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繡

你是人間四月天 林徽因 第2頁,共2頁

「對了,還有耶穌!」我呆然,無法給她合理的答案。

神明本身既發生了問題,神明白有公道慈悲等說也就跟著動搖了。但是一個漂泊不得於父母的寂寞孩子顯然需要可皈依的主宰的,所以據我所知道,後來觀音同耶穌竟是同時莊嚴地在繡繡心裡受她不斷地敬禮!

這樣日子漸漸過去,天涼快下來,繡繡已經又被指使著去臨近小店裡採辦雜物,單薄的後影在早晨涼風中搖曳著,已不似初夏時活潑。看到人總是含羞地不說什麼話,除卻過來找我一同出街外,也不常到我們這邊玩了。

突然地有一天早晨,張家樓下發出異樣緊張的聲浪,徐大奶奶在哭泣中銳聲氣憤地在罵著,訴著,喘著,與這銳聲相間而發的有沉重的發怒的男子口音。事情顯然嚴重。藉著小孩子身份,我飛奔過去找繡繡。張家樓前停著一輛講究的家車,徐大奶奶房間的門開著一線,張家樓上所有的僕人,廚役,打雜同老媽,全在過道處來回穿行,好奇地聽著熱鬧。屋內秩序比尋常還要紊亂,剛買回來的肉在荷葉上挺著,一把蔬菜萎靡的像一把草,搭在桌沿上,放出灶邊或菜市裡那種特有氣味,一堆碗箸,用過的同未用的,全在一個水盆邊放著。牆上美人牌香菸的月份牌已讓人碰得在歪斜裡懸著。最奇怪的是那屋子裡從來未有過的雪茄煙的氣霧。徐大爺坐在東邊木床上。緊緊鎖著眉,怒容滿面,口裡銜著煙,故作從容地抽著,徐大奶奶由鄰居里一個老太婆同一個小腳老媽子按在一張舊藤椅上還斷續地顫聲地哭著。

當我進門時,繡繡也正拉著樓上張太太的手進來,看見我頭低了下去,眼淚顯然湧出,就用手背去擦著已經揉得紅腫的眼皮。

徐大奶奶見到人進來就銳聲地申訴起來。她向著樓上張太太:「三奶奶,你聽聽我們大爺說的沒有理的話!……我就有這麼半條老命,也不能幹白讓他們給弄死!我熬了這二十多年,現在難道就這樣子把我攆出去?人得有個天理呀!……我打十七歲來到他家,公婆面上什麼沒有受過,捱過……」

張太太望望徐大爺,繡繡也睜著大眼睛望著她的爹,大爺先只是抽著煙嚴肅地冷酷地不作聲。後來忽然立起來,指著繡繡的臉,憤怒地做個強硬的姿勢說:「我告訴你,不必說那許多廢話,無論如何,你今天非把家裡那些地契拿出來交還我不可,……這真是豈有此理!荒唐之至!老家裡的田產地契也歸你管了,這還成什麼話!」

夫婦兩人接著都有許多駁難的話;大奶奶怨著丈夫遺棄,剋扣她錢,不顧舊情,另有所戀,不管她同孩子兩人的生活,在外同那女人浪費。大爺說他妻子,不識大體,不會做人,他沒有法子改良她,他只好提另再娶能溫順著他的女人另外過活,堅不承認有何虐待大奶奶處。提到地契,兩人各據理由爭執,一個說是那一點該是她老年過活的憑藉,一個說是祖傳家產不能由她做主分配。相持到吃中飯時分,大爺的態度愈變強硬,大奶奶卻喘成一團,由瘋狂地哭鬧,變成無可奈何地啜泣。別人已漸漸退出。

直到我被家裡人連催著回去吃飯時,繡繡始終只緘默地坐在角落裡,由無望地伴守著兩個互相仇視的父母,聽著樓上張太太的幾次清醒的公平話,尤其關於繡繡自己的地方。張太太說的要點是他們夫婦兩人應該看繡繡面上,不要過於固執。她說:「那孩子近來病得很弱,」又說:「大奶奶要留著一點點也是想到將來的事,女孩子長大起來還得出嫁,你不能不給她預備點。」她又說:「我看繡繡很聰明,下季就不進學,開春也應該讓她去補習點書。」他又向大爺提議:「我看以後大爺每月再給繡繡籌點學費,這年頭女孩不能老不上學,盡在家裡做雜務的。」

