吃‘叫化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