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有變,大哥趕過去了。」
「出了何事?」
「本來是安排礦工逃亡後向官府舉報裴子放私採銅礦的,可咱們的人帶著礦工一齣九幽山,便被裴子放的人抓住了。雖說都服毒自盡,沒有人苟活,但大哥怕留下什麼線索,讓裴子放有所警覺,現趕往幽州,想親自對付裴子放。」
衛昭右手在案上輕敲,半晌方道:「你馬上去幽州,讓蘇俊先不急著對付裴子放,暫時緩一緩。」
蘇顏低頭道:「大哥對裴子放恨之入骨,只怕―――」
衛昭聲音漸轉森嚴:「我知道,當年咱們族人死在裴子放手中的不計其數,但現在得顧全大局。你和蘇俊說,若是他壞了我的事,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蘇顏猶豫再三,終道:「教主,屬下有些不明白。」
「到了明年春天,你就明白了。」衛昭笑了笑:「希望我沒有猜錯,裴琰不會讓我失望。」
蘇顏猛然抬頭:「莫非裴琰―――」
衛昭站起身,慢慢踱到蘇顏身邊,蘇顏覺有冷冽的氣息罩住自己,心中暗凜,垂下頭去。
衛昭不再看他,負手步到門前,自青紗內望出去,院內積雪閃著暗幽幽的光芒。這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一個少女帶著一名幼童在院中堆著雪人。他的目光微微有些飄搖,良久方道:「族長那裡,考慮得怎麼樣了?」
「他還是膽小,始終沒有答應。」
衛昭輕「哦」一聲:「既是如此,我也不用再敬他是族長了。」
他轉過身來:「傳令,所有的人,這個月十八,都回星月谷。」
「是。」
江慈被那馬伕帶到一處院落,見正軒上懸匾「墨雲軒」,知這是一處書屋。她聽馬伕腳步聲輕不可聞,必是身懷絕技,遂老老實實進了屋。
她在墨雲軒前廳內坐了一陣,頗覺無趣,見夜色深沉,起身將燭火挑亮。轉頭間見廳內西角擺有一張五絃琴,遂步到琴案前坐定,輕手一勾,覺琴音澄澈清幽,與師父遺留下來的「梅花落琴」相比毫不遜色,不由有些驚喜。
她數月未曾彈琴,又見名琴當前,有些手癢,撫上琴絃,琴聲起處,竟是當日攬月樓頭曾唱過的那曲《嘆韶光》。
上闕奏罷,江慈怔怔坐於琴前,良久,用力拭去眼角淚水,再起絃音,將下闕用極歡悅的聲音唱了出來。
唱至最後一句「不堪寒露中庭冷―――」,前廳的鏤花落地扇門被「呯」地推開,衛昭捲起一股寒風,衝了進來。勁風將他寬帽下的青紗高高揚起,露出的人皮面具陰森無比。
江慈剛及抬頭,衛昭揪住她的頭髮,將她往牆角一丟。江慈頭撞在牆上,眼前金星直冒,半天才清醒過來,倚住牆角,揉著頭頂,怒目望向衛昭。
衛昭立於琴前,低頭看著那張五絃琴。江慈看不到他的神情,卻見他的雙眸漸漸湧上一層霧氣。正納悶間,衛昭行到她身前,盯著她看了片刻,惡狠狠道:「不要以為你是裴琰的女人,我就不會動你。你給我老實些,若再敢亂動這裡的東西,我就將你扔進桐楓河!」
江慈知反抗無用,默不作聲,衛昭又猛然伸手將她一推,轉身出房。
他這一推之力極大,江慈向右趔趄,碰倒了旁邊案几上的細瓷淨瓶,仍未站穩,右手便撐在了滿地的碎瓷片上。
鮮血自右手食指指尖滲出,江慈蹲在地上,將手指緩緩送入口中吸吮,忽然想起那夜在「碧蕪草堂」的大樹下,他將自己被燙傷的手包在手心的情景,心中如沸水煎騰,強壓了下去,忽然一笑,喃喃道:「你說得對,我是又懶又沒出息,若是學武用功些,也不至於燙了手,也不至於到今日這種地步!」
衛昭去後,再也未曾露面,江慈等到半夜,仍不見他的人影。她又不能出墨雲軒,肚子餓得難受,偏茶水都無半口,渴極了,只得捧了數把窗臺上的積雪吞嚥,聊為解渴。
墨雲軒內並無床鋪,只有一張竹榻,更無被褥之物,江慈便在竹榻上縮著睡了一夜,次日醒轉,覺全身冰涼,雙足麻木。
想起心頭之事,江慈知不能病倒,猛吸口氣,衝到院中,捧起一把雪,撲上面頰猛搓,又雙足連頓,原地跳動,只想跳到發出一身大汗,千萬不要因寒生病。
衛昭負手進來,見江慈滿頭大汗,雙頰通紅,原地跳躍,有些愕然,片刻後冷聲道:「走吧。」
江慈雙手叉腰,喘氣道:「那個,蕭教主,能不能賞口飯吃,你要我幫你做事,總得讓我活命才行。」
衛昭斜睨了她一眼,轉身而行。江慈急忙跟上,猶自絮絮叨叨,衛昭聽得心煩,猛然伸手,點上她的啞穴。江慈怒極,無數罵人的話在肚中翻滾,直到出了莊門,昨日那馬伕遞給她兩塊大餅,方才喜滋滋地接過,啃著燒餅上了馬車。
這日停了雪,風也不大,還有些薄薄的陽光。馬車行進速度便比昨日快了幾分,江慈根據日頭判斷,衛昭正帶著自己往西北而行,看來確是去月落山脈無疑。
她啞穴被點,衛昭又始終沉默,馬車內一片靜寂,直到正午時分,衛昭方才解了她的穴道。
江慈見這馬車內鋪陳簡單,沒有禦寒取暖之物,衛昭身上也只是一襲簡單的月白色織錦緞袍,想起那人那車那奢華的相府,終忍不住道:「那個,蕭教主,我能不能問你個問題?」
衛昭抬頭看了她一眼,並不說話。
江慈坐得近了些,笑道:「我說你吧,官當得不小,在京城過得也挺滋潤的,就連太子對你都客客氣氣,聽說就是當今皇上,對你也是極為寵信。你還當這星月教教主,費盡心機遮掩身份,到底圖―――」
她滔滔不絕,衛昭面上如籠寒霜,眼神凌厲,他猛然丟下手中的書,扼住江慈咽喉,將她按倒在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