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徐來,裴琰覺先前在靜王府中喝的菊酒酒勁上湧,面上有些發熱,思忖片刻,往西園子方向行去。
此時一彎殘月如鉤,斜掛在如墨天空。裴琰將衣口略略拉松,任冰涼的夜風拂去些許酒意,邁入西園。
見崔亮側依於竹椅之中,翹著二郎腿,一盤水煮花生擺於椅前,正左手握著酒壺,右手將花生剝開彈入口中。裴琰笑道:「子明好興致!」
崔亮也不起身,右手將身側竹椅向前一推,裴琰足尖在地上一點,身形盤旋,似斂翅飛鷹,輕巧地落在椅中,右手一伸,正好接住崔亮拋來的酒壺。
他望著手中酒壺,苦笑一聲:「我可是剛飲了數壺菊酒回來的,子明這雕酒,只怕我承受不起了。」
崔亮將身前碟子一撥,裴琰右手將酒壺擲回給他,再一抄,將碟子穩當抄於掌心,捻了幾粒花生,邊剝花生邊道:「聽裴陽說,這段時間,為救那丫頭,辛苦子明瞭。」
崔亮揚了揚下巴,張口接住右手丟擲來的花生,邊嚼邊含混道:「相爺說這話,可是嫌我在這西園住久了?」
裴琰微微一笑,放鬆身軀,靠上椅背,望上天際疏朗的星月:「不瞞子明,我還只有到你這西園子來,才感覺自己不是什麼左相。若是連你也走了,我這相爺,可做得越發無趣。子明還是來幫我吧,也讓我能喘口氣。」
崔亮笑了一笑,面容平靜,心中卻湧上些許嘲諷之意。
相處兩年,崔亮對眼前這位左相知之甚深。此人絕頂聰明,剔透玲瓏,他能少年得志,平步青雲,固與其行事狠辣、為人堅韌、有魄力夠手腕有關,但最重要的,還是其對權勢極強的渴望和對名利天生的執著。
這人是天生的獵人,對狩獵權勢有著無比的狂熱。在這波譎雲詭、步步驚心的權力場,他不僅不會感到厭倦,反而如魚得水,樂此不疲,在傾軋搏殺的過程中獲取無窮的樂趣。
他若真是感到這左相做得無趣,只怕也無力再撐起這深不見底的相府,更無法再站在這世人矚目的高處。
崔亮斜靠著椅背,懶洋洋道:「所以說,還是我一介布衣過得自在,相爺若是哪天致休了,不如我們結伴雲遊天下,也未嘗不是一件樂事!」
裴琰見他又避過話頭,心中微惱,面上卻仍是和煦笑著:「好啊,能與子明結伴遊天下,想來必是另一番美妙境界。」
他又嘆了口氣:「唉,我現在就是想甩手走人,只怕也不行。朝中局勢錯綜複雜,武林風起雲湧,影響到軍中形勢,我實是有些力不從心,偏手下人,沒幾個讓我省心的。」
崔亮並不接他的話頭,忽然俯過身來,細看他胸前那個胭紅的「爪印」,半晌後蹙眉道:「相爺,我還奇怪你為何一直不娶妻納妾,原來是在外面有了貼心人了。」
裴琰低頭一看,哭笑不得,索xing將外袍脫了下來,望著袍子上那個張牙舞爪的紅印,想起此刻自己說不定正被某人罵成大閘蟹,唇角忍不住微微上翹。
崔亮看著他略帶冷酷與玩味的冷笑,還有那俊眉星目中天生的傲氣,忍不住暗歎了一口氣,高高地舉起了酒壺,酒箭在空中劃過,直灌入喉中。
院中高大的銀杏樹被夕陽罩上一層淡淡的金色,江慈在院中踱來踱去,不時望向銀杏樹。
安華坐於房門口的小凳上,笑道:「江姑娘,你這樣走來走去,半個時辰了,不嫌累嗎?」
江慈望著銀杏樹上的那個鳥窩,眉間隱有擔憂:「都一天一夜了,大鳥還沒飛回來,小鳥會不會餓死?」
安華一笑:「江姑娘倒是心善。我還從來沒有注意過,這鳥是什麼時候在這樹上搭巢的。」
崔亮進了院門,見江慈正仰頭望天,湊過來笑道:「在看什麼?」
江慈嚇了一跳,直起身,正對上他明亮的眼睛,她笑了笑,又指向大樹:「那樹上的大鳥,一天一夜沒有飛回來,只怕是出了變故,我怕那些小鳥會餓死。」
廊下的安華笑道:「崔公子,江姑娘都看了一整天了,那大鳥再不飛回來,得請崔公子給她看看脖子才行。」
崔亮眯著眼望向樹梢,隱見枝椏間有一個鳥窩。也不說話,將長衫下襬掖在腰間,便往樹上攀去。
他雖習過武藝,卻與武林正宗門派出身的人無法相比,輕功更是不佳。偏那銀杏樹幹較直滑,無著腳之處,他攀得一段,便滑落下來。
江慈笑彎了腰:「崔公子,好象你是屬猴的吧,怎麼連看家本領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安華「卟哧」一聲笑了出來。崔亮也不氣惱,聳聳肩,攤手道:「我這猴子誤入紅塵二十一年,未曾建功立業,倒還忘了看家本領,實是汗顏啊!」
江慈笑罷,也來了興趣,她提氣縱身,雙臂急攀,借力上飄,向銀杏樹頂攀去。
她將體內真氣運到極致,雖是重傷初愈,輕功只恢復了三四成,竟也讓她一氣攀到了最低的枝椏處。她坐於枝椏間,得意地向樹下的崔亮揮了揮手。
時值深秋,銀杏美麗的扇形葉片在夕陽的映照下,一片金黃。崔亮仰頭望去,只見那明媚的笑臉在一片金黃之中燦如明霞,亮如皎月,他忽覺脖子仰得太過,向後微微退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