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話本來很平淡,維杉卻覺得這孩子爽快得可愛,他誇她說:
「好孩子,這樣有決斷才好。對了,別錯認學位做學問就好了,你預備學什麼呢?」
她臉紅了半天說:「我還沒有決定呢……爹要我先進普通文科再說……我本來是要想學……」她不敢說下去。
「你要學什麼壞本領,值得這麼膽怯!」
她的臉更紅了,同時也大笑起來,在水面上聽到女孩子的笑聲,真有說不出的滋味,維杉對著她看,心裡又好像高興起來。
「不能宣佈麼?」他又逗著追問。
「我想,我想學美術——畫……我知道學畫不該到美國去的,並且……你還得有天才,不過……」
「你用不著學美術的,更不必學畫。」維杉禁不住這樣說笑。
「為什麼?」她眼睛睜得很大。
「因為,」維杉這回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他低聲說:「因為你的本身便是美術,你此刻便是一張畫。」他不好意思極了,為什麼人不能夠對著太年輕的女孩子說這種恭維的話?你一說出口,便要感著你自己的蠢,你一定要後悔的。她此刻的眼睛看著維杉,叫他又感著窘到極點了。她的嘴角微微地斜上去,不是笑,好像是鄙薄他這樣的恭維她——沒法子,話已經說出來了,你還能收回去?!窘,誰叫他自己找事!
兩個孩子已經將船攏來,到他們一處,高興地嚷著要賽船。小孫立在船上高高的細長身子穿著白色的衣裳在荷葉叢前邊格外明顯。他兩隻手叉在腦後,眼睛看著天,嘴裡吹唱一些調子。他又伸隻手到葉叢裡摘下一朵荷花。
「接,快接!」他輕輕擲到芝的面前,「怎麼了,大清早裡睡著了?」
她只是看著小孫笑。
「怎樣,你要在哪一邊,快揀定了,我們便要賽船了。」維杉很老實地問芝,她沒有回答。她哥哥替她決定了,說:「別換了,就這樣吧。」
賽船開始了,荷葉太密,有時兩個船幾乎碰上,在這種時候芝便笑得高興極了,維杉搖船是老手,可是北海的水有地方很淺,有時不容易發展,可是他不願意再在孩子們面前出醜,他決定要勝過他們,所以他很加小心和力量。芝看到後面船漸漸要趕上時她便催他趕快,他也愈努力了。
太陽積漸熱起來,維杉們的船已經比沅的遠了很多,他們承認輸了預備回去,芝說杉叔一定乏了,該讓她搖回去,他答應了她。
他將船板取開躺在船底,仰著看天。芝將她的傘借他遮著太陽。自己把荷葉包在頭上搖船。維杉躺著看雲,看荷花梗,看水,看岸上的亭子,把一隻手丟在水裡讓柔潤的水浪洗著,他讓芝慢慢地搖他回去,有時候他張開眼看她,有時候他簡直閉上眼睛,他不知道他是快活還是苦痛。
