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二,平州,大雪紛飛,天地一片煞冷。
夜色沉沉,呼卷的風雪中,一商隊趕在城門落鑰前匆匆入城,馬車在積雪甚深的大街上艱難行進,在城西「聚福客棧」前停了下來。
一名中年漢子敲開客棧大門,與掌櫃講價後,包下後院,一行人將馬車趕入後院,見院中再無他人,從車內抬出一個大木箱,放入正屋。
商隊之人似是訓練有素,行動敏捷,將木箱放下後,齊齊退出,回到西廂房安睡。
亥時末,四下靜寂無聲,只餘冷雪翻飛。正屋內,案几緩緩移開,東牆下露出一個地洞。一個黑影由地洞內鑽出,頎長的身影慢慢踱至木箱邊,輕手撫上箱蓋,得意地笑道:「少君啊少君,這可要對不住你了。」
他呵呵一笑,手下運力,震斷銅鎖,啟開木箱,俯身從箱內抱出一人。他低頭望向那熟睡的面容,眸中閃過探究與好奇之色,又隱入地道之中。
江慈似陷入了一場沒有盡頭的夢,又似是一直在大海中沉浮,偶爾有短暫的清醒,卻也不能動彈,眼前晃動的全是些陌生的面孔,每當她睜開雙眼,她們便給她喂下一些流食,她又昏昏沉沉睡去。
她不知自己為何會陷入長久的昏迷之中,也不知這些人要將自己帶往何處,她只覺心中空空蕩蕩,心尖似有一塊被剜得乾乾淨淨。她只願在這個夢中沉沉睡去,再也不要醒來,再也不要想起之前的那一場噩夢。自然,也再也不用想起那夜,那人,那黑沉的眼眸,那隱怒的面容。
可這場夢,也終有醒的一天,當那縷縹緲、悽怨的簫聲闖入她的夢中,直鑽入她的心底,她終迷迷糊糊地睜開了雙眼。
眼前一片昏黃,她緩緩轉頭,良久,方看清自己正躺在一輛馬車內。車內,一人披著白色狐裘,背對自己而坐,姿態閒雅,仿若春柳,但背脊挺直,宛如青松。他的烏髮用一根碧玉簪鬆鬆挽起,捧簫而坐,簫音隱帶惆悵與哀傷,又飽含思念與掙扎。
江慈望向那根碧玉髮簪,怔忡不語,待簫聲落下最後一個餘音,弱然一笑:「果然是你。」
衛昭放下竹簫,轉過身來,瑰麗寶石般的眼眸微微眯起:「真是不好意思,壞了你的好事。」
江慈面上頓時紅透,想起那夜自己渾身赤祼躺於草廬中,外面傳來裴琰與人交手的聲音,面前這人,黑衣蒙面,悄然潛入,用錦被將自己捲起,由窗中躍出,之後,他點上了自己的昏穴,之後,便是那些人將自己從一個地方運到另一個地方,便是那個昏昏沉沉的夢。
她低頭望了望身上的衣衫,默然良久,輕聲道:「不,我要多謝你。」
「哦?!」衛昭聲音中似有一種魅惑的魔力,他緩緩站起,坐到江慈身邊,一雙鳳目靜靜地凝視著她。
江慈眼波微微一閃,別過頭去,低聲道:「謝謝你把我從那裡帶出來。」
「有些意思。」衛昭語調平淡,唇角卻露出得意的笑容。江慈正好轉過頭來,見他笑容如清風明月,這一瞬間,她忽想起那人,那俊雅的面容,那雙笑意騰騰的黑眸,心中一酸,無力地靠上車壁,數滴淚水滑落,滴在手背上,冰涼寒沁,似要滲入肌膚裡頭,滲入筋絡之中。
衛昭微怔,江慈卻突然伸手抹去眼角淚水,笑著抬起頭來,將手往衛昭面前一伸:「拿來!」
衛昭嘴角笑容帶上幾分冷酷意味,往榻上一躺,雙手枕於腦後,淡淡道:「什麼?我可沒欠你的。」
江慈將手收回,挪開些身子,微微冷笑:「少給我裝模作樣!你們這些黑了心的人,總有一天會遭報應的。只是你別忘了,我在某處留了一封信。」
衛昭笑得越發得意,雪般白晳的肌膚上一抹淡紅,使他面若桃花,更襯得他烏髮勝墨、眸如琉璃。
江慈注視著他,只覺他雖在笑,但眼中透出的全是冷酷之意。衛昭見江慈注目於自己,笑容漸斂,眼光在她身上來回數遍,嘖嘖搖頭:「又不是什麼絕色佳人,還蠢如鹿豖,少君的眼光,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江慈聽到「少君」二字,呼吸有些停頓,閉了閉眼,又睜開來,平靜的望著衛昭,輕聲道:「你費盡心機,甘冒奇險,將我從、從那裡帶出來,自然有你的目的。你們這些人,是絕不會做虧本的生意的。我雖不知你又要如何利用我,但總歸是要用的,那就請你先替我解了毒,我願意配合你,從今日起,你要我做何事,我去做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