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鳳棲梧桐

流水迢迢 簫樓 第2頁,共2頁

崔亮大笑道:「小慈胡說,什麼‘烏龜閣’,那是‘烏旬閣’。取自‘霞飛潮生掩金烏,望斷天涯嘆歲旬’,與城南的‘霞望亭’相對應。此絕句正是相爺的佳作,快莫認錯字了。」

江慈向崔亮甜甜一笑:「原來是個‘旬’字,我將它與‘烏’字連在一起,看成一隻大烏龜了!」說著只用眼去瞄裴琰身上的烏色罩衫。

裴琰聞言笑得十分歡暢:「原來江姑娘還有認錯字的時候,我以為,你只會有吃錯東西的時候呢!」

江慈一噎,也知圖一時口舌之快,與這「笑面虎」鬥下去沒什麼好處,只得轉身到小廚房取過碗筷酒杯,替二人斟滿酒,走到院中,在青石凳上坐了下來。

她雙手撐於凳上,雙足悠悠盪盪,望向黑沉夜空中的幾點星光,這一刻,她濃烈地思念起師叔、師姐,還有鄧家寨的老老小小。

她眼眶逐漸溼潤,以前在鄧家寨時,一心想看外面的天地,總是想著偷偷溜下山,擺脫師姐的約束。及至真正踏入江湖,一人孤身遊蕩,特別是被捲入這官場與武林的風波之中,命在旦夕,遇到的不是追殺便是算計,方深切體味到了人心險惡、世事艱難。

也許,自下山以來,遇到的人中,便只有崔大哥一人,才是真心對自己好的吧?

若是能順利解毒,還是儘早回去吧,師姐肯定擔心自己了。這江湖,這天下,終究只有那處才是自己的家。

此時已是深秋,日間又下過一場秋雨,院中寒夜甚濃。江慈漸感肌膚沁涼,剛要站起,腳步聲輕響,崔亮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小慈,你是不是有心事?」

江慈垂下頭,悶聲道:「沒有,就是想家了。」

「哦。等相爺替你將那星月教主的事情了結,你自然便可以回家了。」崔亮勸慰道。

江慈不欲崔亮再就此事說下去,抬頭望了一眼屋內:「大―――,相爺走了?這麼快?」

「嗯,相爺事忙,後日又是夫人的壽辰,府內的人忙得腳不沾地的,許多事需要相爺拿主意。屆時還會請來攬月樓的戲班子,小慈又可以見到素大姐了。」

想到又可見到素煙,江慈心情好轉,望向身上淺緋色的衣裙,笑道:「妙極,我正想著將素大姐的衣衫還給她呢。」

講起衣衫,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攬月樓裝醉時,聽到的那兩個侍女所說之話,聯想起之前大閘蟹與靜王的對話,好奇心起,側頭問道:「崔大哥,三郎是什麼人?」

崔亮愕然良久,方緩緩道:「小慈問這個做什麼?」

江慈嘻嘻一笑:「沒什麼,就是好奇。想知道素煙姐姐仰慕的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將來也好替素煙姐姐拉拉紅線、做做媒什麼的。」

崔亮縱知江慈是江湖中人,不同於一般閨閣女子,卻也未料她說話如此大膽,半晌方道:「你可不要亂來,素大姐雖和三郎關係還不錯,但這樣的話可千萬別提。」

「為什麼?」

崔亮不知該如何措辭,想了片刻道:「三郎,是光明司的指揮使,衛昭衛大人,人稱‘衛三郎’。但皆只是在背後相呼,能當面直呼他‘三郎’的,只有皇上、太子、兩位王爺和兩位相爺,其餘人若是直呼其‘三郎’,只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江慈打了個寒噤:「這麼可怕?難道得罪他的人統統必死無疑?他也只不過是個指揮使嘛,難道能大過王法嗎?」

崔亮想起後日王府壽宴,衛三郎定會出席,若是江慈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他,實是後患無窮。

他正容道:「小慈,衛昭武功高強,心狠手辣,且xing格暴戾,喜怒無常。但極受皇上恩寵,被委以光明司指揮使一職,既負皇宮守衛之責,又可暗察朝中所有官吏,直達天聽。其官階雖低,且不干預軍政事務,不能參政,但實權甚大,乃朝中第一炙手可熱的紅人。就是相爺,也不敢輕易得罪於他。你若是見到他,就繞道走,千萬不要去招惹於他。」

江慈笑道:「原來世上還有令大閘―――,啊不,相爺害怕的人啊,我倒真想看看,他長得什麼模樣。」

崔亮苦笑一聲,低聲道:「他的模樣,你不見也罷。」

江慈更是好奇:「崔大哥快說,他長得什麼模樣,想來定是一表人才。」

崔亮見江慈這般口無遮攔,心中暗歎,低聲吟道:

「西宮有梧桐,引來鳳凰棲;

鳳凰一點頭,曉月舞清風;

鳳凰二點頭,流雲卷霞紅;

鳳凰三點頭,傾國又傾城;

鳳兮鳳兮,奈何不樂君之容!」

吟罷他低聲道:「這首民謠,吟唱的就是三郎之姿容,只是―――」

江慈尚在遐想之中,崔亮站起身來:「時候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著吧。」

江慈仰頭笑道:「崔大哥,我住在你這西園,好不好?」

崔亮一愣:「小慈,你我男女有別,這―――」

江慈揪住他的衣袖搖道:「崔大哥,安華是相爺派來監視我的,我的一舉一動,她都會向安澄報告。和她住一起,我睡不著,也吃不香,你就讓我住你這裡吧,再在那院子住下去,我怕我會憋死。」

崔亮輕輕扯出衣袖,轉過身去,背對江慈,仰頭望向深沉的夜空,片刻後輕聲道:「好吧,你睡西廂房,我到偏房去睡。」

江慈大喜:「謝謝崔大哥,那我收拾碗筷去了。」說完一溜煙的往屋內鑽去。

崔亮看著她靈動的身影,呆立原地,良久,閉上雙眼,右手握拳,在肩頭猛捶了一下,方舉步入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