少朗的孩子是老實人,渾厚得很卻不笨,聽說在學校裡功課是極好的。走出北海時,他跟維杉一排走路和他說了好些話。他說他願意在大學裡畢業了才出去進研究院的。他說,可是他爹想後年送妹妹出去進大學;那樣子他要是同走,大學裡還差一年,很可惜,如果不走,妹妹又不肯白白地等他一年。當然他說小孫比他先一年完,正好可以和妹妹同走。不過他們三個老是在一起慣了,如果他們兩人走了,他一個人留在國內一定要感著悶極了,他說:「炒雞子」這事簡直是「糟糕一麻絲」。
他又講小孫怎樣的聰明,運動也好,撐杆跳的式樣「簡直是太好,還有游水他也好,不用說,他簡直什麼都幹!」他又說小孫本來在足球隊裡的,可是這次和天津比賽時,他不肯練。「你猜為什麼?」他問維杉,「都是因為學校蓋個噴水池,他整天守著石工看他們刻魚!」
「他預備也學雕刻麼?他爹我認得,從前也學過雕刻的。」維杉問他。
「那我不知道,小孫的文學好,他寫了許多好的詩——爹爹也說很好的。」
沅加上這一句證明小孫的詩的好是可靠的。「不過,他亂得很,稿子不是撕了便是丟了的。」他又說他怎樣有時替他撿起抄了寄給《校刊》。總而言之沅是小孫的「英雄崇拜者」。
沅說到他的妹妹,他說他妹妹很聰明,她不像尋常的女孩那麼「討厭」,這裡他臉紅了,他說:「彆扭得討厭,杉叔知道吧?」他又說他班上有兩個女學生,對於這個他表示非常的不高興。
維杉聽到這一大篇談話,知道簡單點講,他維杉自己,和他們中間至少有一道溝——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間隔——只是一個年齡的深溝,橋是搭得過去的,不過深溝仍然是深溝,你搭多少條橋,溝是仍然不會消滅的。他問沅幾歲,沅說:「整整的快十九了。」他妹妹雖然是十七,「其實只滿十六年。」維杉不知為什麼又感著一陣不舒服,他回頭看小孫和芝並肩走著,高興地說笑。「十六,十七。」維杉嘴裡哼哼著。究竟說三十四不算什麼老,可是那就已經是十七的一倍了。誰又願意比人家歲數大出一倍,老實說!
維杉到家時並不想吃飯,只是連抽了幾根菸。
過了一星期,維杉到少朗家裡來。門房裡陳昇走出來說:「老爺到對過張家借打電話去,過會子才能回來。家裡電話壞了兩天,電話局還不派人來修理。」陳昇是個打電話專家,有多少曲折的傳話,經過他的嘴,就能一字不漏地溜進電話筒。那也是一種藝術。他的方法聽著很簡單,運用起來的玄妙你就想不到。哪一次維杉走到少朗家裡不聽到陳昇在過廳裡向著電話:「喂,喂,喂,我說,我說呀!」維杉向陳昇一笑,他真不能替陳昇想象到沒有電話時的煩悶。
「好,陳昇,我自己到書房裡等他,不用你了。」維杉一個人踱過那靜悄悄的西院,金魚缸,蓮花,石榴,他愛這院子,還有隔牆的棗樹,海棠。他掀開竹簾走進書房。迎著他眼的是一排豐滿的書架,壁上掛的朱拓的黃批,和屋子當中的一大盆白玉蘭,幽香充滿了整間屋子。維杉很羨慕少朗的生活。夏天裡,你走進一個搭著天棚的一個清涼大院子,靜雅的三間又大又寬的北屋,屋裡滿是琳琅的書籍,幾件難得的古董,再加上兩三盆珍罕的好花,你就不能不豔羨那主人的清福!
