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也會有毀滅的一天,
何怪愛情要隨境遇變遷;
有誰能解答這一個啞謎,
是境由愛造?是愛逐境移?
失財勢的偉人舉目無親;
走時運的窮酸仇敵逢迎。
這炎涼的世態古今一轍:
富有的門庭擠滿了賓客;
要是你在窮途向人求助,
即使知交也要情同陌路。
把我們的談話拉回本題,
意志命運往往背道而馳,
決心到最後會全部推倒,
事實的結果總難符預料。
你以為你自己不會再嫁,
只怕我一死你就要變卦。
伶後地不要養我,天不要亮我!
晝不得遊樂,夜不得安臥!
毀滅了我的希望和信心;
鐵鎖囚門把我監禁終身!
每一種惱人的飛來橫逆,
把我一重重的心願摧折!
我倘死了丈夫再作新人,
讓我生前死後永陷沉淪!
哈姆萊特要是她現在背了誓!
伶王難為你發這樣重的誓願。
愛人,你且去;我神思昏倦,
想要小睡片刻。(睡)
伶後願你安睡;
上天保佑我倆永無災悔!(下)
哈姆萊特母親,您覺得這出戲怎樣?
王后我覺得那女人在表白心跡的時候,說話過火了一些。
哈姆萊特啊,可是她會守約的。
國王這出戲是怎麼一個情節?裡面沒有什麼要不得的地方嗎?
哈姆萊特不,不,他們不過開玩笑毒死了一個人,沒有什麼要不得的。
國王戲名叫什麼?
哈姆萊特《捕鼠機》。呃,怎麼?這是一個象徵的名字。戲中的故事影射著維也納的一件謀殺案。貢扎古是那公爵的名字;他的妻子叫作巴普蒂斯塔。您看下去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這是一本很惡劣的作品,可是那有什麼關係?它不會對您陛下跟我們這些靈魂清白的人有什麼相干;讓那有毛病的馬兒去驚跳退縮吧,我們的肩背都是好好兒的。
【一伶人扮琉西安納斯上。
哈姆萊特這個人叫作琉西安納斯,是那國王的侄子。
奧菲利婭您很會解釋劇情,殿下。
哈姆萊特要是我看見傀儡戲扮演您跟您愛人的故事,我也會替你們解釋的。
奧菲利婭殿下,您太尖刻了。
哈姆萊特想磨掉我這尖兒,你非得哼哼不可。動手吧,兇手!渾賬東西,別扮鬼臉了,動手吧!來,哇哇的烏鴉發出復仇的啼聲。
琉西安納斯黑心快手,遇到妙藥良機;
趁著沒人看見,事不宜遲。
你夜半採來的毒草煉成,
赫卡忒的咒語念上三巡,
趕快發揮你兇惡的魔力,
讓他的生命速歸於幻滅。(以毒藥注入睡者耳中)
哈姆萊特他為了覬覦權位,在花園裡把他毒死。他的名字叫貢扎古;那故事原文還存在,是用很好的義大利文寫成的。底下就要演到那兇手怎樣得到貢扎古的妻子的愛了。
奧菲利婭王上站起來了!
哈姆萊特什麼!給一響空槍嚇壞了嗎?
王后陛下怎麼啦?
波洛涅斯不要演下去了!
國王給我點起火把來!去!
普洛涅斯火把!火把!火把!(除哈姆萊特、霍拉旭外,均下)
哈姆萊特嗨,讓那中箭的母鹿掉淚,
沒有傷的公鹿自去遊玩;
有的人失眠,有的人酣睡,
世界就是這樣迴圈輪轉。
老兄,要是我的命運跟我作起對來,憑著我這念詞的本領,再插上滿頭的羽毛,開縫的靴子上綴上兩朵絹花,你想我能不能在戲班子裡插足?
霍拉旭也許他們可以讓您領半額包銀。
哈姆萊特我可要領全額的。
因為你知道,親愛的臺芒,
這一個荒涼破碎的國土
原來是喬武統治的雄邦,
而今王位上卻坐著——孔雀。
霍拉旭您該把它押了韻才是。
哈姆萊特啊,好霍拉旭!那鬼魂真的沒有騙我。你看見了嗎?
霍拉旭看見了,殿下。
哈姆萊特當那演戲的一提到毒藥的時候?
霍拉旭我看得他很清楚。
哈姆萊特啊哈!來,奏樂!來,那吹笛子的呢?
要是國王不愛這出喜劇,
那麼他多半是不能賞識。
來,奏樂!
【羅森格蘭茲及吉爾登斯吞重上。
吉爾登斯吞殿下,允許我跟您說句話。
哈姆萊特好,你對我講全部歷史都可以。
吉爾登斯吞殿下,王上——
哈姆萊特嗯,王上怎麼樣?
吉爾登斯吞他回去以後,非常不舒服。
哈姆萊特喝醉酒了嗎?
吉爾登斯吞不,殿下,他在發脾氣。
哈姆萊特你應該把這件事告訴他的醫生才算你聰明,因為叫我去替他診視,恐怕反而更會激動他的脾氣的。
吉爾登斯吞好殿下,請您說話檢點些,別這樣拉扯開去。
哈姆萊特好,我是聽話的,你說吧。
吉爾登斯吞您的母后心裡很難過,所以叫我來。
哈姆萊特歡迎得很。
吉爾登斯吞不,殿下,這一種禮貌是用不著的。要是您願意給我一個好好的回答,我就把您母親的意旨向您傳達;不然的話,請您原諒我,讓我就這麼回去,我的事情就算完了。
哈姆萊特我不能。
吉爾登斯吞您不能什麼,殿下?
哈姆萊特我不能給你一個好好的回答,因為我的腦子已經壞了;可是我所能夠給你的回答,你——我應該說我的母親——可以要多少有多少。所以別說廢話,言歸正傳吧。你說我的母親——
羅森格蘭茲她這樣說:您的行為使她非常吃驚。
哈姆萊特啊,好兒子,居然會叫一個母親吃驚!可是在這母親吃驚的後面,還有些什麼話呢?說吧。
羅森格蘭茲她請您在就寢以前,到她房間裡去跟她談談。
哈姆萊特即使她十次是我的母親,我也一定服從她。你還有什麼別的事情?
羅森格蘭茲殿下,我曾經蒙您錯愛。
哈姆萊特憑著我這雙扒兒手起誓,我現在還是歡喜你的。
羅森格蘭茲好殿下,您心裡這樣不痛快,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要是您不肯把您的心事告訴您的朋友,那恐怕會累您自己失去自由的。
哈姆萊特我不滿足我現在的地位。
羅森格蘭茲怎麼!王上自己已經親口把您立為王位的繼承者了,您還不能滿足嗎?
哈姆萊特嗯,可是「要等草兒青青——」這句老話也有點兒發了黴啦。
【樂工等持笛子上。
哈姆萊特啊!笛子來了,拿一支給我。跟你們退後一步說話。為什麼你們這樣千方百計地窺探我的隱私,好像一定要把我逼進你們的圈套?
吉爾登斯吞啊!殿下,要是我有太冒昧放肆的地方,那都是因為我對您敬愛太深了。
哈姆萊特我不大懂得你的話。你願意吹吹這笛子嗎?
吉爾登斯吞殿下,我不會吹。
哈姆萊特請你吹一吹。
吉爾登斯吞我真的不會吹。
哈姆萊特請你不要客氣。
吉爾登斯吞我真的一點不會,殿下。
哈姆萊特那是跟說謊一樣容易的。你只要用你的手指按著這些笛孔,把你的嘴放在上面一吹,它就會發出最好聽的音樂來。瞧,這些是音栓。
吉爾登斯吞可是我不會從它裡面吹出諧和的曲調來。我不懂得那技巧。
哈姆萊特哼,你把我看成了什麼東西!你會玩弄我;你自以為摸得到我的心竅;你想要探出我的內心的秘密;你會從我的最低音試到我的最高音;可是在這支小小的樂器之內,藏著絕妙的音樂,你卻不會使它發出聲音來。哼,你以為玩弄我比玩弄一支笛子容易嗎?無論你把我叫作什麼樂器,你也只能撥動我,不能玩弄我。
【波洛涅斯重上。
哈姆萊特上帝祝福你,先生!
波洛涅斯殿下,娘娘請您立刻就去見她說話。
哈姆萊特你看見那片像駱駝一樣的雲嗎?
波洛涅斯哎喲,它真的像一頭駱駝。
哈姆萊特我想它還是像一頭鼬鼠。
波洛涅斯它拱起了背,正像是一頭鼬鼠。
哈姆萊特還是像一條鯨魚吧?
波洛涅斯很像一條鯨魚。
哈姆萊特那麼等一會兒我就去見我的母親。(旁白)我給他們愚弄得再也忍不住了。(高聲)我等一會兒就來。
波洛涅斯我就去這麼說。(下)
哈姆萊特等一會兒是很容易說的。離開我,朋友們。(除哈姆萊特外,均下)現在是一夜之中最陰森的時候,鬼魂都在此刻從墳墓裡出來,地獄也要向人世吐放癘氣;現在我可以痛飲熱騰騰的鮮血,幹那白晝所不敢正視的殘忍的行為。且慢!我還要到我母親那兒去一趟。心啊!不要失去你的天性之情,永遠不要讓尼祿的靈魂潛入我這堅定的胸懷;讓我做一個兇徒,可是不要做一個逆子。我要用利劍一樣的說話刺痛她的心,可是決不傷害她身體上一根毛髮;我的舌頭和靈魂要在這一次學學偽善者的樣子,無論在言語上給她多麼嚴厲的譴責,在行動上卻要做得絲毫不讓人家指摘。(下)
第三場城堡中一室
【國王、羅森格蘭茲及吉爾登斯吞上。
國王我不歡喜他;縱容他這樣瘋鬧下去,對於我是一個很大的威脅。所以你們快去準備起來吧;我馬上叫人辦好你們要遞送的文書,同時打發他跟你們一塊兒到英國去。就我的地位而論,他的瘋狂每小時都可以危害我的安全,我不能讓他留在我的近旁。
吉爾登斯吞我們就去準備起來。許多人的安危都寄託在陛下身上,這一種顧慮是最聖明不過的。
羅森格蘭茲每一個庶民都知道怎樣遠禍全身,一身負天下重寄的人,尤其應該時刻不懈地防備危害的襲擊。君主的薨逝不僅是個人的死亡,它像一個漩渦一樣,凡是在它近旁的東西,都要被它捲去同歸於盡;又像一個矗立在最高山峰上的巨輪,它的輪輻上連附著無數的小物件,當巨輪轟然崩裂的時候,那些小物件也跟著它一齊粉碎。國王的一聲嘆息,總是隨著全國的呻吟。
國王請你們準備立刻出發,因為我們必須及早制止這一種公然的威脅。
羅森格蘭茲吉爾登斯吞我們就去趕緊預備。(羅森格蘭茲、吉爾登斯吞同下)
【波洛涅斯上。
波洛涅斯陛下,他到他母親房間裡去了。我現在就去躲在幃幕後面,聽他們怎麼說。我可以斷定她一定會把他好好教訓一頓。您說得很不錯,母親對於兒子總有幾分偏心,所以最好有一個第三者躲在旁邊偷聽他們的談話。再會,陛下,在您未睡以前,我還要來看您一次,把我所探聽到的事情告訴您。
國王謝謝你,賢卿。(波洛涅斯下)啊!我的罪惡的戾氣已經上達於天;我的靈魂上負著一個元始以來最初的詛咒,殺害兄弟的暴行!我不能祈禱,雖然我的願望像決心一樣強烈;我的更堅強的罪惡擊敗了我的堅強的意願。像一個人同時要做兩件事情,我因為不知道應該先從什麼地方下手而徘徊歧途,結果反弄得一事無成。要是這一隻可詛咒的手上染滿了一層比它本身還厚的兄弟的血,難道天上所有的甘霖都不能把它洗滌得像雪一樣潔白嗎?慈悲的使命,不就是寬宥罪惡嗎?祈禱的目的,不是一方面預防我們的墮落,一方面救拔我們於已墮落之後嗎?那麼我要仰望上天;我的過失已經犯下了。可是唉!哪一種祈禱才是我所適用的呢?「求上帝赦免我的殺人重罪」嗎?那不能,因為我現在還佔有著那些引起我的犯罪動機的目的物,我的王冠、我的野心和我的王后。非分攫取的利益還在手裡,就可以幸邀寬恕嗎?在這貪汙的人世,罪惡的鍍金的手也許可以把公道推開不顧,暴徒的贓物往往就是枉法的賄賂;可是天上卻不是這樣的,在那邊一切都無可遁避,任何行動都要顯現它的真相,我們必須當面為我們自己的罪惡作證。那麼怎麼辦呢?還有什麼法子好想呢?試一試懺悔的力量吧。什麼事情是懺悔所不能做到的?可是對於一個不能懺悔的人,它又有什麼用呢?啊,不幸的處境!啊,像死亡一樣黑暗的心胸!啊,越是掙扎,越是不能脫身的膠住了的靈魂!救救我,天使們!試一試吧:彎下來,頑強的膝蓋;鋼絲一樣的心絃,變得像新生之嬰的筋肉一樣柔嫩吧!但願一切轉禍為福!(跪禱)
【哈姆萊特上。
哈姆萊特他現在正在祈禱,我正好動手;我決定現在就幹,讓他上天堂去,我也算報了仇了。不,那還要考慮一下:一個惡人殺死我的父親;我,他的獨生子,卻把這個惡人送上天堂。啊,這簡直是以恩報怨了。他用卑鄙的手段,在我父親滿心俗念、罪孽正重的時候趁其不備把他殺死;雖然誰也不知道在上帝面前他的生前的善惡如何相抵,可是照我們一般的推想,他的孽債多半是很重的。現在他正在洗滌他的靈魂,要是我在這時候結果了他的性命,那麼天國的路是為他開放著,這樣還算是復仇嗎?不!收起來,我的劍,等候一個更慘酷的機會吧;當他在酒醉以後,在憤怒之中,或是在荒淫縱慾的時候,在賭博、咒罵或是其他邪惡的行為的中間,我就要叫他顛躓在我的腳下,讓他幽深黑暗不見天日的靈魂永墮地獄。我的母親在等我。這一服續命的藥劑不過延長了你臨死的痛苦。(下)
【國王起立。
國王我的言語高高飛起,我的思想滯留地下;沒有思想的言語永遠不會上升天界。(下)
第四場王后寢宮
【王后及波洛涅斯上。
波洛涅斯他就要來了。請您把他著實教訓一頓,對他說他這種狂妄的態度,實在叫人忍無可忍,倘沒有您娘娘替他居中迴護,王上早已對他大發雷霆了。我就悄悄地躲在這兒。請您對他講得著力一點。
王后都在我身上,你放心吧。退下去,我聽見他來了。(波洛涅斯匿幃後)
【哈姆萊特上。
哈姆萊特母親,您叫我有什麼事?