這些中間人的好話到了那生氣的兩個人耳裡,好像更變成一種刺激,大奶奶聽到時只是冷諷著:「人家有了兒子了,還顧了什麼女兒!」大爺卻說:「我就給她學費,她那小氣的媽也不見得送她去讀書呀?」大奶奶更感到冤枉了,「是我不讓她讀書麼?你自己不說過:女孩子不用讀那麼些書麼?」

無論如何,那兩人固執著偏見,急迫只顧發洩兩人對彼此的仇恨,誰也無心用理性來為自己的糾紛尋個解決的途徑,更說不到顧慮到繡繡的一切。那時我對繡繡的父母兩人都恨透了,恨不得要同他們說理,把我所看到各種的情形全盤不平地傾吐出來,叫他們醒悟,乃至於使他們悔過,卻始終因自己年紀太小,他們情形太嚴重,拿不起力量,懦弱地抑制下來。但是當我咬著牙毒恨他們時,我偶然回頭看到我的小朋友就坐在那裡,眼睛無可奈何地向著一面,無目的愣著,忽然使我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悟到此刻在我看去無疑問的兩個可憎可恨的人,卻是那溫柔和平繡繡的父母。我很明白即使繡繡此刻也有點恨著他們,但是蒂結在繡繡溫婉的心底的,對這兩人到底仍是那不可思議的深愛!

我在惘惘中回家去吃飯,飯後等不到大家散去。我就又溜回張家樓下。這次出我意料以外地,繡繡房前是一片肅靜。外面風颳得很大,樹葉和塵土由甬道里捲過,我輕輕推門進去,屋裡的情形使我不禁大吃一驚,幾乎失聲喊出來!方才所有放在桌上木架上的東西,現在一起打得粉碎,扔散在地面上……大爺同大奶奶顯然已都不在那裡,屋裡既無啜泣,也沒有沉重的氣憤的申斥聲,所餘僅剩蒼白的繡繡,抱著破碎的想望,無限的傷心,坐在老媽子身邊。雪茄煙氣息尚香馨地籠罩在這一幅慘淡滑稽的畫景上面。

「繡繡,這是怎麼了?」繡繡的眼眶一紅,勉強調了一下哽咽的嗓子,「媽媽不給那——那地契,爹氣了就動手扔東西,後來……他們就要打起來,隔壁大媽給勸住,爹就氣著走了……媽讓他們挾到樓上‘三阿媽’那裡去了。」

小腳老媽開始用笤帚把地上碎片收拾起來。

忽然在許多凌亂中間,我見到一些花磁器的殘體,我急急拉過繡繡兩人一同俯身去檢驗。

「繡繡!」我叫起來,「這不是你那兩隻小磁碗?也……讓你爹砸了麼?」

繡繡淚汪汪地點點頭,沒有答應,雲似的兩簇花磁器的擔子和初夏的景緻又飄過我心頭,我捏著繡繡的手,也就默然。外面秋風搖撼著樓前的破百葉窗,兩個人看著小腳老媽子將那美麗的屍骸同其他茶壺粗碗的碎片,帶著茶葉剩菜,一起送入一箇舊簸箕裡,葬在塵垢中間。

這世界上許多紛糾使我們孩子的心很迷惑——那年繡繡十一,我十三。

終於在那年的冬天,繡繡的迷惑終止在一個初落雪的清早裡。張家樓房背後那一道河水,凍著薄薄的冰,到了中午陽光隔著層層的霧慘白的射在上面,繡繡已不用再縮著脖頸,順著那條路,迎著冷風到那裡去了!無意地她卻把她的迷惑留在我心裡,飄忽於張家樓前同小店中間直到了今日。

廿六,三,廿,中華民國

原栽1937年4月18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23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