維杉走到套間小書齋裡,想寫兩封信,他忽然看到芝一個人伏在書桌上。他奇怪極了,輕輕地走上前去。
「怎麼了?不舒服麼,還是睡著了?」
「嚇我一跳!我以為是哥哥回來了……」芝不好意思極了。維杉看到她哭紅了的眼睛。
維杉起先不敢問,心裡感得不過意,後來他伸一隻手輕撫著她的頭說:「好孩子,怎麼了?」
她的眼淚更撲簌簌地掉到裙子上,她拈了一塊——真是不到四寸見方——淡黃的手絹拼命地擦眼睛。維杉想,她叫你想到方成熟的桃或是杏,緋紅的,飽飽的一顆天真,讓人想摘下來賞玩,卻不敢真真地拿來吃,維杉不覺得沒了主意。他逗她說:
「準是嬤打了!」
她拿手絹蒙著臉偷偷地笑了。
「怎麼又笑了?準是你打了嬤了!」
這回她伏在桌上索性嗤嗤地笑起來。維杉糊塗了。他想把她的小肩膀摟住,吻她的粉嫩的脖頸,但他又不敢。他站著發了一會兒呆。他看到椅子上放著她的小紙傘,他走過去坐下開著小傘說玩。
她仰起身來,又擦了半天眼睛,才紅著臉過來拿她的傘,他不給。
「剛從哪裡回來,芝?’他問她。
「車站。」
「誰走了?」
「一個同學,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她……她明年不回來了!」她好像仍是很傷心。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杉叔,您可以不可以給她寫兩封介紹信,她就快到美國去了。」
「到美國哪一個城?」
「反正要先到紐約的。」
「她也同你這麼大麼?」
「還大兩歲多。……杉叔您一定得替我寫,她真是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杉叔,您不是有許多朋友嗎,你一定得寫。」
「好,我一定寫。」
「爹說杉叔有許多……許多女朋友。」
「你爹這樣說了麼?」維杉不知為什麼很生氣。他問了芝她朋友的名字,他說他明天替她寫那介紹信。他拿出煙來很不高興地抽。這回芝拿到她的傘卻又不走.她坐下在他腳邊一張小凳上。
「杉叔,我要走了的時候您也替我介紹幾個人。」
他看著芝倒翻上來的眼睛,他笑了,但是他又接著嘆了一口氣。
他說:「還早著呢,等你真要走的時候,你再提醒我一聲。」
「可是,杉叔,我不是說女朋友,我的意思是:也許杉叔認得幾個真正的美術家或是文學家。」她又拿著手絹玩了一會兒低著頭說:「篁哥,孫家的篁哥,他亦要去的,真的,杉叔,他很有點天才。可是他想不定學什麼。他爹爹說他歲數太小,不讓他到巴黎學雕刻,要他先到哈佛學文學,所以我們也許可以一同走……我亦勸哥哥同去,他可捨不得這裡的大學。」這裡她話愈說得快了,她差不多喘不過氣來,「我們自然不單到美國,我們以後一定轉到歐洲,法國,義大利,對了,篁哥連做夢都是做到義大利去,還有英國……」
維杉心裡說:「對了,出去,出去,將來,將來,年輕!荒唐的年輕!他們只想出去飛!飛!叫你怎不覺得自己落伍,老,無聊,無聊!」他說不出的難過,說老,他還沒有老,但是年輕?!他看著菸捲沒有話說。芝看著他不說話也不敢再開口。
「好,明年去時再提醒我一聲,不,還是後年吧?……那時我也許已經不在這裡了。」
「杉叔,到哪裡去?」
「沒有一定的方向,也許過幾年到法國來看你……那時也許你已經嫁了……」
芝急了,她說:「沒有的話,早著呢!」
維杉忽然做了一件很古怪的事,他俯下身去吻了芝的頭髮。他又伸過手拉著芝的小手。
少朗推簾子進來,他們兩人站起來,趕快走到外間來。芝手裡還拿著那把紙傘。少朗起先沒有說話,過一會兒,他皺了一皺他那有文章的眉頭問說:「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維杉這樣從容地回答他,心裡卻覺著非常之窘。
「別忘了介紹信,杉叔。」芝叮嚀了一句又走了。
「什麼介紹信?」少朗問。
「她要我替她同學寫幾封介紹信。」
「你還在和碧諦通訊麼?還有雷茵娜?」少朗仍是皺著眉頭。
「很少……」維杉又覺得窘到極點了。
星期三那天下午到天津的晚車裡,旭窗遇到維杉在頭等房間裡靠著抽菸,問他到哪裡去,維杉說回南。旭窗叫腳行將自己的皮包也放在這間房子裡說:
「大暑天,怎麼倒不在北京?」
「我在北京,」維杉說,「感得,感得窘極了。」他看一看他拿出來拭汗的手絹,「窘極了!」
「窘極了?」旭窗此時看到賣報的過來,他問他要《大公報》看,便也沒有再問下去維杉為什麼在北京感著「窘極了」。
香山六月
原載1931年9月《新月》(雜誌)三卷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