王后哈姆萊特,你已經大大得罪了你的父親啦。
哈姆萊特母親,您已經大大得罪了我的父親啦。
王后來,來,不要用這種胡說八道的話回答我。
哈姆萊特去,去,不要用這種胡說八道的話問我。
王后啊,怎麼,哈姆萊特!
哈姆萊特現在又是什麼事?
王后你忘記我了嗎?
哈姆萊特不,憑著十字架起誓,我沒有忘記你。你是王后,你的丈夫的兄弟的妻子,你又是我的母親——但願你不是!
王后哎喲,那麼我要去叫那些會說話的人來跟你談談了。
哈姆萊特來,來,坐下來,不要動;我要把一面鏡子放在你的面前,讓你看一看你自己的靈魂。
王后你要幹什麼呀?你不是要殺我吧?救命!救命呀!
波洛涅斯(在幃後)喂!救命!
哈姆萊特(拔劍)怎麼!是哪一個鼠賊?要錢不要命嗎?我來結果你。(以劍刺穿幃幕)
波洛涅斯(在幃後)啊!我死了!
王后哎喲!你幹了什麼事啦?
哈姆萊特我也不知道;那不是國王嗎?
王后啊,多麼魯莽殘酷的行為!
哈姆萊特殘酷的行為!好媽媽,簡直就跟殺了一個國王,再去嫁給他的兄弟一樣壞。
王后殺了一個國王!
哈姆萊特嗯,母親,我正是這樣說。(揭幃見波洛涅斯)你這倒運的、粗心的、愛管閒事的傻瓜,再會!我還以為是一個在你上面的人哩。也是你命不該活;現在你可知道愛管閒事的危險了。——別盡扭著你的手。靜一靜,坐下來,讓我扭你的心;你的心倘不是鐵石打成的,萬惡的習慣倘不曾把它硬化得透不進一點感情,那麼我的話一定可以把它刺痛。
王后我幹了些什麼錯事,你才敢這樣肆無忌憚地向我搖唇弄舌?
哈姆萊特你的行為可以使貞節蒙汙,使美德得到了偽善的名稱;從純潔的戀情的額上取下嬌豔的薔薇,替它蓋上一個烙印;使婚姻的盟約變成博徒的誓言一樣虛偽。啊!這樣一種行為,簡直使盟約成為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神聖的婚禮變成一串譫妄的狂言;蒼天的臉上也為它帶上羞色,大地因為痛心這樣的行為,也罩上滿面的愁容,好像世界末日就要到來一般。
王后唉!究竟是什麼極惡重罪,你把它說得這樣驚人呢?
哈姆萊特瞧這一幅圖畫,再瞧這一幅;這是兩個兄弟的肖像。你看這一個的相貌是多麼高雅優美:太陽神的鬈髮,天神的前額,戰神一樣威風凜凜的眼睛,像降落在高吻穹蒼的山巔的神使一樣矯健的姿態;這一個完善卓越的儀表,真像每一個天神都曾在那上面打下印記,向世間證明這是一個男子的典型。這是你從前的丈夫。現在你再看這一個:這是你現在的丈夫,像一株黴爛的禾穗,損害了他的健碩的兄弟。你有眼睛嗎?你甘心離開這一座大好的高山,靠著這荒野生活嗎?嘿!你有眼睛嗎?你不能說那是愛情,因為在你的年紀,熱情已經冷淡下來,它必須等候理智的判斷;什麼理智願意從這麼高的地方,降落到這麼低的所在呢?知覺你當然是有的,否則你就不會有行動;可是你那知覺也一定已經麻木了;因為就是瘋人也不會犯那樣的錯誤,無論怎樣喪心病狂,總不會連這樣懸殊的差異都分辨不出來。那麼是什麼魔鬼矇住了你的眼睛,把你這樣欺騙呢?你的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全都失去了交相為用的功能了嗎?因為單單一個感官有了毛病,絕不會使人愚蠢到這步田地的。羞啊!你不覺得慚愧嗎?要是地獄中的孽火可以在一箇中年婦人的骨髓裡煽起了蠢動,那麼在青春的烈焰中,讓貞操像蠟一樣融化了吧。因為少年情慾的驅動而失身,又有什麼可恥呢?霜雪都會自動燃燒,理智都會做情慾的奴隸呢。
王后啊,哈姆萊特!不要說下去了!你使我的眼睛看進了我自己靈魂的深處,看見我靈魂裡那些洗拭不去的黑色的汙點。
哈姆萊特嘿,生活在汗臭垢膩的眠床上,讓淫邪燻沒了心竅,在汙穢的豬圈裡調情弄愛——
王后啊,不要再對我說下去了!這些話像刀子一樣戳進我的耳朵裡;不要說下去了,親愛的哈姆萊特!
哈姆萊特一個殺人犯,一個惡徒,一個不及你前夫二百分之一的庸奴,一個冒充國王的丑角,一個盜國竊位的扒手,從架子上偷下那頂珍貴的王冠,塞在自己的腰包裡!
王后別說了!
哈姆萊特一個身著斑斕綵衣的下流國王——
【鬼魂著睡衣上。
哈姆萊特天上的神明啊,救救我,用你們的翅膀覆蓋我的頭頂!——陛下英靈不昧,有什麼見教?
王后哎喲,他瘋了!
哈姆萊特您不是來責備您的兒子不該浪費他的時間和感情,把您煌煌的命令擱在一旁,耽誤了應該做的大事嗎?啊,說吧!
鬼魂不要忘記。我現在是來磨礪你的快要蹉跎下去的決心。可是瞧!你的母親那驚愕的表情。啊,快去安慰安慰她的正在交戰中的靈魂吧!最柔弱的人最容易受幻想的激動。對她說話去,哈姆萊特。
哈姆萊特您怎麼啦,母親?
王后唉!你怎麼啦?為什麼你把眼睛睜視著虛無,向空中喃喃說話?你的眼睛裡射出狂亂的神情;像熟睡的兵士突然聽到警號一般,你的整齊的頭髮一根根都像有了生命似的豎立起來。啊,好兒子!在你的瘋狂的熱焰上,澆灑一些清涼的鎮靜劑吧!你在瞧什麼?
哈姆萊特他,他!您瞧,他的臉色多麼慘淡!看見了他這一種形狀,要是再知道他所負的沉冤,即使石塊也會感動的。——不要瞧著我,因為那不過徒然勾起我的哀感,也許反會妨礙我的冷酷的決心;也許我會因此而失去勇氣,讓揮淚代替了流血。
王后你這番話是對誰說的?
哈姆萊特您沒有看見什麼嗎?
王后什麼也沒有。要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邊,我不會看不見的。
哈姆萊特您也沒有聽見什麼嗎?
王后不,除了我們兩人的說話以外,我什麼也沒有聽見。
哈姆萊特啊,您瞧!瞧,它悄悄兒去了!我的父親,穿著他生前所穿的衣服!瞧!他就在這一刻,從門口走出去了!(鬼魂下)
王后這是你腦中虛構的意象;一個人在心神恍惚的狀態中,最容易發生這種幻妄的錯覺。
哈姆萊特心神恍惚!我的脈搏跟您的一樣,在按著正常的節奏跳動哩。我所說的並不是瘋話;要是您不信,我可以把我剛才說過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一遍,一個瘋人是不會記憶得那樣清楚的。母親,為了上帝的慈悲,不要自己安慰自己,以為我這一番說話,只是出於瘋狂,不是真的對您的過失而發;那樣的思想不過是騙人的油膏,只能使您潰爛的良心上結起一層薄膜,那內部的毒瘡卻在底下愈長愈大。向上天承認您的罪惡吧,懺悔過去,警戒未來;不要把肥料澆在莠草上,使它們格外蔓延起來。原諒我這一番正義的勸告;因為在這種萬惡的時世,正義必須向罪惡乞恕,它必須俯首屈膝,要求人家接納他的善意的箴規。
王后啊,哈姆萊特!你把我的心劈為兩半了!
哈姆萊特啊!把那壞的一半丟掉,保留那另外的一半,讓您的靈魂清淨一些。晚安!可是不要上我叔父的床;即使您已經失節,也得勉力學做一個貞節婦人的樣子。習慣雖然是一個可以使人失去羞恥的魔鬼,但是它也可以做一個天使,對於勉力為善的人,它會用潛移默化的手段,使他徙惡從善。您要是今天晚上自加抑制,下一次就會覺得這一種自制的功夫並不怎樣為難,慢慢兒就可以習以為常了;因為習慣簡直有一種改變氣質的神奇的力量,它可以使魔鬼主宰人類的靈魂,也可以把他從人們心裡驅逐出去。讓我再向您道一次晚安;當您希望得到上天祝福的時候,我將求您祝福我。至於這一位老人家,(指波洛涅斯)我很後悔自己一時魯莽把他殺死;可是這是上天的意思,要藉著他的死懲罰我,同時藉著我的手懲罰他,使我一方面自己受到天譴,一方面又成為代天行刑的使者。我現在先去把他的屍體安頓好了,再來承擔這一個殺人的過咎。晚安!為了顧全母子的恩慈,我不得不忍情暴戾;不幸已經開始,更大的災禍還在接踵而至。再有一句話,母親。
王后我應該怎麼做?
