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度中

你是人間四月天 林徽因 第2頁,共2頁

午後的熱,由視窗外噓進來,三個朋友吃下許多清涼的東西,更不知做什麼好。

「電影院去,咱們去研究一回什麼‘人生問題’‘社會問題’吧?」逸九望著桌上的空杯,催促著盧、孟兩個走。心裡仍然浮著瓊的影子。活潑、美麗、健碩,全幻滅在死的幕後,時間一樣的向前,計量著死的實在。像今天這樣,偶爾地回憶就算是證實瓊有過活潑生命的唯一的證據。

東安市場門口洋車像放大的螞蟻一串,頭尾銜接著放在街沿。楊三已不在他尋常停車的地方。

「區裡去,好,區裡去!咱們到區裡說個理去!」就是這樣,王康和楊三到底結束了毆打,被兩個巡警彈壓下來。

劉太太打著油紙傘,端正地坐在洋車上,想金裁縫太不小心了,今天這件綢衫下襬仍然不合適,領也太小,緊得透不了氣,想不到今天這樣熱,早知道還不如穿紗的去。裁縫趕做的活總要出點毛病。實甫現在脾氣更壞一點,老嫌女人們麻煩。每次有個應酬你總要聽他說一頓的。今天張老太太做整壽,又不比得尋常的場面可以隨便……

對面來了淺藍色衣服的年輕小姐,極時髦的裝束使劉太太睜大了眼注意了。

「劉太太哪裡去?」藍衣小姐笑了笑,遠遠招呼她一聲過去了。

「人家的衣服怎麼如此合適!’劉太太不耐煩地舉著花紙傘。

「嗚嗚——嗚嗚……」汽車的喇叭響得震耳。

「打住。」洋車伕緊抓車把,縮住車身前衝的趨勢。汽車過去後,由劉太太車旁走出一個巡警,帶著兩個粗人:一根白繩由一個的臂膀繫到另一個的臂上。巡警執著繩端,板著臉走著。一個粗人顯然是車伕;手裡仍然拉著空車,嘴裡咕嚕著。很講究的車身,各件白銅都擦得放亮,後面銅牌上還鐫著「盧」字。這又是誰家的車伕,鬧出事讓巡警拉走。劉太太恨恨地一想車伕們愛肇事的可惡,反正他們到區裡去少不了東家設法把他們保出來的……

「靠裡!……靠裡!」威風的劉家車伕是不耐煩擠在別人車後的——老爺是局長,太太此刻出去闊綽的應酬,洋車又是新打的,兩盞燈發出銀光……嘩啦一下,靠手板在另一個車邊擦一下,車已猛衝到前頭走了。劉太太的花油紙傘在日光中搖搖蕩蕩地迎著風,順著街心溜向北去。

衚衕口酸梅湯攤邊剛走開了三個挑夫。酸涼的一杯水,短時間地給他們愉快,六隻泥濘的腳仍然踏著滾燙的馬路行去。賣酸梅湯的老頭兒手裡正在數著幾十枚銅元,一把小雞毛帚夾在腋下。他翻上兩顆黯淡的眼珠,看看過去的花紙傘,知道這是到張家去的客人。他想今天為著張家做壽,客人多,他們的車伕少不得來攤上喝點涼的解渴。

「兩吊……三吊!……」他動著他的手指,把一疊銅元收入攤邊美人牌香菸的紙盒中。不知道今天這冰夠不夠使用的,他翻開幾重荷葉,和一塊灰黑色的破布,仍然用著他黯淡的眼珠向磁缸裡的冰塊端詳了一會兒。「天不熱,喝的人少,天熱了,冰又化的太快!」事情哪一件不有為難的地方,他嘆口氣再翻眼看看過去的汽車。汽車軋起一陣塵土,籠罩著老人和他的攤子。

寒暑表中的水銀從早起上升,一直過了九十五度的黑線上。喜棚底下比較蔭涼的一片地面上曾聚過各種各色的人物。丁大夫也是其間一個。

丁大夫是張老太太內侄孫,德國學醫剛回來不久,麻利,漂亮,現在社會上已經有了聲望,和他同席的都藉著他是醫生的緣故,拿北平市衛生問題做談料,什麼鼠疫,傷寒,預防針,微菌,全在吞嚥八寶東瓜,瓦塊魚,鍋貼雞,炒蝦仁中間討論過。

「貴醫院有預防針,是好極了。我們過幾天要來麻煩請教了。」說話的以為如果微菌聽到他有打預防針的決心也皆氣餒了。

「歡迎,歡迎。」

廚房送上一碗冷盤。丁大夫躊躇之後決意放棄吃這碗菜的權利。

小孩們都搶了盤子邊上放的小冰塊,含到嘴裡嚼著玩,其他客喜歡這涼萊的也就不少。天實在熱!

