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華堂相會

流水迢迢 簫樓 第2頁,共2頁

素煙嬌羞低頭,取回絲帕,婉轉唱道:「看他眉目朗朗,看他英姿飛揚。因風相逢,因帕結緣,這心兒亂撞,可是前世姻緣,可是命中驕郎?」

那武生身形挺俊,嗓音清亮:「看她柔媚堪憐,看她橫波盈盈。燈下相識,月下結因,這心兒跳動,可能蝶兒成雙,可否心願得償?」

這一段唱罷,眾人彷彿見到雙水橋頭,翩翩兒郎,嬌柔女子,因帕結緣,兩情相許,暗訂終生。

江慈看得高興,又拍了拍燕霜喬的手:「師姐,她唱得真好。不過若是你來唱,也定是很好的。」

她的手拍在燕霜喬的手上,只覺觸手冰涼,側頭一看,燕霜喬面色蒼白,緊咬下唇,滿面悽哀之色。

江慈正待說話,燕霜喬已望向另一側的邵繼宗,顫聲問道:「邵公子,這位素煙,多大年紀?」

邵繼宗想了一下,道:「素大姐好象有三十三四歲了吧,具體是乙丑年還是丙寅年的,我就記不太清了。」

燕霜喬深深吸了一口氣,平定心神,又問道:「她的來歷,邵公子可曾知曉?」

「不是很清楚,聽說也曾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只因家遭變故,入了教籍,充了官ji,後來遇到大赦,被葉樓主看中,收到這攬月樓―――」邵繼宗還待再說,見燕霜喬面色不對勁,遂停住了話語。

此時戲臺之上,風雲突變,邊塞傳急,小姐的父親乃邊關大將,武生欲出人頭地,投到未來岳父的帳下。

這邊廂,小姐情思思,意切切,花前月下,思念慈父與情郎,卻發現已是珠胎暗結;那邊廂,邊關烽火漸熾,金戈鐵馬,殺聲震天。

卻不料,那情郎,臨陣叛變,將重要軍情洩露給敵方,小姐之父慘敗,退兵數百里,雖僥倖活命,卻被朝廷問罪,一紙詔書,鎖拿進京。

龍顏震怒,小姐之父被刺配千里,多年忠臣良將,不堪此恥,撞死在刑部大牢,小姐之母,聞夫自盡,一根白綢,高懸橫樑,隨夫而去。

悽悽然琴聲哀絕,昔日的官家小姐,剛牽著幼妹的手,將父母下土安葬,又在如狼似虎的官兵的環伺下,收入教坊,充為官ji。

琴音如裂帛,笙音如哀鳴,鼓點低如嗚咽,琵琶漸轉悲憤,小姐在教坊畫舫中痛苦輾轉,生下腹中胎兒,幼妹守於一側,抱起初生女嬰,姐妹倆失聲痛哭。攬月樓大堂內一片唏噓之聲,有人忍不住痛罵那負心郎,忘情負義,泯滅天良。

鼓聲更低沉而急促,那女嬰生下不足一歲,教坊管監嫌她礙事,令小姐不能專心唱戲,欲將女嬰擲入河中。小姐為救女兒,奮力投河,幼妹捨身相隨,卻被人救起,只是滾滾洪流,滔滔江波,再也不見了姐姐與甥女的身影。

幼妹伏在船頭,哀哀欲絕,童音悽愴入骨:「恨不能斬那負心之人,還我父母親姐,天若憐見,當開眼,佑我姐姐親人,得逃大難,得活人世之間!」

幼妹尚哀聲連連,臺下低泣聲一片,卻聽得「咕咚」一聲,燕霜喬連人帶椅向後倒去。

江慈大驚,撲上去呼道:「師姐,你怎麼了?」

邵繼宗忙將燕霜喬扶起,掐住她的人中,燕霜喬悠悠醒轉,掙扎著站起,推開二人,緩步走向戲臺。

堂中之人不由紛紛望向燕霜喬,只見燈影之下,她面色蒼白如紙,似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前行走。

臺上,素煙見這年輕女子神情激動,緊盯著自己,莫名的一陣顫慄,望著那越來越近的面容,忍不住開口道:「這位姑娘,你是―――」

江慈追上,扶住燕霜喬,連聲向素煙道歉:「素煙姐姐,真對不起,我師姐不是有意攪您的場―――」

燕霜喬含淚一笑,低低問道:「敢問一句,您,可是燕書婉?!」

素煙身形搖晃,向後退了數步,手撫額頭,良久方回過神來,猛然撲至臺下,緊握住燕霜喬的雙肩,緩緩道:「你是何人?怎知我昔日閨名?」

燕霜喬淚水如斷線一般,慢慢拉開衣襟前領,從脖中拽出一根紅絲織就的絛繩,絛繩上空無一物,那紅絲也象是年代久遠,透著些許暗黑色。

燕霜喬取下那根紅絲絛,看著呆立的素煙,泣道:「當年我生下來時,您和母親都是身無長物,您為求菩薩保佑於我,用教坊畫舫錦簾上的紅絲織成了這根絛繩,掛於我的脖間。這麼多年,我一直系著,不敢取下。」

素煙眼前一黑,二十多年前,教坊畫舫之中,至親的姐姐誕下孩兒,自己親手織就這絛繩,將嬰兒抱在懷中,與姐姐失聲痛哭。那一幕,這麼多年,她又何曾有一刻忘卻?

素煙顫抖著伸出手來,泣道:「你,你是―――」

燕霜喬上前緊緊抱住素煙:「是,小姨,我是霜喬,是燕霜喬,是你的親甥女!」

素菸禁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衝擊,眼前一陣眩暈,軟軟向地上倒去。燕霜喬忙將她扶住,連聲喚道:「小姨!小姨!」

攬月樓中,堂中上百人被這一幕驚呆,神情各異,愣愣地看著素煙與燕霜喬。

江慈初始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切驚至不能言語,她只隱約聽師姐提起過她母親的舊事,卻語焉不詳,也不知其中來龍去脈。她做夢也未料到,一直看著親切的素煙姐姐竟會是師姐失散多年的小姨。

眼見素煙與燕霜喬抱頭痛哭,她也是眼前一片模糊,雙足如同澆鑄了一般,挪不動分毫。忽一低頭,淚水跌落,醒覺過來,忙用袖拭了,上前扶住燕霜喬與素煙:「快別哭了,你們親人相聚,可是天大的幸事,快莫哭了!」

素煙漸收悲聲,醒覺終是在這大堂之內,緊緊攥住燕霜喬的手:「你隨我來!」也顧不上向堂中眾賓客致意,拉著燕霜喬往後堂走去,江慈急急跟上。

待三人身影消失,堂內賓客才反應過來,一片嗡嗡議論之聲。

攬月樓外,月華淒冷,透過窗格灑在樓堂之內。樓閣一角,雕樑之上,一黑色身影飄然而下,如穿雲之燕,由窗格縱出,又攀上攬月樓的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