哈姆萊特我不能禁止您不再讓那驕淫的僭王引誘您和他同床,讓他擰您的臉,叫您做他的小耗子;我也不能禁止您因為他給了您一兩個惡臭的吻,或是用他萬惡的手指撫摸您的頸項,就把您所知道的事情一起說了出來,告訴他我實在是裝瘋,不是真瘋。您應該讓他知道;因為哪一個聰明懂事的王后願意隱藏這樣重大的訊息,不去告訴一隻蛤蟆、一隻蝙蝠、一隻老雄貓知道呢?不,雖然理性警告您保守秘密,您儘管學那寓言中的猴子,因為受了好奇心的驅使,到屋頂上去開了籠門,把鳥兒放出,自己鑽進籠裡去,結果連籠子一起掉下來跌死吧。
王后你放心吧,要是言語來自呼吸,呼吸來自生命,只要我一息猶存,就絕不會讓我的呼吸洩漏了你對我所說的話。
哈姆萊特我必須到英國去,您知道嗎?
王后唉!我忘了,這事情已經這樣決定了。
哈姆萊特公文已經封好,打算交給我那兩個同學帶去。對這兩個傢伙,我要像對待兩條咬人的毒蛇一樣隨時提防;他們將要做我的先驅,引導我鑽進什麼圈套裡去。我倒要瞧瞧他們的能耐。開炮的要是給炮轟了,也是一件好玩的事;他們會埋地雷,我要比他們埋得更深,把他們轟到月亮裡去。啊!用詭計對付詭計,不是頂有趣的嗎?這傢伙一死,多半會提早了我的行期;讓我把這屍體拖到隔壁去。母親,晚安!這一位大臣生前是個愚蠢饒舌的傢伙,現在卻變成非常謹嚴莊重的人了。來,老先生,讓我把您拖下您的墳墓裡去。晚安,母親!(各下。哈姆萊特拖波洛涅斯屍體入內)
第四幕
第一場城堡中一室
【國王、王后、羅森格蘭茲及吉爾登斯吞上。
國王這些長吁短嘆之中,都含著深長的意義,我們必須設法探索出來。你的兒子呢?
王后(向羅森格蘭茲、吉爾登斯吞)請你們暫時退開。(羅森格蘭茲、吉爾登斯吞下)啊,陛下!今晚我看見了多麼驚人的事情!
國王什麼,葛特露?哈姆萊特怎麼啦?
王后瘋狂得像彼此爭強鬥勝的天風和海浪一樣。在他野性發作的時候,他聽見幃幕後面有什麼東西爬動的聲音,就拔出劍來,嚷著,「有耗子!有耗子!」於是在一陣瘋狂的恐懼之中,把那躲在幕後的好老人家殺死了。
國王啊,罪過罪過!要是我在那兒,我也會照樣死在他手裡的;放任他這樣胡作非為,對於你,對於我,對於每一個人,都是極大的威脅。唉!這一件流血的暴行應當由誰負責呢?我們是不能辭其咎的,因為我們早該防禍未然,把這個發瘋的孩子關禁起來,不讓他到處亂走;可是我們太愛他了,以至於不願想一個適當的方策,正像一個害著惡瘡的人,因為不讓它出毒的緣故,弄到毒氣攻心,無法救治一樣。他到哪兒去了?
王后拖著那個被他殺死的屍體出去了。像一堆下賤的鉛鐵掩不了真金的光彩一樣,他知道他自己做錯了事,他的純良的本性就從他的瘋狂裡透露出來,他哭了。
國王啊,葛特露!來!太陽一到了山上,我們必須趕緊讓他登船出發。對於這一件罪惡的行為,我們必須用最嚴正的態度、最巧妙的措辭,決定一個執法原情的處置。喂!吉爾登斯吞!
【羅森格蘭茲及吉爾登斯吞重上。
國王兩位朋友,我們還要借重你們一下。哈姆萊特在瘋狂之中,已經把波洛涅斯殺死;他現在把那屍體從他母親的房間裡拖出去了。你們去找他來,對他說話要和氣一點;再把那屍體搬到教堂裡去。請你們快去把這件事情辦好。(羅森格蘭茲、吉爾登斯吞下)來,葛特露,我們要去召集我們那些最有見識的朋友們,把我們的決定和這一件意外的變故告訴他們,免得外邊無稽的讕言牽涉到我們身上,那些毒箭從低聲的密語中間散放出去,是像彈丸從炮口裡射出去一樣每發必中的。啊,來吧!我的靈魂裡充滿著混亂和驚愕。(同下)
第二場城堡中另一室
【哈姆萊特上。
哈姆萊特藏好了。
羅森格蘭茲吉爾登斯吞(在內)哈姆萊特!哈姆萊特殿下!
哈姆萊特什麼聲音?誰在叫哈姆萊特?啊,他們來了。
【羅森格蘭茲及吉爾登斯吞上。
羅森格蘭茲殿下,您把那屍體怎麼樣啦?
哈姆萊特它本來就是泥土,我仍舊讓它回到泥土裡去。
羅森格蘭茲告訴我們它在什麼地方,讓我們把它搬到教堂裡去。
哈姆萊特不要相信。
羅森格蘭茲不要相信什麼?
哈姆萊特不要相信我會放棄我自己的意見來聽你的話。而且,一塊海綿也敢問起我來!一個堂堂王子應該用什麼話去回答它呢?
羅森格蘭茲您把我當作一塊海綿嗎,殿下?
哈姆萊特嗯,先生,一塊吸收君王的恩寵、利祿和官爵的海綿。可是這樣的官員要到最後才會顯出他們最大的用處來;像猴子吃硬殼果一般,他們的君王先把他們含在嘴裡舐弄了好久,然後再一口嚥了下去。當他需要被你們所吸收去的東西的時候,他只要把你們一擠,於是,海綿,你又是一塊乾巴巴的海綿了。
羅森格蘭茲我不懂您的話,殿下。
哈姆萊特那很好,一句下流的話睡在一個傻瓜的耳朵裡。
羅森格蘭茲殿下,您必須告訴我們那屍體在什麼地方,然後跟我們見王上去。
哈姆萊特他的身體和國王同在,可是那國王並不和他的身體同在。國王是一件東西——
吉爾登斯吞一件東西,殿下!
哈姆萊特一件虛無的東西。帶我去見他。狐狸躲起來,大家追上去。(同下)
第三場城堡中另一室
【國王上,侍從隨後。
國王我已經叫他們找他去了,並且叫他們把那屍體尋出來。讓這傢伙任意胡鬧,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可是我們又不能把嚴刑峻法加在他的身上,他是為糊塗的群眾所喜愛的,他們歡喜一個人,只憑眼睛,不憑理智;我要是處罰了他,他們只看見我的刑罰的苛酷,卻不想到他犯的是什麼重罪。為了顧全各方面的關係,叫他迅速離國,不失為一種適宜的策略。應付非常的變故,必須用非常的手段。
【羅森格蘭茲上。
國王啊!事情怎麼樣啦?
羅森格蘭茲陛下,他不肯告訴我們那屍體在什麼地方。
國王可是他呢?
羅森格蘭茲在外面,陛下,我們把他看起來了,等候您的旨意。
國王帶他來見我。
羅森格蘭茲喂,吉爾登斯吞!帶殿下進來。
【哈姆萊特及吉爾登斯吞上。
國王啊,哈姆萊特,波洛涅斯呢?
哈姆萊特吃飯去了。
國王吃飯去了!什麼地方?
哈姆萊特不是在他吃飯的地方,是在人家吃他的地方;有一群精明的蛆蟲正在他身上大吃特吃哩。蛆蟲是全世界最大的饕餮家;我們喂肥了各種的牲畜給自己受用,再喂肥了自己去給蛆蟲受用。胖胖的國王跟瘦瘦的乞丐是一個桌子上兩道不同的菜——不過是這麼一回事。
國王唉!唉!
哈姆萊特一個人可以拿一條吃過一個國王的蛆蟲去釣魚,再吃那吃過那條蛆蟲的魚。
國王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哈姆萊特沒有什麼意思,我不過告訴你一個國王可以在一個乞丐的臟腑裡出巡呢。
國王波洛涅斯呢?
哈姆萊特在天上。你差人到那邊去找他吧。要是你的使者在天上找不到他,那麼你可以自己到另外一個所在去找他。可是你們在這一個月裡要是找不到他的話,你們只要跑上走廊的階石,也就可以聞到他的氣味了。
國王(向若干侍從)去到走廊裡找一找。
哈姆萊特他在等著你們哩。(侍從等下)
國王哈姆萊特,你幹出這種事來,使我非常痛心。為了你自身的安全起見,你必須火速離開國境;所以快去給自己預備預備:船已經整裝待發,風勢也很順利,同行的人都在等著你,一切都已經準備好向英國出發。
哈姆萊特到英國去!
國王是的,哈姆萊特。
哈姆萊特好。
國王要是你明白我的用意,你應該知道這是為了你的好處。
哈姆萊特我看見一個明白你的用意的天使。可是來,到英國去!再會,親愛的母親!
國王我是你的慈愛的父親,哈姆萊特。
哈姆萊特我的母親。父親和母親是夫婦兩個,夫婦是一體之親;所以再會吧,我的母親!來,到英國去!(下)
國王跟在他的後面,勸誘他趕快上船,不要耽誤;我要叫他在今晚離開國境。去!這件事情一解決,什麼問題都沒有了。請你們趕快一點。(羅森格蘭茲、吉爾登斯吞下)英格蘭王啊,丹麥的寶劍在你的國土上還留著鮮明的創痕,你向我們納款輸誠的敬禮至今未減,要是你畏懼我的威力,重視我的友誼,你就不能忽視我的意旨;我已經在公函裡要求你把哈姆萊特立即處死,照著我的意思做吧,英格蘭王,因為他像是我深入膏肓的痼疾,一定要借你的手把我醫好。我必須知道他已經不在人世,我臉上才會有笑容浮起。(下)
第四場丹麥原野
【福丁布拉斯率列隊兵士上。
福丁布拉斯隊長,你去替我問候丹麥國王,告訴他說福丁布拉斯因為得到他的允許,已經按照約定,率領一支軍隊通過他的國境。你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集合。要是丹麥王有什麼話要跟我當面說的,我也可以入朝晉謁。你就這樣對他說吧。
隊長是,主將。
福丁布拉斯慢步前進。(福丁布拉斯及兵士等下,隊長留後)
【哈姆萊特、羅森格蘭茲、吉爾登斯吞等同上。
哈姆萊特官長,這些是什麼人的軍隊?
隊長他們都是挪威的軍隊,先生。
哈姆萊特請問他們是開到什麼地方去的?隊長到波蘭的某一部分去。
哈姆萊特誰是領兵的主將?
隊長挪威老王的侄兒福丁布拉斯。
哈姆萊特他們是要向波蘭本土進攻呢,還是去襲擊邊疆?
隊長不瞞您說,我們是要去奪一小塊只有空名毫無實利的土地。叫我出五塊錢去把它租賃下來,我也不要;無論挪威人、波蘭人,要是把它標賣起來,誰也不會付出比這大一點的價錢把它買下來的。
哈姆萊特啊,那麼波蘭人一定不會防衛它的了。
隊長不,他們早已佈防好了。
哈姆萊特為了這麼一點雞毛蒜皮,竟浪擲兩千條活生生的性命和兩萬塊金圓!這完全是因為國家太富足昇平了,晏安的積毒蘊蓄於內,雖然已經到了潰爛的程度,外表上卻還一點看不出將死的徵象來。謝謝您,官長。
隊長上帝和您同在,先生。(下)
羅森格蘭茲我們去吧,殿下。
哈姆萊特我就來,你們先走一步。(除哈姆萊特外,均下)我所見到聽到的一切,都好像在對我譴責,鞭策我趕快進行我的蹉跎未就的復仇大願!一個人要是在他生命的盛年,只知道吃吃睡睡,他還算是個什麼東西?簡直不過是一頭畜生!上帝造下我們來,使我們能夠這樣高談闊論,瞻前顧後,當然要我們利用他所賦予我們的這一種能力和靈明的理智,不讓它們白白廢掉。現在我明明有理由,有決心,有力量,有方法,可以動手幹我所要乾的事,可是我還是在說一些空話,「我要怎麼怎麼幹」,而始終不曾在行動上表現出來;我不知道這是為了鹿豕一般的健忘呢,還是為了三分怯懦一分智慧的過於審慎的顧慮。像大地一樣顯明的榜樣都在鼓勵我;瞧這一支勇猛的大軍,領隊的是一個嬌養的少年王子,勃勃的雄心振起了他的精神,使他蔑視不可知的結果,為了區區彈丸大小的一塊不毛之地,拼著血肉之軀,去向命運、死亡和危險挑戰。真正的偉大不是輕舉妄動,而是在榮譽遭遇危險的時候,即使為了一根稻稈之微,也要慷慨力爭。可是我的父親給人慘殺,我的母親給人汙辱,我的理智和感情都被這種不共戴天的大仇所激動,我卻因循隱忍,一切聽其自然,看著這兩萬個人為了博取一個空虛的名聲,走下墳墓竟如躺上眠床,目的只是爭奪一方還不夠作為他們的戰場和埋骨之所的土地,相形之下,我將何地自容呢?啊!從這一刻起,讓我摒除一切的疑慮妄念,把流血的思想充滿在我的腦際!(下)
第五場厄耳錫諾。城堡中一室
【王后、霍拉旭及一侍臣上。
王后我不願意跟她說話。
侍臣她一定要見您。她的神氣瘋瘋癲癲,瞧著怪可憐的。
王后她要什麼?
