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慈見她就要掉下淚水,忙取出絲帕替她拭去,又將她抱住,輕聲哄著。燕霜喬聽她象哄小孩子一般,哭笑不得,將她推開。
江慈涎著臉笑道:「師姐,你要怎麼感謝我?」
燕霜喬橫了她一眼:「我為什麼要感謝你?」
「要不是我偷跑下山,你尋到這京城,又怎麼會與素煙姐姐相認,怎麼能夠親人重逢?」
燕霜喬伸手揪她:「你還好意思說,讓我白擔了這幾個月的心,還有,你叫我小姨什麼?姐姐是你能叫的嗎?」
江慈大笑著閃開,沿著湖邊與燕霜喬笑鬧:「我可是早就叫她姐姐的,這輩份可怎麼算!」
二人正笑鬧間,邵繼宗氣喘吁吁地趕了上來:「燕姑娘,江姑娘,我等你們多時了!」
燕霜喬立住腳步,邵繼宗笑道:「時候不早了,早些回去歇著吧。」
燕霜喬見他並不問方才究竟發生了何事,覺此人善解人意,心中更是感激,低低應了聲,拉過江慈,三人一路回了邵府。
亥時,夜寒風冷,月光卻更盛,照著邵府的琉璃瓦,瑟瑟閃亮。
燕霜喬心緒難定,輾轉反側,不能入睡。聽到身邊江慈有規律的呼吸聲,側頭見她睡得正香,頰邊兩團紅暈,似嬌豔的海棠花般動人,不由輕輕撫上她的額頭,低低道:「小慈,真希望你永遠不要長大,不要看盡這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才好。我明天會勸小姨,讓她和我們一起回鄧家寨,我們再也不要出來了。」
她聲音漸轉酸楚,卻聽到紗窗上傳來極輕的剝啄聲響,心中一驚,披衣下床,推開窗戶,只見月光下,一黑影靜靜地望著自己。
燕霜喬愣了一瞬,清醒過來,見這黑衣人望著自己的目光溫柔中略帶哀傷,並無敵意,便也不急著喚人,輕聲道:「你是誰?」
那人取下頭上黑巾,就著皓月清輝和屋內的燭光,燕霜喬將那清俊冷淡的眉目看得清楚,一種難言的感覺襲上心頭,片刻後恍然大悟,冷冷一笑:「人說女兒相貌隨父親,倒是不假,我倒恨自己,為何會有幾分與你相似!」
易寒踏前一步,燕霜喬冷聲道:「有話到外面說,不要驚醒我師妹!」
易寒也不說話,忽然伸手點住燕霜喬穴道,抱起她躍上屋頂,一路踏簷過脊,不多時,在一處荒園中落下。
他將燕霜喬放下,解開她的穴道,看了她良久,慢慢伸出手來,燕霜喬卻退後兩步:「不要碰我!」
易寒輕嘆一聲,柔聲道:「你叫霜喬?」
燕霜喬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並不言語。
易寒心中一痛,又問道:「你母親,葬在何處?」
燕霜喬想起含恨而逝的母親,冷笑道:「你還有何顏面,前去見她?」
易寒微微退了一小步,愴然道:「是,我愧對於她,確無顏面再去見她。只是,孩子,你―――」
燕霜喬側過臉去,不欲看到他痛苦的面容:「我不是你的孩子,我姓燕,母親也從未告訴過我,我的生身父親是誰。」
易寒默然良久,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覺人生光陰就如嫋嫋青煙,雖瞬間飄散,那煙痕卻始終繚繞於胸,未曾有片刻淡去。
他自嘲似地笑了笑,望向燕霜喬:「你說有話想問我,是什麼?」
燕霜喬猛然轉頭:「我想問你,當年為何要累我外公外婆慘死,為何要害我母親家破人亡,為何要毀掉我小姨的一生?!你身為華朝子民,為何要通敵賣國,為何要叛投桓國?!」
易寒身形微晃,痛苦地閉上雙眼,良久方睜開眼來,緩緩道:「你們皆指我通敵賣國,只是你們可知,我,本就是桓國人!」
燕霜喬一驚,愣愣道:「你是桓國人?!」
「是,所以孩子,你也是桓國人。我們身上流著的,是桓國高門望族的血。」易寒負手望向朗朗夜空:「我出身於桓國武將世家,卻是外室所生,一直被家族排斥在外,為出人頭地,也為了報國效忠,我十歲的時候,答應了我父親一件事情。」
燕霜喬顫聲道:「什麼事情?」
「我答應你的祖父,以孤兒的身份,投入華朝蒼山門下,然後再以蒼山弟子的身份投入華朝軍中,在最關鍵的一役中將軍情送回給我父親,讓他大獲全勝。」
易寒的聲音象一把利劍,戳於燕霜喬的心頭,她不敢相信這個殘酷的事實,良久方搖頭道:「所以你才泯滅良心,騙我母親,騙了外公,才做出這等忘情負義的事情來?」
易寒低下頭去,長嘆一聲:「我與你母親,確是兩情相悅,我也時刻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她真相。只是戰事來得過快,我又不知她懷有身孕,待上到戰場,我父親派出的暗使來找我,我已是身不由己,只是累得你外公慘死,卻非我之本意。我要盡忠盡孝,便只有負了你的母親,這二十多年來,我的心中,也未有一刻安寧。那日得你小姨告知你母親生下了你,我便一直在尋找你們母女,今日能見你一面,實是―――」
燕霜喬淚水洶湧而出,卻不願再多看面前之人一眼,轉身就走,易寒急急追上,燕霜喬厲聲道:「我話已問完,你要說的也說了,今生今世,我不想再見到你!」
易寒長嘆一聲,伸手點住燕霜喬穴道,仍舊抱著她回到邵宅,將她放於椅中,慢慢伸出手來,撫上她的頭頂,手下的青絲如綢緞般順滑,彷彿連著二人的血脈,但那眉眼中透出的卻是痛恨與憎厭。他心中劇痛,終低聲道:「你小姨身份複雜,你還是不要與她來往太多,帶上你師妹,早些回去吧,這京城,不是你該呆的地方。」
燕霜喬扭過頭去,易寒再看了她一陣,終拂開她的穴道,身形輕捷如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燕霜喬呆呆坐於椅中,良久,淚水滾落,滴於裙袂之上,片刻後便洇溼一大片,宛如一朵盛開的墨菊。
易寒心潮激盪難平,強自鎮定,在黑夜中急速而行,隱入郭城西面一所宅子,良久地坐於院中,直至秋夜的寒霜慢慢爬上雙足,才長嘆一聲,入屋安歇。
睡到寅時,他便醒轉來,想起心事已了,任務已完成,也知女兒是絕對不會隨自己回桓國,這京城不可久呆,必須趁夜離開。
他換上黑色夜行衣,握起長劍,如狸貓般躍出宅子,在城中似鬼魅一般穿行,不多時便到了城西的雙水橋。
此時尚未破曉,四周仍是一片黑暗,他在雙水橋頭佇立良久,終狠下心來,抹去那一切往事,抬步下橋。
剛邁出數步,他心中警覺,面色凝肅,長劍橫於胸前,望向黑暗之中步出的數人,雙眼一眯,卻不說話。
裴琰負手而出,笑得如沐春風:「易堂主,我們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