張家幾位少奶奶裝扮得非常得體,頭上都戴朵紅花,表示對舊禮教習尚仍然相當遵守的。在院子中盤旋著做主人,各人心裡都明白自己今天的體面。好幾個星期前就顧慮到的今天,她們所理想到的今天各種成功,已然順序的,在眼前實現。雖然為著這重要的今天,各人都輪流著覺得受過委屈;生過氣;用過心思和手腕;將就過許多不如意的細節。

老太太顫巍巍地喘息著,繼續維持著她的壽命。雜亂模糊的回憶在腦子裡浮沉。蘭蘭七歲的那年……送阿旭到上海醫病的那年真熱……生四寶的時候在湖南,於是生育,病痛,兵亂,行旅,婚娶,沒秩序,沒規則地紛紛在她記憶下掀動。

「我給老太太拜壽,您給回一聲吧。」

這又是誰的聲音?這樣大!老太太睜開打瞌睡的眼,看一個濃裝的婦人對她鞠躬問好。劉太太——誰又是劉太太,真是的!今天客人太多了,好吃勁。老太太扶著趙媽站起來還禮。

「別客氣了,外邊坐吧。」二少奶伴著客人出去。

誰又是這劉太太……誰?……老太太模模糊糊地又做了一些猜想,望著門檻又墮入各種的回憶裡去。

坐在門檻上的小丫頭壽兒,看著院裡石榴花出神。她巴不得酒席可以快點開完,底下人們可以吃中飯,她肚子裡實在餓得慌。一早眼睛所接觸的,大部分幾乎全是可口的食品,但是她仍然是餓著肚子,坐在老太太門檻上等候呼喚。她極想再到前院去看看熱鬧,但為想到上次被打的情形,只得竭力忍耐。在飢餓中,有一樁事她仍然沒有忘掉她的高興。因為老太太的整壽大少奶給她一副銀鐲。雖然為著捶背而酸乏的手臂懶得轉動,她仍不時得意地舉起手來,晃搖著她的新鐲子。

午後的太陽斜到東廊上,後院子暫時沉睡在靜寂中。幼蘭在書房裡和羽哭著鬧脾氣:

「你們都欺侮我,上次賽球我就沒有去看。為什麼要去?反正人家也不歡迎我……慧石不肯說,可是我知道你和阿玲在一起玩得上勁。」抽噎的聲音微微地由廊上傳來。

「等會兒客人進來了不好看……別哭……你聽我說……絕對沒有這麼回事的。咱們是親表誰不知道我們親熱,你是我的蘭,永遠,永遠的是我的最愛最愛的……你信我……」

「你在哄騙我,我……我永遠不會再信你的了……」

「你又來傷我,你心狠……」

聲音微下去,也和緩了許多,又過了一些時候。才有輕輕的笑語聲。小丫頭仍然餓得慌,仍然坐在門檻上沒有敢動,她聽著小外孫小姐和羽孫少爺老是吵嘴,哭哭啼啼的,她不懂。一會兒他們又笑著一塊兒由書房裡出來。

「我到婆婆的裡間洗個臉去。壽兒你給我打盆洗臉水去。」

壽兒得著打水的命令,高興地站起來。什麼事也比坐著等老太太睡醒都好一點。

「別忘了晚飯等我一桌吃。」羽說完大步地跑出去。

後院頓時又墮入悶熱的靜寂裡;柳條的影子畫上粉牆,太陽的紅比得胭脂。牆外天藍藍的沒有一片雲,像戲臺上的佈景。隱隱地送來小販子叫賣的聲音——賣西瓜的——賣涼蓆的,一陣一陣。

挑夫提起力氣喊他孩子找他媳婦。天快要黑下來,媳婦還坐在門口納鞋底子;趕著那一點天亮再做完一隻。一個月她當家的要穿兩雙鞋子,有時還不夠的,方才當家的回家來說不舒服,睡倒在炕上,這半天也沒有醒。她放下鞋底又走到旁邊一家小鋪裡買點生薑,說幾句話兒。

繼續著呻吟,挑夫開始感到苦痛,不該喝那冰涼東西,早知道這大暑天,還不如喝口熱茶!迷惘中他看到茶碗,茶缸,施茶的人家,碗,碟,果子雜亂地繞著大圓簍,他又像看到張家的廚房。不到一刻他肚子裡像糾麻繩一般痛,發狂地嘔吐使他沉入嚴重的症候裡和死搏鬥。

挑夫媳婦失了主意,喊孩子出去到藥鋪求點藥。那邊時常夏天是施暑藥的……

鄰居積漸知道挑夫家裡出了事,看過報紙的說許是霍亂,要扎針的。張禿子認得大街東頭的西醫丁家,他披上小褂子,一邊扣鈕子,一邊跑。丁大夫的門牌掛高高的,新漆大門兩扇緊閉著。張禿子找著電鈴死命地按,又在門縫裡張望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出來開門。什麼事?什麼事?門房望著張禿子生氣,張禿子看著丁宅的門房說,「勞駕——勞駕您大爺,我們‘街坊’李挑子中了暑,託我來行點藥。」

「丁大夫和管藥房先生‘出份子去了’沒有在家,這裡也沒有旁人,這事誰又懂得?!」門房吞吞吐吐地說,「還是到對門益年堂打聽吧。」大門已經差不多關上。

張禿子又跑了,跑到益年堂,聽說一個孩子拿了暑藥已經走了。張禿子是信教的,他相信外國醫院的藥,他又跑到那邊醫院裡打聽,等了半天,說那裡不是施醫院,並且也不收傳染病的,醫生晚上也都回家了,助手沒有得上邊話不能隨便走開的。

「最好快報告區裡,找衛生局裡人。」管事的告訴他,但是衛生局又在哪裡……

到張禿子失望地走回自己院子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他聽見李大嫂的哭聲知道事情不行了。院裡磁罐子裡還放出濃馥的藥味。他頓一下腳,「咱們這命苦的……」他已在想如何去捐募點錢,收殮他朋友的屍體。叫孝子挨家去磕頭吧!