侍臣她不斷提起他的父親;她說她聽見這世上到處是詭計;一邊呻吟,一邊捶她的心,對一些瑣瑣屑屑的事情痛罵,講的都是些很玄妙的話,好像有意思又好像沒有意思。她的話雖然不知所云,可是卻能使聽見的人心中發生反應而企圖從它裡面找出意義來;他們妄加猜測,把她的話斷章取義,用自己的思想附會上去;當她講那些話的時候,有時眨眼,有時點頭,做著種種的手勢,的確使人相信在她的言語之間,含蓄著什麼意思,雖然不能確定,卻可以作一些很不好聽的解釋。
霍拉旭最好有什麼人跟她談談,因為也許她會在愚妄的腦筋裡散佈一些危險的猜測。
王后讓她進來。(侍臣下)
我負疚的靈魂惴惴驚惶,
瑣瑣細事也像預兆災殃;
罪惡是這樣充滿了疑猜,
越小心越容易流露鬼胎。
【奧菲利婭披頭散髮、精神恍惚,彈魯特琴上。
奧菲利婭丹麥的美麗的王后陛下呢?
王后啊,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唱)張三李四滿街走,
誰是你情郎?
氈帽在頭杖在手,
草鞋穿一雙。
王后唉!好姑娘,這支歌是什麼意思呢?
奧菲利婭您說?請您聽好了。(唱)
姑娘,姑娘,他死了,
一去不復來;
頭上蓋著青青草,
腳下石生苔。
嗬呵!
王后哎,可是,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請您聽好了。(唱)
礆衾遮體白如雪——
【國王上。
王后唉!陛下,您瞧。
奧菲利婭鮮花紅似雨;
花上盈盈有淚滴,
伴郎墳墓去。
國王你好,美麗的姑娘?
奧菲利婭好,上帝保佑您!他們說貓頭鷹是一個麵包師的女兒變成的。主啊!我們誰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變成什麼。願上帝和您同席!
國王她父親的死激成了她這種幻想。
奧菲利婭對不起,我們以後再別提這件事了。要是有人問您這是什麼意思,您就這樣對他說:(唱)
情人佳節就在明天,
我要一早起身,
梳洗齊整到你窗前,
來做你的戀人。
他下了床披了衣裳,
他開開了房門;
她進去時是個女郎,
出來變了婦人。
國王美麗的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真的,不用發誓,我會把它唱完:(唱)
憑著神聖慈悲名字,
這種事太丟臉!
少年男子不知羞恥,
一味無賴糾纏。
你曾答應婚娶,
然後再同枕蓆;
誰料如今被你欺詐,
懊悔萬千無及!
國王她這個樣子已經多久了?
奧菲利婭我希望一切轉禍為福!我們必須忍耐;可是我一想到他們把他放下寒冷的泥土裡去,我就禁不住掉淚。我的哥哥必須知道這件事。謝謝你們很好的勸告。來,我的馬車!晚安,太太們;晚安,可愛的小姐們;晚安,晚安。(下)
國王緊緊跟住她,留心不要讓她鬧出亂子來。(霍拉旭下)啊!深心的憂傷把她害成了這樣子;這完全是為了她父親的死。啊,葛特露,葛特露!不幸的事情總是接踵而來:第一是她父親的被殺;然後是你兒子的遠別,他闖了這樣大禍,不得不亡命異國,也是自取其咎。人民對於善良的波洛涅斯的暴亡,已經群疑蜂起,議論紛紛;我們這樣匆匆忙忙地把他秘密安葬,更加引起了外間的疑竇;可憐的奧菲利婭也因此而悲傷得失去了她的正常的理智。我們人類沒有了理智,不過是畫上的圖形,無知的禽獸。最後,跟這些事情同樣使我不安的,是她的哥哥已經從法國秘密回來,行動詭異,居心莫測;他的耳中所聽到的,都是那些播弄是非的人所散播的關於他父親死狀的惡意的謠言,少不得牽涉到我們身上。啊,我的親愛的葛特露!這種訊息像一尊殺人的巨炮,到處都在危害我的生命。(內喧譁聲)
王后哎喲!這是什麼聲音?
【一侍臣上。
國王來人哪!我的瑞士衛隊呢?叫他們把守宮門。什麼事?
侍臣趕快避一避吧,陛下,比大洋中的怒潮沖決堤岸還要洶洶其勢,年輕的雷歐提斯帶領著一隊叛軍,打敗了您的衛士,衝進宮裡來了。這一群暴徒把他稱為主上;就像世界還不過剛才開始一般,他們推翻了一切的傳統和習慣,那應當核准我們言語的尺度,他們全拋到腦後,只顧高喊「我們推舉雷歐提斯做國王!」他們擲帽舉手,吆呼的聲音響徹雲霄,「讓雷歐提斯做國王,讓雷歐提斯做國王!」
王后他們這樣興高采烈,卻不知道已經誤入歧途!啊,你們幹了錯事了,你們這些不忠的丹麥狗!
【雷歐提斯率眾上。
國王宮門都已打破了。
雷歐提斯國王在哪兒?弟兄們,大家站在外面。
眾人不,讓我們進來。
雷歐提斯對不起,請你們讓我一個人在這兒。
眾人好,好。(眾人下)
雷歐提斯謝謝你們。把門看守好了。啊,你這萬惡的奸王!還我的父親來!
王后安靜一點,好雷歐提斯。
雷歐提斯我身上要是有一點血安靜下來,我就是個野生的雜種,我的父親是個王八,我的母親的貞潔的額角上,也要雕上娼妓的惡名。
國王雷歐提斯,你這樣大張聲勢,興兵犯上,究竟為了什麼原因?——放了他,葛特露,不要擔心他會傷害我的身體,一個君王是有神靈呵護的,他的威焰可以嚇退叛逆。——告訴我,雷歐提斯,你有什麼氣惱不平的事?——放了他,葛特露。——你說吧。
雷歐提斯我的父親呢?
國王死了。
王后但是並不是他殺死的。
國王盡他問下去。
雷歐提斯他怎麼會死的?我可不能受人家的愚弄。忠心,到地獄裡去吧!讓最黑暗的魔鬼把一切誓言抓了去!什麼良心,什麼禮貌,都給我滾下無底的深穴裡去!我要向永劫挑戰。我的立場已經堅決:死也好,活也好,我什麼都不管,只要痛痛快快地為我的父親復仇。
國王誰可以阻止你?
雷歐提斯除了我自己的意志以外,全世界也不能阻止我;不費多大力氣,我的目的就可以達到。
國王好雷歐提斯,要是你想知道你的親愛的父親究竟是怎樣死去的話,難道你的復仇是把朋友和敵人攪在一起,把贏家和輸家都一掃而光?
雷歐提斯我只要找我父親的敵人算賬。
國王那麼你要知道誰是他的敵人嗎?
雷歐提斯對於他的好朋友,我願意張開我的手臂擁抱他們,像捨身哺養幼雛的塘鵝一樣,把我的血供他們喝飲。
國王啊,現在你才說得像一個孝順的兒子和真正的紳士。我不但對於令尊的死不曾有份兒,而且為他也感覺到非常的悲痛;這一個事實將會透過你的心,正像白晝的陽光照射你的眼睛一樣。
眾人(內喧譁聲)放她進去!
雷歐提斯怎麼!那是什麼聲音?
【奧菲利婭重上。
雷歐提斯啊,赤熱的烈焰,炙枯了我的腦漿吧!七倍辛酸的眼淚,灼傷了我的視覺吧!天日在上,我一定要叫那害你瘋狂的仇人重重地抵償他的罪惡。啊,五月的玫瑰!親愛的女郎,好妹妹,奧菲利婭!天啊!一個少女的理智,也會像一個老人的生命一樣受不起打擊嗎?人的性情因為熱愛會變得格外敏感,這敏感的性情又常常把自己最珍貴的部分獻給所愛。
奧菲利婭(唱)他們把他抬上柩架;
哎呀,哎呀,哎哎呀;
在他墳上淚如雨下。
再會,我的鴿子!
雷歐提斯要是你沒有發瘋,你會激勵我復仇,你的言語也不會比你現在這樣子更使我感動了。
奧菲利婭你該唱「當啊當」,你該唱「你叫他當啊當」。啊!這紡輪轉動的聲音配合得多麼好聽!唱的是那壞良心的管家,把主人的女兒拐了去了。
雷歐提斯這一種無意識的話,比正言危論還要有力得多。
奧菲利婭這是表示記憶的迷迭香;愛人,請你記著吧:這是表示相思的三色堇。
雷歐提斯瘋話裡有教訓,相思和記憶總是相伴相依。
奧菲利婭(向克勞狄斯)這是給您的諂媚人的茴香和忠誠的漏斗花;(向葛特露)這是給您的表示悔恨的芸香,這兒還留著一些給我自己;遇到禮拜天,我們可以叫它慈悲草。啊!您可以把您的芸香插戴得別緻點兒。這兒是一枝騙人的雛菊;我想要給您幾朵忠貞的紫羅蘭,可是我父親一死,它們全都謝了;他們說他落了一個善終——(唱)
可愛的羅賓是我的寶貝。
雷歐提斯憂愁、痛苦、悲哀和地獄中的磨難,在她身上都變成了可憐可愛。奧菲利婭(唱)他會不會再回來?
他會不會再回來?
不,不,他死了;
你的命難保,
他再也不會回來。
他的鬍鬚像白銀,
滿頭黃髮亂紛紛。
人死不能活,
且把悲聲歇;
上帝饒赦他靈魂!
求上帝饒赦一切基督徒的靈魂!上帝和你們同在!(下)
雷歐提斯上帝啊,你看見這種慘事嗎?
國王雷歐提斯,我必須跟你詳細談談關於你所遭逢的不幸;你不能拒絕我這一個權利。你不妨先去選擇幾個你的最有見識的朋友,請他們在你我兩人之間做公正人:要是他們評斷的結果,認為是我主動或同謀殺害的,我願意放棄我的國土、我的王冠、我的生命以及我所有的一切,作為對你的補償;可是他們假如認為我是無罪的,那麼你必須答應助我一臂之力,讓我們兩人開誠合作,定出一個懲兇的方策來。
雷歐提斯就這樣吧。他死得這樣不明不白,他的下葬又是這樣偷偷摸摸的,他的屍體上沒有一些戰士的榮飾,也不曾為他舉行一些哀祭的儀式,從天上到地下都在發出憤懣不平的呼聲,我不能不問一個明白。
國王你可以明白一切;誰是真有罪的,讓斧鉞加在他的頭上吧。請你跟我來。(同下)
第六場城堡中另一室
【霍拉旭及數人上。
霍拉旭要來見我說話的是些什麼人?
一紳士是幾個水手,先生。他們說他們有信要交給您。
霍拉旭叫他們進來。(紳士下)倘不是哈姆萊特殿下差來的人,我不知道在這世上的哪一部分會有人來看我。
【水手等上。
水手甲上帝祝福您,先生!
