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沈從文

你是人間四月天 林徽因 第2頁,共2頁

話說得太遠了,方才說天又晴了,我卻怎麼又轉到落雨上去?真糟!肚子有點餓,嗅不著炸牛腰子同鹹肉,更是無法再想英國或廿年前的事,國聯或其他!

方才唸到你的第二信,說起爸爸的演講,當時他說的頂熱鬧,根本沒有想到注意近在自己身邊的女兒的日常一點點小小苦痛比那種演講更能表示他真的懂得那些問題的重要。現在我自己已做了嬤,我不願意在任何情形下把我的任何一角酸辛的經驗來換他當時的一篇漂亮話,不管它有多少風趣!這也許是我比他誠實,也許是我比他缺一點幽默!

好久了,我沒有寫長信,寫這麼雜亂無系統的隨筆信,今晚上寫了這許多,誰知道我方才喝了些什麼,此刻真是冷,屋子裡誰都睡了,溫度僅僅五十一度,也許這是原因!

明早再寫關於沅陵及其他向昆明方面設想的信!

又接到另外一封信,關於沅陵,我們可以想想,關於大舉移民到昆明的事,還是個大懸點掛在空裡,看樣子如果再沒有計劃就因無計劃而在長沙留下來過冬,不過關於一切,我仍然還須給你更具體的回信一封,此信今天暫時先拿去付郵而免你惦掛。

昨天張君勱老前輩來此,這人一切仍然極其「混沌」(我不叫它做天真)天下事原來都是一些極沒有意思的,我們理想著一些美妙的完美,結果只是處處悲觀嘆息著,我真佩服一些人仍然整天說著大話,自己支援著極不相干的自己以至令別人想哭!

匆匆徽因十一月九至十日

二哥:

決定了到昆明,以便積極的做走的準備,本買二日票,後因思成等周寄梅先生把票退了,再去買時,已經連七號的都賣光了,只好買八號的。

今天中午到了沅陵。昨晚裡住在官莊的。沿途景物又秀麗又雄壯時就使我們想到你二哥對這些蒼翠的,天排布的深淺山頭,碧綠的水和其間稍稍帶點天真的人為的點綴,如何的親切愛好,感到一種愉快。天氣是好到不能更好,我說如果不是在這戰期中時時心裡負著一種悲傷哀愁的話,這旅行真是不知幾世修來。

昨晚有人說或許這帶有匪倒弄得我們心有點慌慌的,住在小旅店裡燈火熒熒如豆,外邊微風撼樹,不由得不有一種特別情緒,其實我們很平安的到達很安靜的地帶。

今天來到沅陵,風景愈來愈妙,有時頗疑心有翠翠這種的人物在!沅陵城也極好玩我愛極了。你老兄的房子在小山上非常別緻有雅趣,原來你一家子都是敏感的有精緻愛好的。我同思成帶了兩個孩子來找他,意外還見到你的三弟,新從前線回來,他傷已愈可以柺杖走路,他們待我們太好(個個性情都有點像你)。我們真歡喜極了,都又感到太打擾得他們有點不過意。雖然,有半天工夫在那樓上廊子上坐著談天,可是我真感到有無限親切。沅陵的風景,沅陵的城市,同沅陵的人物,在我們心裡是一片很完整的記憶,我願意再回到沅陵一次,無論什麼時候,最好當然是打完仗!

說到打仗你別過於悲觀,我們還許要吃苦,可是我們不能不爭到一種翻身的地步。我們這種人太無用了,也許會死,會消滅,可是總有別的法子,我們中國國家進步了,弄得好一點,爭出一種新的局面,不再是低著頭地被壓迫著,我們根據事即時有時很難樂觀,但是往大處看,抓緊信心,我相信我們大家根本還是樂觀的,你說對不對?

