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詩(一)
感謝生命的諷刺嘲弄著我,會唱的喉嚨啞成了無言的歌。一片輕紗似的情緒,本是空靈,現時上面全打著拙笨補釘。
肩頭上先是挑起兩擔雲彩,帶著光輝要在從容天空裡安排;如今黑壓壓沉下現實的真相,靈魂同飢餓的脊樑將一起壓斷!
我不敢問生命現在人該當如何喘氣!經驗已如舊鞋底的穿破,這紛岐道路上,石子和泥土模糊,還是赤腳方便,去認取新的辛苦。
小詩(二)
小蚌殼裡有所有的顏色;整一條虹藏在裡面。絢彩的存在是他的秘密,外面沒有夕陽,也不見雨點。
黑夜天空上只有一片渺茫;整宇宙星斗那裡閃亮,遠距離光明如無邊海面,是每小粒晶瑩,給了你方向。
惡劣的心緒
我病中。這樣纏住憂慮和煩擾,好像西北冷風,從沙漠荒原吹起,逐步吹人黃昏街頭巷尾的垃圾堆;在黴腐的瑣屑裡尋討安慰,自己在萬物消耗以後的殘骸中驚駭,又一點一點給別人揚起可怕的塵埃!
吹散記憶正如陳舊的報紙飄在各處彷徨,破碎支離的紀錄中顛倒提示過去的騷亂。多餘的理性還像一隻飢餓的野狗那樣追著空罐同肉骨,自己寂寞的追著咬嚼人類的感傷;生活是什麼還說不上來,擺在眼前的已是這許多渣滓!
我希望:風停了;今晚情緒能像一場小雪,沉默的白色輕輕降落地上;雪花每片對自己和他人都帶一星耐性的仁慈,一層一層把惡劣殘破和痛苦的一起掩藏;在美麗明早的晨光下,焦心暫不必再有,——絕望要來時,索性是雪後殘酷的寒流!
1947年,北京原載1948年05月《文學雜誌》2卷12期
寫給我的大姊
當我去了,還有沒說完的話,好像客人去後杯裡留下的茶;說的時侯,同喝的機會,都已錯過,主客黯然,可不必再去惋惜它。如果有點感傷,你把臉掉向窗外,落日將盡時,西天上,總還留有晚霞。一切小小的留戀算不得罪過,將盡未盡的衷曲也是常情。你原諒我有一堆心緒上的閃躲,黃昏時承認的,否認等不到天明;有些話自己也還不曾說透,他人的瞭解是來自直覺的會心。
當我去了,還有沒說完的話,當鐘敲過後,時間在懸空裡暫掛,你有理由等待更美好的繼續;對忽然的終止,你有理由懼怕。但原諒吧,我的話語永遠不能完全,亙古到今情感的矛盾做成了嘶啞。
一天
今天十二個鐘頭,是我十二個客人,每一個來了,又走了,最後夕陽拖著影子也走了!我沒有時間盤問我自己胸懷,黃昏卻躡著腳,好奇的偷著進來!我說:朋友,這次我可不對你訴說啊,每次說了,傷我一點驕傲。黃昏黯然,無言的走開,孤單的,沉默的,我投入夜的懷抱!
三十一年春,李莊
對殘枝
梅花你這些殘了後的枝條,是你無法訴說的哀愁!今晚這一陣雨點落過以後,我關上窗子又要同你分手。
但我幻想夜色安慰你傷心,下弦月照白了你,最是同情,我睡了,我的詩記下你的溫柔,你不妨安心放芽去做成綠陰。
對北門街園子
別說你寂寞;大樹拱立,草花爛漫,一個園子永遠睡著;沒有腳步的走響。你樹梢盤著飛鳥,每早雲天吻你額前。每晚你留下對話正是西山最好的夕陽。
十一月的小村
我想象我在輕輕的獨語;十一月的小村外是怎樣個去處?是這渺茫江邊淡泊的天;是這映紅了的葉子疏疏隔著霧;是鄉愁,是這許多說不出的寂寞;還是這條獨自轉折來去的山路?是村子迷惘了,繞出一絲絲青煙;是那白沙一片篁竹圍著的茅屋?是枯柴爆裂著灶火的聲響,是童子縮頸落葉林中的歌唱?是老農隨著耕牛,遠遠過去,還是那坡邊零落在吃草的牛羊?是什麼做成這十一月的心,十一月的靈魂又是誰的病?山坳子叫我立住的僅是一面黃土牆;下午透過雲霾那點子太陽!一棵野藤絆住一角老牆頭,斜睨兩根青石架起的大門,倒在路旁無論我坐著。我又走開,我都一樣心跳;我的心前雖然煩亂,總像繞著許多雲彩,但寂寂一灣水田,這幾處荒墳,它們永說不清誰是這一切主宰我折一根柱枝,看下午最長的日影要等待十一月的回答微風中吹來。
三十三年初冬李莊
憂鬱
憂鬱自然不是你的朋友;但也不是你的敵人,你對他不能冤屈!他是你強硬的債主,你呢?是把自己靈魂押給他的賭徒。
你曾那樣拿理想賭博,不幸你輸了;放下精神最後保留的田產,最有價值的衣裳,然後你一切都賠上,連自己的情緒和信仰,那不是自然?你的債權人他是,那麼,別盡問他臉貌到底怎樣!呀天,你如果一定要看清今晚這裡有盞小燈,燈下你無妨同他面對面,你是這樣的絕望,他是這樣無情!
原載1948年5月《文學雜誌》2卷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