霍拉旭願他也祝福你。
水手乙他要是高興,先生,他會祝福我們的。這兒有一封信給您,先生——它是從那位到英國去的欽使寄來的——要是您的名字果然是霍拉旭的話。
霍拉旭(讀信)「霍拉旭,你把這封信看過以後,請把來人領去見一見國王;他們還有信要交給他。我們在海上的第二天,就有一艘很兇猛的海盜船向我們追擊。我們因為船行太慢,只好勉力迎敵;在彼此相持的時候,我跳上了盜船,他們就立刻拋下我們的船,揚帆而去,剩下我一個人做他們的俘虜。他們對待我很是有禮,可是他們也知道他們這樣做對他們有利;我還要重謝他們哩。把我給國王的信交給他以後,請你就像逃命一般火速來見我。我有一些可以使你聽了張口結舌的話要在你的耳邊說;可是事實的本身比這些話還要嚴重得多。來人可以把你帶到我現在所在的地方。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到英國去了;關於他們我還有許多話要告訴你。再會。你的哈姆萊特。」來,讓我立刻就帶你們去把你們的信送出,然後請你們領我到那把這些信交給你們的那個人的地方去。(同下)
第七場城堡中另一室
【國王及雷歐提斯上。
國王你已經用你同情的耳朵,聽見我告訴你那殺死令尊的人也在圖謀我的生命;現在你必須明白我的無罪,並且把我當作你的一個心腹的友人了。
雷歐提斯聽您所說,果然像是真的;可是告訴我,為了您自己的安全起見,為什麼您對於這樣罪大惡極的暴行,不採取嚴厲的手段呢?
國王啊!那是因為有兩個理由,也許在你看來是不成其為理由的,可是對於我卻有很大的關係。王后,他的母親,差不多一天不看見他就不能生活;至於我自己,那麼不管它是我的好處或是我的致命的弱點,我的生命和靈魂是這樣跟她連結在一起,正像星球不能跳出軌道一樣,我也不能沒有她而生活。而且我所以不能把這件案子公開,還有一個重要的顧慮;一般民眾對他都有很大的好感,他們盲目的崇拜像一股使樹木變成石塊的魔泉一樣,把他所有的錯處都變成了優點;我的箭太輕太沒有力了,遇到這樣的狂風,一定不能射中目的,反而給吹了回來。
雷歐提斯那麼難道我的一個高貴的父親就是這樣白白死去,一個好好的妹妹就是這樣白白瘋了不成?她的完美卓越的姿容才德,是可以傲視一世,睥睨古今的。可是我的報仇的機會總有一天會到來。
國王不要讓這件事擾亂了你的睡眠;你不要以為我是這樣一個麻木不仁的人,會讓人家揪著我的鬍鬚,還以為不過是開開玩笑。不久你就可以聽到訊息。我愛你父親,我也愛我自己;那我希望可以使你想到——
【一使者攜信件上。
國王啊!什麼訊息?
使者啟稟陛下,是哈姆萊特寄來的信;這一封是給陛下的,這一封是給王后的。
國王哈姆萊特寄來的!誰把它們送到這兒來?
使者他們說是幾個水手,陛下,我沒有看見他們;這兩封信是克勞狄奧交給我的,來人把信送在他手裡。
國王雷歐提斯,你可以聽一聽這封信。出去!(使者下。讀信)「陛下,我已經光著身子回到您的國土上來了。明天我就要請您允許我拜見御容。讓我先向您告我的不召而返之罪,然後再稟告您我這次突然而意外回國的原因。哈姆萊特敬上。」這是什麼意思?同去的人也都一起回來了嗎?還是什麼人在搗鬼其實並沒有這麼一回事?
雷歐提斯您認識這筆跡嗎?
國王這確是哈姆萊特的親筆。「光著身子!」這兒還附著一筆,說是「一個人回來」。你看他是什麼用意?
雷歐提斯我可弄不懂,陛下。可是他來得正好;我涼透了的心也陡然熱了起來,因為我知道我會好好活著對他說:「當初你就是這樣殺死我爹爹的!」
國王要是他真的回來了——這怎麼可能,可這又確實是真的——雷歐提斯,你願意聽我的吩咐嗎?
雷歐提斯願意,陛下,只要您不勉強我跟他和解。
國王我是要使你自己心裡得到平安。要是他現在中途而返,不預備再作這樣的航行,那麼我已經想好了一個計策,激動他去幹一件事情,一定可以叫他自投羅網;而且他死了以後,誰也不能講一句閒話,即使他的母親也不能覺察我們的詭計,只好認為是一件意外的災禍。
雷歐提斯陛下,我願意服從您的指揮,最好請您設法讓他死在我的手裡。
國王我正是這樣計劃。自從你到國外遊學以後,人家常常說起你有一種特長的本領,這種話哈姆萊特也是早就聽到過的;雖然在我的意見之中,這不過是你所有的才藝中間最不足道的一種,可是你的一切才藝的總和,都不及這一種本領更能挑起他的妒忌。
雷歐提斯是什麼本領呢,陛下?
國王它雖然不過是裝飾在少年人帽上的一條緞帶,但也是少不了的;因為年輕人應該裝束得華麗瀟灑一些,表示他的健康活潑,正像老年人應該裝束得樸素大方一些,表示他的矜嚴莊重一樣。兩個月以前,這兒來了一個諾曼底的紳士;我自己曾經和法國人在馬上比過武藝,他們都是很精於騎術的;可是這位好漢簡直有不可思議的魔力,他騎在馬上,好像和他的坐騎化成了一體似的,隨意馳驟,無不出神入化。他的技術是那樣遠超我的預料,無論我杜撰一些怎樣誇大的辭句,都不夠形容它的奇妙。
雷歐提斯是個諾曼人嗎?
國王是諾曼人。
雷歐提斯那麼一定是拉摩德了。
國王正是他。
雷歐提斯我認識他。他的確是全國知名的勇士。
國王他承認你的武藝很是了得,對於你的劍術尤其極口稱讚,說是倘有人能夠和你對敵,那一定大有可觀;他發誓說他們國裡的劍士要是跟你交起手來,一定會眼花繚亂,全然失去招架之功。他對你的一番誇獎,使哈姆萊特妒惱交集,一心希望你快些回來,跟他比賽一下。從這一點上——
雷歐提斯從這一點上怎麼,陛下?
國王雷歐提斯,你真愛你的父親嗎?還是不過是做作出來的悲哀,只有表面沒有真心?
雷歐提斯您為什麼這樣問我?
國王我不是以為你不愛你的父親;可是我知道愛不過起於一時感情的衝動,經驗告訴我,經過了相當時間,它是會逐漸冷淡下去的。愛像是一盞油燈,燈芯燒枯以後,它的火焰也會由微暗而至於消滅。一切事情都不能永遠保持良好,因為過度的善反會摧毀它的本身,正像一個人因充血而死去一樣。想做的,想到了就該做,因為旁人弄舌插足、老天節外生枝,這些都會消磨延宕想做的願望和行動;該做的事情一經耽擱就像那聲聲感慨,越是長吁短嘆越會銷蝕人的精力和志氣。可是回到事情的癥結上來吧。哈姆萊特回來了,你預備怎樣用行動代替言語,表明你自己的確是你父親的孝子呢?
雷歐提斯我要在教堂裡割斷他的喉嚨。
國王無論什麼所在都不能庇護一個殺人的兇手;報仇雪恨不應受任何拘束。可是,好雷歐提斯,你要是果然志在復仇,還是住在自己家裡不要出來。哈姆萊特回來以後,我們可以讓他知道你也已經回來,叫幾個人在他的面前誇獎你的本領,把你說得比那法國人所講的還要了得,慫恿他和你作一次比賽。他是個粗心的人,一點不想到人家在算計他,一定不會仔細檢視比賽用的刀劍的利鈍;你只要預先把一柄利劍混雜在裡面,趁他沒有注意的時候,不動聲色地自己拿了,在比賽之際,看準他的要害刺了過去,就可以替你的父親報了仇了。
雷歐提斯我願意這樣做。為了達到復仇的目的,我還要在我的劍上塗一些毒藥。我已經從一個賣藥人手裡買到一種致命的藥油,只要在劍頭上沾了一滴,刺到人身上,它一碰到血,即使只是擦破了一些皮膚,也會毒性發作,無論什麼靈丹仙草,都不能挽救他的性命。這藥油我就塗一點在我的劍頭上,管保一丁點擦傷就讓他送命。
國王讓我們再考慮考慮,看時間和機會能夠給我們什麼方便。要是這一個計策會失敗,要是我們會在行動之間露出了破綻,那麼還是不要嘗試的好。為了預防失敗起見,我們應該另外再想一個萬全之計。且慢!讓我想來:我們可以對你們兩人的勝負打賭。啊,有了:你在跟他交手的時候,必須使出你全副的精神,使他疲於奔命,等他口乾舌燥要討水喝的當兒,我就為他預備好一杯毒酒,萬一他逃過了你的毒劍,也逃不過我們這一著。且慢!什麼聲音?
【王后上。
王后一樁禍事剛剛到來,又有一樁接踵而至。雷歐提斯,你的妹妹掉在水裡淹死了。
雷歐提斯淹死了!啊!在哪兒?
王后在小溪之旁,斜生著一株楊柳,它的毿毿的枝葉倒映在明鏡一樣的水流之中:她編了幾個奇異的花環來到這裡,用的是毛茛、蕁麻、雛菊和長頸蘭——那長頸蘭正派姑娘叫它「死人指」,粗魯的羊倌給它起了一個不雅的名字——她爬上一根橫垂的樹枝,想要把她的花冠掛在上面;就在這時候,一根心懷惡意的樹枝折斷了,她就連人帶花一起落下嗚咽的溪水裡。她的衣服四散展開,使她暫時像人魚一樣飄浮水上;她嘴裡還斷斷續續唱著古老的謠曲,好像一點不感覺到處境的險惡,又好像她本來就是生長在水中的一般。可是不多一會兒,她的衣服給水浸得重起來了,這可憐的人兒歌還沒有唱完,就已經沉到了泥裡。
雷歐提斯唉!那麼她是淹死了嗎?
王后淹死了,淹死了!
雷歐提斯太多的水淹沒了你的身體,可憐的奧菲利婭,所以我必須忍住我的眼淚。可是人類的常情是不能遏阻的,我掩飾不了心中的悲哀,只好顧不得慚愧了;當我們的眼淚乾了以後,我們的婦人之仁也是會隨著消滅的。再會,陛下!我有一段炎炎欲焚的烈火般的話,可是我的傻氣的眼淚把它澆熄了。(下)
國王讓我們跟上去,葛特露,我好容易才把他的怒氣平息了一下,現在我怕又要把它挑起來了。快讓我們跟上去吧。(同下)
第五幕
第一場墓地
【二小丑攜鋤、鍬等上。
小丑甲她存心自己脫離人世,卻要照基督徒的儀式下葬嗎?
小丑乙我對你說是的,所以你趕快把她的墳掘好吧;驗屍官已經驗明她的死狀,宣佈應該按照基督徒的儀式把她下葬。
小丑甲這可奇了,難道她是因為自衛而跳下水裡的嗎?
小丑乙他們驗明是這樣的。
小丑甲那一定是「自取滅亡」了,不會有別的原因。因為問題是這樣的:要是我有意投水自殺,那必須成立一個行為;一個行為可以分三部分,那就是幹、行、做;所以,她是有意投水自殺的。
小丑乙哎,你聽我說——
小丑甲讓我說完。這兒是水,好。這兒站著人,好。要是這個人跑到這個水裡,把他自己淹死了,那麼,不管他自己願不願意,總是他自己跑下去的;你聽好了沒有?可是要是那水漫到他的身上把他淹死了,那就不是他自己把自己淹死。所以,對於他自己的死無罪的人,並沒有殺害他自己的生命。
小丑乙法律上是這樣說的嗎?
小丑甲嗯,是的,這是驗屍官的驗屍法。
小丑乙說一句老實話,要是這個死的不是一位貴家女子,他們絕不會按照基督徒的儀式把她下葬的。
小丑甲對了,你說得有理。有財有勢的人,就是要投河上吊,比起他們同教的基督徒來也可以格外通融,世上的事情真是太不公平!來,我的鋤頭。要論家世久遠,誰也比不上種地的、挖溝的和掘墓的。他們都是亞當的傳人。
小丑乙亞當難道也是世家?