這次分別大家都懷著深憂!不知以後事如何?相見在何日?只要有著信心,我們還要再見的呢。

無限親切的感覺,因為我們在你的家鄉。

徽因昆明住址雲南大學王贛愚先生轉

二哥:

事情多得不可開交,情感方面雖然有許多新的積蓄,一時也不能夠去清理(這年頭也不是清理情感的時候),昆明的到達既在離開長沙三十九天之後,其間的故事也就很有可紀念的。我們的日子至今尚似走馬燈的旋轉,雖然昆明的白雲悠閒疏散在藍天裡。現在生活的壓迫似乎比從前更有分量了。我問我自己三十年底下都剩一些什麼,假使機會好點我有什麼樣的一兩句話說出來,或是什麼樣事好做,這種問題在這時候問,似乎更沒有回答——我相信我已是一整個的失敗,再用不著自己過分的操心——所以朋友方面也就無話可說——現在多半的人都最惦掛我的身體。一個機構多方面受過損傷的身體實在用不著惦掛,我看黔滇間公路上所用的車輛頗感到一點同情,在中國做人同在中國坐車子一樣都要承受那種的待遇,磨到焦頭爛額照樣有人把你拉過來推過去爬著長長的山坡,你若使懂事多了,掙扎一下,也就不見得不會喘著氣爬山過嶺到了你最後的一個時候。

不,我這比喻打得不好,它給你的印象好像是說我整日里在忙著服務,有許多艱難的工作做,其實,那又不然,雖然思成與我整天宣言我們願意義務的,替政府或其他公共機關效力,到如今,人家還是不找我們做正經事,現在所忙的僅是一些零碎的私人所委託的雜務,這種私人相委的事,如果他們肯給我們一點實際的酬報,我們生活可以稍稍安定,挪點時候做些其他有價值的事也好,偏又不然,所以我仍然得另想別的辦法來付昆明的高價房租,結果是又接受了教書生涯,一星期來往爬四次山坡走老遠的路到雲大去教六點鐘的補習英文,上月淨得四十餘元法幣,而一方面為一種我們最不可少的皮尺,昨天花了二十三元買來!

到如今我還不大明白我們來到昆明是做生意,是「走江湖」,還是做「社會性的騙子」——因為梁家老太爺的名分,人家常抬舉這對愚夫婦,所以我們是常常有些闊綽的應酬需要我們笑臉的應付——這樣說來,好像是牢騷,其實也不盡然,事實上就是情感良心均不得均衡!前昨同航空畢業班的幾個學生談,我幾乎要哭起來,這些青年叫我一百分的感激同情,一方面我們這租來的房子牆上還掛著那位主席將軍的相片,看一眼,話就多了——現在不講——天天早上那些熱血的人在我們上空練習速度,驅逐和格鬥,底下芸芸眾生吃喝得仍然有些講究,思成不能酒,我不能牌,兩人都不能煙,在做人方面已經是十分慚愧!現在昆明人才濟濟,哪一方面人都有,雲南的權貴,香港的服裝,南京的風度,大中華民國的洋錢,把生活描畫得十三分對不起那些在天上冒險的青年,其他更不用說了,現在我們所認識的窮愁朋友已來了許多,同感者自然甚多。

隴海全線的激戰使我十分興奮,那一帶地方我比較熟習,整個心都像在那上面滾,有許多人似乎看那些新聞印象裡只有一堆內地縣名根本不發生感應,我就奇怪!我真想在山西隨軍,做什麼自己可不大知道!

二哥,我今天心緒不好,寫出信來怕全是不好聽的話,你原諒我,我要擱筆了。

這封信暫做一個賠罪的先鋒,我當時也知道朋友們一定會記掛,不知怎麼我偏不寫信,好像是罰自己似的——一股壞脾氣發作!

徽因

此信原件無日期,估計寫於1933年11月。

指蕭乾寫的短篇小說《蠶》。

信寫於1935年《大公報》被扣時。

此信寫於1936年2月27日。

金嶽霖。

此信寫於1937年10月(初冬),於長沙至武昌間。在信紙天頭寫有:住址:長沙韭菜園教廠坪134劉宅內粱。

錢端升。

葉公超。

沈從文的妻子張兆和。

指閻錫山。

揚振聲先生。

此信寫於1937年11月9~10日長沙至武昌間。

此信於1937年12月9日冬沅陵至武昌間,去昆明途中,到沅陵時寫。

沈從文小說《邊城》中的女主人公。

指此信寫於1938年春。