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星隱,晨霧四起。
裴琰只睡了個多時辰,便醒了過來。他想起一事,心中一動,正待去蝶園請示母親,見窗外仍是灰濛濛一片,知時辰尚早,但再也睡不著,索xing起來,到院中練劍。
崔亮步入慎園,正見院心裡白影舞動,劍氣縱橫,冷風颼颼,寒光點點,宛如白龍在空中盤旋,又似冰雪在草地上狂卷。
裴琰縱躍間見崔亮立於廊下,輕喝一聲,一招雪落長野,滿院的晨霧似都在他劍尖凝聚,又直向院中桂樹迸散,「喀」聲連響,桂枝紛紛斷裂,散落一地。
裴琰收劍而立,轉身向崔亮一笑:「子明今日怎麼這個時辰到我這處來了?」
崔亮微笑道:「相爺好劍法,崔亮有幸一觀,實是大開眼界。」
侍女小廝上來為裴琰接過佩劍,奉上香巾,裴琰擦了擦臉,又擲回盤中,轉身向房內走去:「子明請進來說話。」
二人在西花廳坐定,侍女們奉上清茶和潔鹽,裴琰輕嗽數口,吐於漱盆之中,侍女們又接過他脫下的武士勁衣,替他換上淡青色繡邊織錦衣袍。
裴琰揮揮手,眾人退了出去。他端起參茶,飲了一口,抬眼間見崔亮面上略帶遲疑之色,笑道:「子明有話直說,你我之間不必客套。」
崔亮飲了口茶道:「崔亮冒昧,不知相爺可曾聽過,宮中有一味奇藥,名‘仙鶴草’的?」
裴琰點了點頭:「不錯,宮中醫閣內是有這一味藥,但數量稀少,是專為聖上煉製丹藥而用。子明問這個做什麼?」
「江姑娘中毒了,xing命堪憂。」崔亮微微低頭,聲音隱帶憂慮。
裴琰端著茶盅的手在空中一滯,望向崔亮:「怎麼會中毒的?」
「是她脖子上的刃傷所致,那兵刃上是餵了毒藥的。」
裴琰眉頭輕蹙:「聽子明的意思,她所中之毒,要用‘仙鶴草’來解?」
「正是。」崔亮抬起頭:「相爺,不知相爺可願救小慈一命?」
「小慈?」裴琰輕聲道,又看了崔亮一眼。
他想了片刻,慢條斯理地飲了幾口茶,終開口道:「這事只怕很難辦。‘仙鶴草’,宮中僅餘三株,聖上好丹藥,這‘仙鶴草’又是煉丹的良藥,要想從聖上手中求來一株,我看十分困難。再說,我與江姑娘無親無故的,聖上若是問起,我也不好開口啊。」
崔亮默然不語,良久方低聲道:「我也知道極困難,但小慈她―――」
「沒有別的方法救她了嗎?」
崔亮搖了搖頭:「就是‘神農子’前輩來此,也只有此藥,方可救她。」
裴琰放下茶盅,皺眉想了片刻,只聽崔亮又道:「相爺,小慈她,只有十七歲,您若是能救,崔亮求―――」
裴琰抬了抬右手,止住崔亮的話語,又站起來,負手在室內來回走了數圈,抬頭望向崔亮:「子明這般相求,我便盡力一試,至於能不能求得聖上開恩,就看她有沒有這個造化了。」
崔亮眼神一亮,站起來長揖道:「崔亮謝過相爺!」
裴琰忙過來扶住他的右臂,笑道:「子明可不要和我來這些虛禮,再說了,要謝,也應該是那小丫頭來謝我,豈有讓子明代謝的道理!」
崔亮微微一笑,正待說話,裴琰已把著他的右臂往東偏廳走去,邊走邊道:「子明定是還餓著肚子,來,我們一起用早點,我正有些事,要子明幫我參詳參詳。」
崔亮一愣,輕輕掙脫右臂,在正廳門口呆立一瞬,卻終隨著裴琰往東偏廳走去。
江慈悠悠醒轉,覺眼前昏黑一片,不由嘟囔道:「師姐,你又不點燈,老這麼黑燈瞎火地坐著,有什麼意思。」
崔亮正坐於床頭,倚著床柱小寐,迷糊中聽得江慈的聲音,一驚而醒,這才發覺桌上的燈火已近熄滅。他忙走過去剔明瞭燈火,轉頭見江慈正睜大眼睛望著自己,笑道:「你醒了!」
江慈半晌才恢復清醒,想起自己是在相府之內,她又努力回想之前諸事,茫然道:「崔大哥,我怎麼了?好象睡了很久似的。」
「你脖子上的傷口有毒,昏睡兩天了,幸好相爺替你找來奇藥,現在你既醒了,就證明毒已解,沒事了。」崔亮坐於床邊,和聲道。
江慈望了望:「安華呢?」
「她守了你兩天兩夜,我見她太疲倦,讓她去外間歇著。」
江慈看了崔亮數眼,見他似有些消瘦,原本明亮的雙眸也似有些黯然,不由垂下頭,低聲道:「崔大哥,都是我不好。」
崔亮笑了笑:「說什麼呢!你又沒做錯什麼。」
江慈想了想,抬起頭來:「也是,我又沒做錯什麼。我只不過是爬了一回樹,又沒做傷天害理的事情,他們要鬥,自己去鬥個你死我活好了,為什麼要把我扯進來,一個二個,都不是什麼好人!」
崔亮已得裴琰告知諸事,和聲道:「你剛醒,別想這麼多。相爺正在想法子,讓你不再被那人追殺,他又費盡心機為你求來了‘仙鶴草’,救了你一命,你不要再怨他了。」
江慈心中仍對那「大閘蟹」恨恨不已,更不相信他安了好心,只是不好反駁崔亮這話,但面上仍是憤然。
崔亮見她滿臉憤憤之色,笑著搖了搖頭,又看了看窗外天色,道:「小慈,你先歇著,差不多日旦時分了,我得去應卯。」
江慈一愣,望了望房中沙漏,道:「禮部撰錄處怎麼這麼早就點卯?你以往好象是辰時才去的。」
崔亮微微一笑,並不作答,走到門口又轉身道:「記得辰時初服一次藥。若是感覺好些,能走動了,就去給相爺道聲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