小丑甲他是天下第一個造起族徽來的。
小丑乙哪有這樣的事!他從來沒造過什麼族徽。
小丑甲你難道是異教徒,你聖經是怎麼讀的?聖經裡面說亞當種地,地都能種,族徽造不了嗎?一個問題,要是你回答得不對,那麼你就承認你自己——
小丑乙你問吧。
小丑甲誰造出東西比泥水匠、船匠或是木匠更堅固?
小丑乙造絞架的人。因為一千個在它上面懸掛過的人都已經先後死去,它還是站在那兒動都不動。
小丑甲我很歡喜你的聰明,真的。絞架是很合適的,可是它怎麼是合適的?它對於那些有罪的人是合適的。你說絞架造得比教堂還堅固,說這樣的話是罪過的;所以,絞架對於你是合適的。來,重新說過。
小丑乙誰造出東西比泥水匠、船匠或是木匠更堅固?
小丑甲嗯,你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就讓你下工。
小丑乙呃,現在我知道了。
小丑甲說吧。
小丑乙真的,我可回答不出來。
【哈姆萊特及霍拉旭上,立遠處。
小丑甲別盡絞你的腦汁了,懶驢子是打死也走不快的;下回有人問你這個問題的時候,你就對他說,「掘墳的人」,因為他造的房子是可以一直住到世界末日的。去,到「老約翰」酒店裡去給我倒一杯酒來。(小丑乙下;小丑甲且掘且歌)
年輕時候最愛偷情,
覺得那事很有趣味;
規規矩矩學做好人,
在我看來太無意義。
哈姆萊特這傢伙難道對於他的工作一點沒有什麼感覺,在掘墳的時候還會唱歌嗎?
霍拉旭他做慣了這種事,所以不以為意。
哈姆萊特正是。不大勞動的手,它的感覺要比較靈敏一些。
小丑甲(唱)誰料如今歲月潛移,
老景催人急於星火,
兩腳挺直,一命歸西,
世上原來不曾有我。(擲起一骷髏)
哈姆萊特那個骷髏裡面曾經有一條舌頭,它也會唱歌哩;瞧這傢伙把它摔在地上,好像它是第一個殺人兇手該隱的顎骨似的!它也許是一個政客的頭顱,現在卻讓這蠢貨把它丟來踢去;也許他生前是個偷天換日的好手,你看是不是?
霍拉旭也許是的,殿下。
哈姆萊特也許是一個朝臣,他會說,「早安,大人!您好,大人!」也許他就是某大人,嘴裡稱讚某大人的馬好,心裡卻想把它討了來,你看是不是?
霍拉旭是,殿下。
哈姆萊特啊,正是。現在卻讓蛆蟲伴寢,他的下巴也掉了,一柄工役的鋤頭可以在他頭上敲來敲去。從這種變化上,我們大可看透生命的無常。難道這些枯骨生前受了那麼多的教養,死後卻只好給人家當木塊一般拋著玩嗎?想起來我的骨頭都痛了。
小丑甲(唱)鋤頭一柄,鐵鏟一把,
殮衾一方掩面遮身;
挖松泥土深深掘下,
掘了個坑招待客人。(擲起另一骷髏)
哈姆萊特又是一個。誰知道那不會是一個律師的骷髏?他的舞弄刀筆的手段、顛倒黑白的雄辯,現在都到哪兒去了?為什麼他讓這個放肆的傢伙用骯髒的鐵鏟敲他的腦殼,不去控告他一個毆打罪?哼!這傢伙生前也許曾經買下許多的地產,開口閉口用那些條文、具結、罰款、證據、賠償一類的名詞嚇人;現在他的腦殼裡塞滿了泥土,這就算是他所取得的罰款和最後的賠償了嗎?他的保證書、他的雙重保證人就不能保他再多買些土地,到頭來只給他剩下一份契約大小的一黃土嗎?這隻小木匣,原來裝他所有的地契都裝不下,現在地主本人難道就不能再多一點伸伸胳膊的地方?哈!
霍拉旭不能比這再多一點了,殿下。
哈姆萊特契約紙不是用羊皮做的嗎?
霍拉旭是的,殿下,也有用牛皮做的。
哈姆萊特我看痴心指靠那些玩意兒的人,比牲口聰明不了多少。我要去跟這傢伙談談。喂,這是誰的墳墓?
小丑甲我的,先生——
挖松泥土深深掘下,
掘了個坑招待客人。
哈姆萊特我看也是你的,因為你在裡頭胡鬧。
小丑甲您在外頭也不老實,先生,所以這墳不是您的;至於說我,我倒沒有在裡頭胡鬧,可是這墳的確是我的。
哈姆萊特您在裡頭,又說是你的,這就是「在裡頭胡鬧」。因為挖墳是為死人,不是為會蹦會跳的活人,所以說你胡鬧。
小丑甲這套胡鬧的話果然會蹦會跳,先生,等會兒又該從我這裡跳到您那裡去了。
哈姆萊特你給什麼人掘這墳墓?是個男人嗎?
小丑甲不是男人,先生。
哈姆萊特那麼是個女人?
小丑甲也不是女人。
哈姆萊特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那麼誰葬在這裡面?
小丑甲先生,她本來是一個女人,可是,讓她的靈魂安息吧,她已經死了。
哈姆萊特這渾蛋倒會分辨得這樣清楚!我們講話可得明白仔細,含糊其詞就會自找沒趣。憑著上帝發誓,霍拉旭,我覺得這三年來,時世變得越發不成樣子了,莊稼漢的腳趾頭已經挨著朝廷貴人的腳後跟,都能磨破那上面的凍瘡了。——你做這掘墓的營生有多久了?
小丑甲我開始幹這營生,是在我們的老王爺哈姆萊特打敗了福丁布拉斯那一天。
哈姆萊特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小丑甲你不知道嗎?每一個傻子都知道的:那正是小哈姆萊特出世的那一天,就是那個發了瘋給他們送到英國去的。
哈姆萊特嗯,對了。為什麼他們叫他到英國去?
小丑甲就是因為他發了瘋呀。他到了英國去,他的瘋病就會好的,即使瘋病不會好,在那邊也沒有什麼關係。
哈姆萊特為什麼?
小丑甲英國人不會把他當作瘋子;他們都是跟他一樣瘋的。
哈姆萊特他怎麼會發瘋?
小丑甲人家說得很奇怪。
哈姆萊特怎麼奇怪?
小丑甲他們說他腦子來了毛病。
哈姆萊特從哪裡來的?
小丑甲還不就是丹麥本地來的。我在本地幹這掘墓的營生,從小到大,一共有三十年了。
哈姆萊特一個人埋在地下,要經過多少時候才會腐爛?
小丑甲假如他不是在未死以前就已經腐爛——現在多的是害楊梅瘡死去的屍體,簡直抬都抬不下去——他大概可以過八九年;一個硝皮匠在九年以內不會腐爛。
哈姆萊特為什麼他要比別人長久一些?
小丑甲因為,先生,他的皮硝得比人家的硬,可以長久不透水;屍體一碰到水,是最會腐爛的。這兒又是一個骷髏;這骷髏已經埋在地下二十三年了。
哈姆萊特它是誰的骷髏?
小丑甲是個婊子養的瘋小子。你猜是誰?
哈姆萊特不,我猜不出。
小丑甲這個遭瘟的瘋小子!他有一次把一瓶葡萄酒倒在我的頭上。這一個骷髏,先生,是國王的弄人鬱利克的骷髏。
哈姆萊特這就是他!
小丑甲正是他。
哈姆萊特讓我看。(取骷髏)唉,可憐的鬱利克!霍拉旭,我認識他。他是一個最會開玩笑,非常富於想象力的傢伙。他曾經把我負在背上一千次;現在我一想起來,卻忍不住心頭作嘔。這兒本來有兩片嘴唇,我不知吻過它們多少次。——現在你還會把人挖苦嗎?你還會蹦蹦跳跳,逗人發笑嗎?你還會唱歌嗎?你還會隨口編造一些笑話,說得滿座捧腹嗎?你沒有留下一個笑話,譏笑你自己嗎?這樣垂頭喪氣了嗎?現在你給我到小姐的閨房裡去,對她說,憑她臉上的脂粉搽得一寸厚,到後來總是要變成這個樣子的;你用這樣的話告訴她,看她笑不笑吧。霍拉旭,請你告訴我一件事情。
霍拉旭什麼事情,殿下?
哈姆萊特你想亞力山大在地下也是這副形狀嗎?
霍拉旭也是這樣。
哈姆萊特也是有同樣的臭味嗎?呸!(擲下骷髏)
黴拉旭也有同樣的臭味,殿下。
哈姆萊特誰知道我們將來會變成一些什麼下賤的東西,霍拉旭!要是我們用想象推測下去,誰知道亞力山大的高貴的屍體,不就是塞在酒桶口上的泥土?
霍拉旭那未免太想入非非了。
哈姆萊特不,一點也不,這是很可能的。我們可以這樣想:亞力山大死了;亞力山大埋葬了;亞力山大化為塵土;人們把塵土做成爛泥;那麼為什麼亞力山大所變成的爛泥,不會被人家拿來塞在啤酒桶的口上呢?
愷撒死了,他尊嚴的屍體
也許變了泥把破牆填砌;
啊!他從前是何等的英雄,
現在只好為人擋雨遮風!
可是不要作聲!不要作聲!站開,國王來了。
【國王、王后、雷歐提斯、一教士隨一棺上,眾貴族隨後。
哈姆萊特王后和朝臣們也都來了;他們是送什麼人下葬呢?儀式又是這樣草率的?瞧上去好像他們所送葬的那個人,是自殺而死的,同時又是個很有身份的人。讓我們躲在一旁瞧瞧他們。(與霍拉旭退後)
雷歐提斯還有些什麼儀式?
哈姆萊特(向霍拉旭)那是雷歐提斯,一個很高貴的青年。聽著。
雷歐提斯還有些什麼儀式?
教士甲她的葬禮已經超過了她所應得的名分。她的死狀很是可疑;倘不是因為我們迫於權力,按例就該把她安葬在聖地以外,直到最後審判的喇叭吹召她起來。我們不但不應該為她念禱告,並且還要用磚瓦碎石丟在她墳上;可是現在我們已經允許給她處女的葬禮,用花圈蓋在她的身上,替她散播鮮花,鳴鐘送她入土,這還不夠嗎?
雷歐提斯難道不能再有其他的儀式了嗎?
教士甲不能再有其他的儀式了;要是我們為她奏安魂曲,就像對於一般平安死去的靈魂一樣,那就要褻瀆了教規。
雷歐提斯把她放下泥土裡去;願她的嬌美無瑕的肉體上生出芬芳馥郁的紫羅蘭來!我告訴你,你這下賤的教士,我的妹妹將要做一個天使,你死了卻要在地獄裡呼號。
哈姆萊特什麼!美麗的奧菲利婭嗎?
王后好花是應當撒在美人身上的。永別了!(散花)我本來希望你做我的哈姆萊特的妻子;這些鮮花本來要鋪在你的新床上,親愛的女郎,誰想得到我會把它們撒在你的墳上!
雷歐提斯啊!但願千百重的災禍,降臨在害得你精神錯亂的那個該死的惡人的頭上!等一等,不要就把泥土蓋上去,讓我再把她擁抱一次。(跳下墓中)現在把你們的泥土倒下來,把死的和活的一起掩埋了吧;讓這塊平地上堆起一座高山,那古老的丕利恩山和蒼秀插天的奧林匹斯山都要匍匐在它的足下。
哈姆萊特(上前)哪一個人的心裡裝載得下這樣沉重的悲傷?哪一個人的哀慟的辭句,可以使天上的流星驚疑止步?那是我,丹麥王子哈姆萊特!(跳下墓中)
雷歐提斯魔鬼抓了你的靈魂去!(將哈姆萊特揪住)
哈姆萊特你禱告錯了。請你不要掐住我的喉嚨;因為我雖然不是一個暴躁易怒的人,可是我的火性發作起來,是很危險的,你還是不要激惱我吧。放開你的手!
國王把他們扯開!
王后哈姆萊特!哈姆萊特!
眾人殿下,公子——
霍拉旭好殿下,安靜點兒。(侍從等分開二人,二人自墓中出)
哈姆萊特嘿,我願意為了這個題目跟他決鬥,直到我的眼皮不再眨動。
王后啊,我的孩子!什麼題目?