天黑了下來張宅跨院裡更熱鬧,水月燈底下圍著許多孩子,看變戲法的由袍子裡捧出一大缸金魚,一盤子「王母蟠桃」獻到老太太面前。孩子們都湊上去驗看金魚的真假。老太太高興地笑。

大爺熟識捧場過的名伶自動地要送戲,正院前邊搭著戲臺,當差的忙著攔阻外面雜人往裡擠,大爺由上海回來,兩年中還是第一次——這次礙著母親整壽的面,不回來太難為情。這幾天行市不穩定,工人們聽說很活動,本來就不放心走開,並且廠裡的老趙靠不住,大爺最記掛……

看到院裡戲臺上正開場,又看廊上的燈,聽聽廂房各處傳來的牌聲;風扇聲開汽水聲,大爺知道一切都圓滿地進行,明天事完了,他就可以走了。

「伯伯上哪兒去?」遊廊對面走出一個清秀的女孩.他怔住了看,慧石——是他兄弟的女兒,已經長的這麼大了?大爺傷感著,看他早死兄弟的遺腹女兒:她長得實在像她爸爸……實在像她爸爸……

「慧石,是你。長得這樣俊,伯伯快認不得了。」

慧石只是笑,笑。大伯伯還會說笑話,她覺得太料想不到的事,同時她像被電擊一樣,觸到伯伯眼裡蘊住的憐愛,一股心酸抓緊了她的嗓子。

她仍只是笑。

「哪一年畢業?」大伯伯問她。

「明年。」

「畢業了到伯伯那裡住。」

「好極了。」

「喜歡上海不?」

她搖搖頭:「沒有北平好。可是可以找事做,倒不錯。」

伯伯走了,容易傷感的慧石急忙回到臥室裡,想哭一哭,但眼睛溼了幾回,也就不哭了,又在鏡子前抹點粉笑了笑;她喜歡伯伯對她那和藹態度。嬤常常不滿伯伯和伯母,常說些他們不高興的話,但她自己卻總覺得喜歡這伯伯的。

也許是骨肉關係有種不可思議的親熱,也許是因為感激知己的心,慧石知道她更喜歡她這伯伯了。

廂房裡電話鈴響。

「丁宅呀,找丁大夫說話?等一等。」

丁大夫的手氣不壞,剛和了一牌三翻,他得意地站起來接電話:

「知道了,知道了,回頭就去叫他派車到張宅來接。什麼?要暑藥的?發痧中暑?叫他到平濟醫院去吧。」

「天實在熱,今天,中暑的一定不少。」五少奶坐在牌桌上抽菸,等丁大夫打電話回來。「下午兩點的時候剛剛九十九度啦!」她睜大了眼表示嚴重。

「往年沒有這麼熱,九十九度的天氣在北平真可以的了。」一個客人搖了搖檀香扇,急著想做莊。

咯突一聲,丁大夫將電話掛上。

報館到這時候積漸熱鬧,排字工人流著汗在機器房裡忙著。編輯坐到公事桌上面批閱新聞。本市新聞由各區裡送到;編輯略略將張宅名伶送戲一節細細看了看,想到方才同太太在市場吃冰淇凌後,遇到街上的打架,又看看那段廝打的新聞,於是很自然地寫著「西四牌樓三條衚衕盧宅車伕揚三……」新聞裡將楊三王康的爭鬥形容得非常動聽,一直到了「扭區成訟」。

再看一些零碎,他不禁注意到挑夫霍亂數小時斃命一節,感到白天去吃冰淇凌是件不聰明的事。

楊三在熱臭的拘留所裡發愁,想著主人應該得到他出事的訊息了,怎麼還沒有設法來保他出去。王康則在又一間房子裡喂臭蟲,苟且地睡覺。

「……哪兒呀,我盧宅呀,請王先生說話,……」老盧為著洋車被扣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了,在晚飯桌他聽著太太的埋怨……那楊三真是太沒有樣子,準是又喝醉了,三天兩回鬧事。

「……對啦,找王先生有要緊事,出去飯局了麼,回頭請他給盧宅來個電話!別忘了!」

這大熱晚上難道悶在家裡聽太太埋怨?楊三又沒有回來,還得出去僱車,老盧不耐煩地躺在床上看報,一手抓起一把蒲扇趕開蚊子。

原載1934年5月《學文》一卷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