哈姆萊特我愛奧菲利婭。四萬個兄弟的愛合起來也抵不過我對她的愛。你願意為她幹些什麼事情?
國王啊!他是個瘋人,雷歐提斯。
王后看在上帝的情分上,不要跟他頂真。
哈姆萊特哼,讓我瞧瞧你會幹些什麼事。你會哭嗎?你會打架嗎?你會絕食嗎?你會撕破你自己的身體嗎?你會喝一大缸醋嗎?你會吃一條鱷魚嗎?我都做得到。你是到這兒來哭泣的嗎?你跳下她的墳墓裡,是要當面羞辱我嗎?你跟她活埋在一起,我也會跟她活埋在一起;要是你還要誇說什麼高山大嶺,那麼讓他們把幾百萬畝的泥土堆在我們身上,直到我們的地面高聳入雲,直到被烈日燒焦,讓巍峨的奧薩山相形之下變得像一顆痦子一樣大小吧!嘿,你會吹,我就不會吹嗎?
王后這不過是他一時的瘋話。他的瘋病一發作起來,總是這個樣子的;可是等一會兒他就會安靜下來,就像母鴿孵育她那一雙黃茸茸的雛鴿時一樣溫和了。
哈姆萊特聽我說,老兄,你為什麼這樣對待我?我一向都是愛你的。可是這些都不用說了,有本領的,隨他幹什麼事吧;貓總是要叫,狗總是要鬧的。(下)
國王好霍拉旭,請你跟住他。(霍拉旭下。向雷歐提斯)記著我們昨天晚上所說的話,格外忍耐點兒吧;我們馬上就可以實行我們的辦法。好葛特露,叫幾個人好好看守你的兒子。這一個墳上將要有一塊活生生的紀念碑。平安的時間不久就會到來;現在我們必須耐著性把一切安排。(同下)
第二場城堡中的廳堂
【哈姆萊特及霍拉旭上。
哈姆萊特這個題目已經講完,現在我可以讓你知道另外一段事情。你還記得當初的一切經過情形嗎?
霍拉旭記得,殿下?
哈姆萊特在我的心裡有一種戰爭,使我不能睡眠;我覺得我的處境比套在腳鐐裡的叛變的水手還要難堪。我就魯莽行事,結果倒魯莽對了。我們應該知道,有時候一時的孟浪,往往反而可以做出一些為我們的深謀密慮所做不成功的事;從這一點上,我們可以看出來,無論我們怎樣辛苦圖謀,我們的結果卻早已有一種冥冥中的力量把它佈置好了。
霍拉旭這是無可置疑的。
哈姆萊特我從艙裡出來,一件航海的寬衣罩在我的身上,我在黑暗之中摸索著找尋那封公文,果然給我達到目的,摸到了他們的包裹,拿著它回到我自己的地方;疑心使我忘記了禮貌,我大膽地拆開了他們的公文,在那裡面,霍拉旭——啊,堂皇的詭計!——我發現一道嚴厲的命令,借了許多好聽的理由為名,說是為了丹麥和英國雙方的利益絕不能讓我這個危險兇殘的傢伙逃脫,接到公文後,必須不等磨好利斧,立即砍下我的腦袋。
霍拉旭有這等事?
哈姆萊特這一封就是原來的國書;你有空的時候可以仔細讀一下。可是你願意聽我告訴你後來我怎麼辦嗎?
霍拉旭請您告訴我。
哈姆萊特在這樣重重詭計的包圍之中,我的腦筋不等我定下心來思索,就開始活動起來了;我坐下來另外寫了一通國書,字跡清清楚楚。從前我曾經抱著跟我們那些政治家們同樣的意見,認為字型端正是一件有失體面的事,總是想竭力忘記這一種本領,可是現在它卻對我有了大大的用處。你要知道我寫些什麼話嗎?
霍拉旭嗯,殿下。
哈姆萊特我用國王的名義,向英王提出懇切的要求,因為英國是他忠心的藩屬,因為兩國之間的友誼,必須讓它像棕櫚樹一樣發榮繁茂,因為和平的女神必須永遠戴著他的榮冠,溝通彼此的情感,以及許許多多諸如此類的重要理由,請他在讀完這一封信以後,不要有任何的遲延,立刻把那兩個傳書的來使處死,不讓他們有從容懺悔的時間。
霍拉旭可是國書上沒有蓋印,那怎麼辦呢?
哈姆萊特啊,就在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一切都是上天預先註定。我的衣袋裡恰巧藏著我父親的私印,它跟丹麥的國璽是一個式樣的;我把偽造的國書照著原來的樣子摺好,簽上名字,蓋上印璽,把它小心封好,歸還原處,一點不露出破綻。過一天就遇見了海盜,那以後的情形,你早已知道了。
霍拉旭這樣說來,吉爾登斯吞和羅森格蘭茲是去送死的了。
哈姆萊特哎,朋友,他們本來是自己鑽求這件差使的;我在良心上沒有對不起他們的地方,是他們自己的阿諛獻媚斷送了他們的生命。兩個強敵猛烈爭鬥的時候,不自量力的微弱之輩,卻去插身在他們的刀劍中間,這樣的事情是最危險不過的。
霍拉旭嘿,這是一個什麼國王!
哈姆萊特你想,我是不是應該——他殺死了我的父王,姦汙了我的母親,篡奪了我的嗣位的權利,用這種詭計謀害我的生命,憑良心說我是不是應該親手向他復仇雪恨?上天會不會嘉許我替世上剪除這一個戕害天性的蟊賊,不讓他繼續為非作惡?
霍拉旭他不久就會從英國得到訊息,知道這一回事情產生了怎樣的結果。
哈姆萊特時間雖然很侷促,可是我已經抓住眼前這一刻工夫;說一個「一」字的一剎那就可結果一條性命。可是我很後悔,好霍拉旭,不該在雷歐提斯面前失去了自制;因為他所遭遇的慘痛,正是我自己的怨憤的影子。我要取得他的好感。可是他倘不是那樣誇大他的悲哀,我也絕不會動起那麼大的火性來的。
霍拉旭不要作聲!誰來了?
【名叫奧斯里克的年輕朝臣上。
奧斯里克殿下,歡迎您回到丹麥來!
哈姆萊特謝謝您,先生。你認識這隻水蒼蠅嗎?
霍拉旭不,殿下。
哈姆萊特那是你的運氣,因為認識他是一件丟臉的事。一頭畜生只要擁有大群畜生就可以爬到國王的餐桌上嚼草料。這傢伙是個鄉巴佬,可是手裡有良田萬頃。
奧斯里克殿下,您要是有空的話,我奉陛下之命,要來告訴您一件事情。
哈姆萊特先生,我願意恭聆大教。您的帽子是應該戴在頭上的,您還是戴上去吧。
奧斯里克謝謝殿下,天氣真熱。
哈姆萊特不,相信我,天冷得很,在吹北風哩。
奧斯里克真的有點兒冷,殿下。
哈姆萊特可是對於像我這樣的體質,我覺得這一種天氣卻是悶熱得厲害。
奧斯里克對了,殿下,真是說不出來的悶熱。可是,殿下,陛下叫我來通知您一聲,他已經為您下了一個很大的賭注了。殿下,事情是這樣的——
哈姆萊特請您不要這樣多禮。(使奧斯里克戴上帽子)
奧斯里克不,殿下,我還是這樣舒服些,真的。殿下,雷歐提斯新近到我們的宮廷裡來;相信我,他是一位完善的紳士,充滿著最卓越的特點,他的態度非常溫雅,他的談吐又是非常淵博;說一句發自衷心的話,他是上流社會的南針,因為在他身上可以找到一個紳士所應有的品性的總彙。
哈姆萊特先生,他對於您這一番描寫,的確可以當之無愧;雖然我知道,要是把他的好處一件一件列舉出來,不但我們的記憶將要因此而淆亂,交不出一篇正確的賬目來,而且他這一艘滿帆的快船,也絕不是我們失舵之舟所能追及;可是,憑著真誠的讚美而言,我認為他是一個才德優異的人,他的高超的稟賦是那樣稀有而罕見,說一句真心的話,除了在他的鏡子裡以外,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跟他同樣的人,紛紛追蹤求跡之輩,不過是他的影子而已。
奧斯里克殿下把他說得一點不錯。
哈姆萊特您的用意呢?為什麼我們要用塵俗的呼吸,噓在這位紳士的身上呢?
奧斯里克殿下?
霍拉旭自己所用的語言到了別人嘴裡,您就聽不懂了嗎?
哈姆萊特您向我提起這位紳士的名字,有什麼目的?
奧斯里克雷歐提斯嗎?
霍拉旭他的嘴裡已經變得空空洞洞,因為他的那些好聽話都說完了。
哈姆萊特正是雷歐提斯。
奧斯里克我知道您不是不明白——
哈姆萊特您既然知道我這人不是不明白,那就很好;可是說句老實話,即使你知道我是明白人,對我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好,您怎麼說?
奧斯里克我是說,您不是不明白雷歐提斯有些什麼特長——
哈姆萊特那我可不敢說,因為也許人家會疑心我有意跟他比並高下;可是要知道一個人的底細,應該先知道他自己。
奧斯里克殿下,我的意思是說他的武藝。人家都稱讚他的本領一時無雙。
哈姆萊特他會使些什麼武器?
奧斯里克長劍和短刀。
哈姆萊特他會使這兩種武器嗎?很好。
奧斯里克殿下,王上已經用六匹巴巴里的駿馬跟他打賭;在他的一方面,照我所知道的,押的是六柄法國的寶劍和好刀,連同一切鞘帶鉤子之類的附件,其中有三柄掛架尤其珍奇可愛,跟劍柄配得非常合適,式樣非常精緻,花紋非常富麗。
哈姆萊特您所說的掛架是什麼東西?
霍拉旭我知道您要聽懂他的說話,非得翻查一下註解不可。
奧斯里克殿下,掛架就是劍柄上的掛鉤。
哈姆萊特要是腰上能掛上三門大炮,倒也還說得過去;不然還是叫掛鉤吧。好,說下去;六匹巴巴里駿馬對六柄法國寶劍,附件在內,外加三條花紋富麗的掛架。法國貨對丹麥貨。可是用你的話來說,兩方面這樣「押」是為了什麼呢?
奧斯里克殿下,王上跟他打賭,要是你們兩人交起手來,在十二個回合之中,他至多不過有三個回合佔到您的上風;可是他覺得他可以穩贏九個回合。殿下要是答應的話,馬上就可以試一試。
哈姆萊特要是我答應個「不」字呢?
奧斯里克殿下,我的意思是說,你答應跟他當面比較高低。
哈姆萊特先生,我還要在這兒廳堂裡散散步。你去回陛下說,現在是我一天之中休息的時間。叫他們把比賽用的鈍劍預備好了,要是這位紳士願意,王上也不改變他的意見的話,我願意盡力為他博取一次勝利;萬一不幸失敗,那我也不過丟了一次臉,給他多剁了兩下。
奧斯里克我就照這樣去回話嗎?
哈姆萊特您就照這個意思去說,隨便您再加上一些什麼新穎辭藻都行。
奧斯里克(鞠躬)我願向殿下奉獻我的赤誠的心。
哈姆萊特不敢,不敢(奧斯里克下)。他的那顆心只能由他奉獻,別人可誰也不敢替他送人。
霍拉旭這一頭小鴨子頂著殼兒逃走了。
哈姆萊特他在母親懷抱裡的時候,也要先把他母親的奶頭恭維幾句,然後吮吸。像他這一類靠著一些繁文縟禮撐撐場面的傢伙,正是愚妄的世人所醉心的;他們的淺薄的牙慧使傻瓜和聰明人同樣受他們的欺騙,可是一經試驗,他們就會像氣泡一樣爆破了。
【一貴族上。
貴族殿下,陛下剛才叫奧斯里克來向您傳話,知道您在這兒廳上等候他的旨意;他叫我再來問您一聲,您是不是仍舊願意跟雷歐提斯比劍,還是慢慢再說。
哈姆萊特我沒有改變我的初衷,一切服從王上的旨意。現在也好,無論什麼時候都好,只要他方便,我總是隨時準備著,除非我喪失了現在所有的力氣。
貴族王上、娘娘,還有其他的人都要到這兒來了。
哈姆萊特他們來得正好。
貴族娘娘請您在開始比賽以前,對雷歐提斯客氣幾句。
哈姆萊特我願意服從她的教誨。(貴族下)
霍拉旭殿下,您要失敗的。
哈姆萊特我想我不會失敗。自從他到法國去了以後,我練習得很勤;我一定可以把他打敗。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心裡是多麼不舒服;那也不用說了。
霍拉旭啊,我的好殿下——
哈姆萊特那不過是一種傻氣的心理;可是一個女人也許會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疑慮而惶惑。
霍拉旭要是您心裡不願意做一件事,那麼就不要做吧。我可以去通知他們不用到這兒來,說您現在不能比賽。
哈姆萊特不,我們不要害怕什麼預兆;一隻雀子的死生都是命運預先註定的。註定在今天,就不會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今天;逃過了今天,明天還是逃不了,隨時準備著就是了。一個人既然在離開世界的時候不知道他會留下些什麼,那麼早早脫身而去,不是更好嗎?隨它去。
【眾人抬一桌酒餚上,上置酒壺數把;鼓號齊鳴;僕從攜坐墊、長短劍上;國王、王后、雷歐提斯、奧斯里克及全體貴族上。
國王來,哈姆萊特,來,讓我為你們兩人和解和解。(牽雷歐提斯、哈姆萊特二人的手相握)
哈姆萊特原諒我,雷歐提斯,我得罪了你,可是你是個堂堂男子,請你原諒我吧。這兒在場的眾人都知道,你也一定聽見人家說起,我是怎樣為瘋狂所害苦。凡是我的所作所為,足以傷害你的感情和榮譽,挑起你的憤激來的,我現在宣告都是我在瘋狂中犯下的過失。難道哈姆萊特會做對不起雷歐提斯的事嗎?哈姆萊特絕不會做這種事。要是哈姆萊特在喪失他自己的心神的時候,做了對不起雷歐提斯的事,那樣的事不是哈姆萊特做的,哈姆萊特不能承認。那麼是誰做的呢?是他的瘋狂。既然是這樣,那麼哈姆萊特也是屬於受害的一方,他的瘋狂是可憐的哈姆萊特的敵人。當著在座眾人之前,我承認我在無心中射出的箭,誤傷了我的兄弟;我現在要向他請求大度包涵,寬恕我的不是出於故意的罪惡。
雷歐提斯我的感情是激動我復仇的主要力量,現在從感情上說我自然是滿意了,但是還有事關榮譽這一條;除非有什麼為眾人所敬仰的長者,告訴我可以跟你捐除宿怨,指出這樣的事是有前例可援的,不至於損害我的名譽,那時我才可以跟你言歸於好。現在我先接受你的友好的表示,並且表示不會辜負你的盛情。
哈姆萊特我絕對信任你的誠意,願意奉陪你舉行一次友誼的比賽。把鈍劍給我們。來。
雷歐提斯來,給我一柄。
哈姆萊特雷歐提斯,我的劍術荒疏已久,只能給你幫場;正像最黑暗的夜裡一顆吐耀的明星一般,彼此相形之下,一定更顯得你的本領的高強。
雷歐提斯殿下不要取笑。
哈姆萊特不,我可以舉手起誓,這不是取笑。
國王奧斯里克,把鈍劍分給他們。哈姆萊特侄兒,你知道我們怎樣打賭嗎?
哈姆萊特我知道,陛下,您把賭注下在實力較弱的一方了。
國王我想我的判斷不會有錯。你們兩人的技術我都領教過;現在既然眾人皆說他勝你一籌,那就叫他讓你幾招。
雷歐提斯這一柄太重了,換一柄給我。
哈姆萊特這一柄我很滿意。這些鈍劍都是同樣長短的嗎?
奧斯里克是,殿下。(二人準備比賽)
國王替我在那桌子上斟下幾杯酒。要是哈姆萊特擊中了第一劍或是第二劍,或者在第三次交鋒的時候爭得上風,讓所有的碉堡上一齊鳴起炮來;國王將要飲酒慰勞哈姆萊特,他還要拿一顆比丹麥四代國王戴在王冠上的更貴重的珍珠丟在酒杯裡。把杯子給我;鼓聲一起,喇叭就接著吹響,通知外面的炮手,讓炮聲震徹天地,報告這一個訊息,「現在國王為哈姆萊特祝飲了!」來,開始比賽吧。(號角齊鳴)你們在場裁判的都要留心看好。
哈姆萊特請了。
雷歐提斯請了,殿下。(二人比劍。哈姆萊特刺中對手一劍)
哈姆萊特一劍。
雷歐提斯不,沒有擊中。
哈姆萊特請裁判員公斷。
奧斯里克中了,很明顯的一劍。
雷歐提斯好,再來。
國王且慢,拿酒來。哈姆萊特,這一顆珍珠是你的,祝你健康!把這一杯酒給他。(鼓號齊鳴;內鳴炮)
哈姆萊特讓我先賽完這一局。暫時把它放在一旁。來。(二人比劍)又是一劍;你怎麼說?
雷歐提斯我承認給你碰著了。
國王我們的孩子一定會勝利。
王后他身體太胖,有些喘不過氣來。來,哈姆萊特,把我的手巾拿去,揩乾你額上的汗。王后為你飲下這一杯酒,祝你勝利,哈姆萊特。
哈姆萊特好媽媽!
國王葛特露,不要喝。
王后我要喝的,陛下,請您原諒我。
國王(旁白)這一杯酒裡有毒。太遲了!
哈姆萊特母親,我現在還不敢喝酒,等一等再喝吧。
王后來,讓我擦乾你的臉。
雷歐提斯陛下,現在我一定要擊中他了。
國王我怕你擊不中他。
雷歐提斯(旁白)可是我的良心卻不贊成我幹這件事。
哈姆萊特來,再受我一劍,雷歐提斯。你怎麼一點不起勁?請你使出你的全身本領來吧,我怕你在開我的玩笑哩。
雷歐提斯你這樣說嗎?來。(二人比劍)
奧斯里克兩邊都沒有中。
雷歐提斯受我這一劍!(雷歐提斯挺劍刺傷哈姆萊特;二人在爭奪中彼此手中之劍各為對方奪去)
國王分開他們!他們動起火性來了。
哈姆萊特來,再試一下。(哈姆萊特刺傷雷歐提斯,王后倒地)
奧斯里克哎喲,瞧王后怎麼啦!
霍拉旭他們兩人都在流血。您怎麼啦,殿下?
奧斯里克你怎麼啦,雷歐提斯?
雷歐提斯唉,奧斯里克,正像一頭自投羅網的山鷸,我用詭計害人,反而害了自己,這也是我應得的報應。
哈姆萊特王后怎麼啦?
國王她看見他們流血,昏過去了。
王后不,不,那杯酒,那杯酒——啊,我的親愛的哈姆萊特!那杯酒,那杯酒。我中毒了。(死)
哈姆萊特啊,奸惡的陰謀!喂!把門鎖上了!陰謀!查出來是哪一個乾的。(雷歐提斯倒地)
雷歐提斯兇手就在這兒,哈姆萊特。哈姆萊特,你已經不能活命了;世上沒有一種藥可以救治你,不到半小時,你就要死去。那殺人的兇器就在你的手裡,它的鋒利的刃上還塗著毒藥。這奸惡的詭計已經回過來害了我自己。瞧!我躺在這兒,再也不會站起來了。你的母親也中了毒。我說不下去了。國王——國王——都是他一個人的罪惡。
哈姆萊特鋒利的刃上還塗著毒藥!——好,毒藥,發揮你的力量吧!(刺國王)
眾人反了!反了!
國王啊!幫幫我,朋友們,我不過受了點傷。
哈姆萊特好,你這敗壞倫常、嗜殺貪淫、萬惡不赦的丹麥奸王!喝乾了這杯毒藥——你那顆珍珠是在這兒嗎?——跟我的母親一道去吧!(國王死)
雷歐提斯他死得應該;這毒藥是他親手調下的。尊貴的哈姆萊特,讓我們互相寬恕;我不怪你殺死我和我的父親,你也不要怪我殺死你!(死)
哈姆萊特願上天赦免你的錯誤!我也跟你來了。我死了,霍拉旭。不幸的王后,別了!你們這些看見這一幕意外的慘變而顫慄失色的無言的觀眾,倘不是因為死神的拘捕不給人片刻的留滯,啊!我可以告訴你們——可是隨它去吧,霍拉旭,我死了,你還活在世上;請你把我的行事的始末根由昭告世人,解除他們的疑惑。
霍拉旭不,我雖然是個丹麥人,可是在精神上我卻更是個古代的羅馬人;這兒還留剩著一些毒藥。
哈姆萊特你是個漢子,把那杯子給我。放手!憑著上天起誓,你必須把它給我。啊,上帝!霍拉旭,我一死之後,要是世人不明白這一切事情的真相,我的名譽將要永遠蒙著怎樣的損傷!你倘然愛我,請你暫時犧牲一下天堂上的幸福,留在這一個冷酷的人間,替我傳述我的故事吧。(內軍隊自遠處行進及鳴炮聲)這是哪兒來的戰場上的聲音?(奧斯里克走至場門,再折回)
奧斯里克年輕的福丁布拉斯從波蘭奏凱班師,這是他對英國來的欽使所發的禮炮。
哈姆萊特啊!我死了,霍拉旭。猛烈的毒藥已經克服了我的精神,我不能活著聽見英國來的訊息。可是我可以預言福丁布拉斯將被推戴為王,他已經得到我這臨死之人的同意;你可以把這兒所發生的一切事實告訴他。此外僅餘沉默而已。(死)
霍拉旭一顆高貴的心現在碎裂了!晚安,親愛的王子,願成群的天使們用歌唱撫慰你安息!——為什麼鼓聲越來越近了?(內軍隊行進聲)
【福丁布拉斯、英國使臣率旗鼓侍從上。
福丁布拉斯這一場比賽在什麼地方舉行?
霍拉旭你們要看些什麼?要是你們想知道一些驚人的慘事,那麼不用再到別處找了。
福丁布拉斯好一場驚心動魄的屠殺!啊,驕傲的死神!你用這樣殘忍的手腕,一下子殺死了這許多王裔貴胄,在你的永久的幽窟裡,將要有一席多麼豐美的盛筵!
使臣甲這一個景象太慘了。我們從英國奉命來此,本來是要回復這兒的王上,告訴他我們已經遵從他的命令,把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兩人處死;不幸我們來遲了一步,那應該聽我們說話的耳朵已經沒有知覺了,我們還希望從誰的嘴裡得到一聲感謝呢?
霍拉旭即使他能夠向你們開口說話,他也不會感謝你們;他從來不曾命令你們把他們處死。可是既然你們來得都是這樣湊巧,有的剛從波蘭回來,有的剛從英國到來,恰好看見這一幕流血的慘劇,那麼請你們叫人把這幾個屍體抬起來放在高臺上面,讓大家可以看見,讓我向那懵無所知的世人報告這些事情的發生經過;你們可以聽到姦淫殘殺、反常悖理的行為,冥冥中的判決、意外的屠戮、藉手殺人的狡計,以及陷人自害的結局;這一切我都可以確確實實地告訴你們。福丁布拉斯讓我們趕快聽你說,所有最尊貴的人,都叫他們一起來吧。我在這一個國內本來也有繼承王位的權利,現在國中無主,正是我要求這一個權利的機會;可是我雖然準備接受我的幸運,我的心裡卻充滿了悲哀。
霍拉旭關於那一點,我受死者的囑託,也有一句話要說,他的意見是可以影響許多人的;可是在這人心惶惶的時候,讓我還是先把這一切解釋明白了,免得引起更多的不幸、陰謀和錯誤來。
福丁布拉斯讓四個將士把哈姆萊特像一個軍人似的抬到臺上,因為要是他能夠踐登王位,一定會成為一個賢明的君主的;為了表示對他的悲悼,我們要用軍樂和戰地的儀式,向他致敬。把這些屍體一起抬起來。這一種情形在戰場上是不足為奇的,可是在宮廷之內,卻是非常的變故。去,叫兵士放起炮來。(奏喪禮進行曲;眾舁屍同下。內鳴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